大姨上了年纪后,最爱念叨的一件事,就是一九八八年她如何三回递话,才把我和周青撮合成一家人。周青每回听见,都把剪刀往布上一搁,笑着拆台:“您那不是撮合,是赶鸭子上架。”我在旁边打圆场:“鸭子后来自己飞了。”话是玩笑话,可回头想想,那年夏天,我确实像只没头苍蝇,嗡嗡乱撞,不知道日子该往哪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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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八八年,我十九,大学没考上,正经活也没着落。父亲带我去镇上砖厂,人家上下打量我,嫌我身板薄,只留了个名字,说等缺人再叫。那会儿等通知,跟等铁树开花差不多。我在家闲了一个多月,割猪草、挑井水,闲下来就坐门槛上发愣。八月初,大姨托大姨夫捎信,说镇上粮油门市缺个临时扛包的,让我去碰碰运气。母亲连夜给我缝了个布包,塞了两件换洗衣裳和几个煮鸡蛋,临出门还叮嘱:“到你大姨家,眼里有活,别偷懒。真要能站住脚,就别老惦记回来。”

大姨家在镇南头,院墙外有棵老槐树,树荫浓得能把半条路盖住。隔壁住着周家,门口支张木桌,桌上摆着剪刀、布尺、线团,花花绿绿。周青长我一岁,蓝布衫旧得发白,头发拿黑布条一绾,成天低头做针线。她旁边常放一盏煤油灯,火苗被风撩得忽明忽暗。小时候我们在河沟里一起逮过蝌蚪,后来大了,反倒生分。大姨接过我包袱时,眼睛往隔壁瞟了瞟,嘴角像笑又不像笑。我心里咯噔一下,却没多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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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晚锅里炖了鸡,大姨把仅有的鸡腿夹到我碗里。我还没嚼两口,她就问:“隔壁青丫头,你看咋样?”我一愣:“啥咋样?”她说:“人品,性子。”我说:“挺稳当。”大姨点头:“稳当好啊,不吵不闹,针线活利索,算账做饭也拿得起来。谁家娶回去,都是福气。”她说得一本正经,像在挑一把使得住的老锄头。我埋头喝汤,只当闲话。如今想想,那是她头一回敲边鼓。

转天,大姨领我去粮油门市。老板四十来岁,捏了捏我胳膊,嫌我单薄,说先试两天。头一天卸货、称粮、送面,肩膀火辣辣,手心磨出泡。傍晚回院,脚还没站稳,隔壁就传来拌嘴声。周青娘嗓门不低:“姑娘家学那些花哨玩意干啥?趁早找个人家,家里还少双筷子。”周青没顶嘴,半晌才说:“我想去县城裁缝铺当学徒。”她娘立刻呛回去:“学手艺不要钱?家里钱从天上掉?”周青说:“我自己攒。”“攒到猴年马月?”院子一下没了声。

大姨在井台边择菜,听完叹口气,扭头跟我说:“周家男人药罐子不离手,青她娘腿脚也不利索,一家子全靠她做零活撑着。若嫁个稳当人家,也算有个依靠。”顿了顿,她又补一句:“你要跟青丫头搭伙,她学裁缝,你扛粮包,两口子劲往一处使,日子未必过不起来。”这算第二回。她没明说,可话里话外,已经把我和周青往一条道上摆。我那时只觉荒唐:我一个月能不能挣到十块钱都没谱,拿啥娶媳妇?

几天后,我留在门市,老板答应每月给十五块。第一次领工钱,我买了两斤白糖,准备带回家孝敬母亲。路上看见周青蹲在街边,面前摆一台旧缝纫机,正给人改裤脚。两个妇女围着催,她脚踩踏板,手推布料,机器吱呀吱呀响,额头上汗珠一层。我站了一会儿,才走过去。她抬头笑笑:“搬粮食回来了?”我说:“嗯,临时工。”她说:“比在家闲着强。”我问她是不是真想去县里学裁缝。她说想。我说那就去。她低头抚平裤脚:“我爹要吃药,我娘走路不便,家里离不开人。”她又从围裙口袋摸出个小布包,打开给我看,里面是皱巴巴的零钱和几枚硬币,一共八块六。学费还差二十七。我没再吭声。

没多久,大姨把我叫进灶房,压低嗓子说:“周青有人提亲了。”我添柴的手一抖,火星子溅出来。她说东街修车铺的儿子,二十七岁,两间瓦房,手上还有铺子。我问周青答应没。大姨说还没。她盯着我:“你别装糊涂。你这些天从隔壁门口过,青丫头咳嗽一声你都要回头。你要没意思,就离远点;要有意思,就把话说明白。”我嘴硬:“我拿啥说?我就一份临时活。”大姨把锅盖一扣:“日子是两个人过出来的,不是等你啥都齐了才开头。”她说明晚去周家吃饭。我不想去,她眼一瞪:“你必须去。”

第三回,她干脆把话摆到了桌面上。周家屋子不大,墙上年画旧得发黄,饭桌腿下垫着半块砖。周青爹坐炕边,搪瓷缸捂在手里,咳一阵喘一阵。她娘端来炒鸡蛋,客气让我别嫌简陋。我刚坐下,大姨就开口,说小川人老实肯吃苦,周青能干手巧,不如先处一处,合适就把婚事定下。屋里顿时静得能听见针掉地。周青筷子停在半空,慢慢落回碗边,脸色一点点发白。她看看爹娘,又看看我,像没听清:“啥婚事?”大姨说:“你和 小川的婚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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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人的眼睛都落到我身上。大姨在桌下踢我,催我说话。我心里翻江倒海,却站起来说:“我喜欢周青,可我不会因为她家难,就让她嫁我。”周青怔住了。我接着说:“她愿不愿意,得她自己点头。今天谁也不能替她做主。”她娘脸色变了:“小川,你这话啥意思?”我说:“婚事不是拿姑娘去堵家里的穷窟窿。”周青爹重重咳了一声,低下头。大姨气得脸通红,说我不知好歹。我看着她:“您已经暗示三回了。头一回在饭桌,第二回在院里,第三回直接把我领到周家。您每回都替她安排,却没问过她愿不愿意。”

周青的手松开了衣角。她娘眼圈红了,说也是为她好。周青终于开口:“为我好,就一定要我嫁给没见过几面的人吗?我知道家里难,可你们不能因为养了我,就替我把一辈子定死。”她声音发颤,却没哭。我把碗推开,说这门亲事不用考虑,周青想学裁缝,就让她先学。大姨瞪我:“那你呢?你不是喜欢她?”我说:“喜欢她,不等于有权替她做主。”

说完我出了屋。夜风凉飕飕,周青追到台阶上,问我后不后悔说喜欢她。我说不后悔。她又问为啥不直接娶她。我说因为你不想现在嫁。她低头看碎石:“要是我想一辈子不嫁呢?”我说:“那我接受。你的日子不是拿来给我宽心的。”她沉默好久,才说:“大姨说得对,你这人有点傻。”我笑:“她还说啥了?”她说:“她说你心里有我,就是不敢认。”我说:“这回她可能说对了。”周青抬头,眼神复杂:“可我现在真不想结婚。我想去县城学裁缝,想靠自己手挣钱。”我说:“那就别嫁。除非你不想见我。”她没答,只把一个小布包递给我,里面是件衬衫,袖口可能短了点。我问啥时候做的。她说:“你搬货的时候。”

三天后,周青去了县里裁缝铺当学徒。学费不够,老板娘让她白天打杂,晚上练手,做一件给一点工钱。我继续在粮油门市扛包,每月给她寄五块。每次寄钱,我都在信里写:“这是借你的,不是替你定人生。”她回信也短:“知道,欠条等我挣了钱再补。”一年后,她学会裁剪,在镇上租了半间门面,摆了一台二手缝纫机。开张那天,大姨第一个去捧场,摸着门口木牌笑:“当初我要不暗示三回,你俩还不知道啥时候说开。”周青裁着布,头也不抬:“您那三回,差点把我吓跑。”

后来我们结婚,是她开裁缝铺第三年。没大操大办,婚后她做衣服,我仍在粮油门市上班。家里钱各留一部分,剩下共同安排。谁先回家谁做饭,谁有空谁买菜。结婚前一晚,周青认真问我:“你娶的是会做衣服的周青,还是那个邻居家的女儿?”我说:“我娶的是你。你不想做饭可以不做,想去县里进货我陪你,哪天不愿意过了,也可以把话说清楚。”她沉默一会儿,把手放进我掌心:“那我愿意嫁。”

大姨后来逢人便说,她那三次暗示,总算没白费。周青听见就笑:“不是您点鸳鸯谱点成的,是他后来明白,先问一句‘你愿不愿意’比啥都强。”我也一直记得那个夏天。强扭的瓜不甜,鞋合不合脚只有脚知道。喜欢一个人,不是把她拽进自己的日子,而是给她留出选择。你说,一段姻缘里,最该被听见的,难道不是当事人那声心甘情愿的“我愿意”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