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宴散场是晚上九点四十。最后一批客人是被酒店保安半劝半送弄上出租车的,我站在宴会厅门口,手里还攥着两把没发完的喜糖,旗袍外面套着我妈硬塞给我的开衫毛衣,脚后跟被新鞋磨破了皮,一走路就钻心地疼。
他在敬酒环节就已经不行了。先是脸红,然后是脖子红,最后连耳朵尖都透着紫。我二叔灌他酒的时候,我扯了扯二叔的袖子,二叔当没看见。
他端着那杯五十二度的白酒,仰头灌下去,喉结上下滚动了两下,然后冲我笑。那个笑我现在还记得,脸是僵的,眼睛里全是水光,像快要溢出来但又没溢出来的水池。
伴郎把他架回酒店房间的。我跟着上楼,在电梯里他靠在我肩膀上,整个人往下坠。我肩膀那块旗袍面料被他的汗浸透了,凉下来之后贴在皮肤上,很不舒服。
他嘴里含含糊糊说着什么,我凑近了听,没听清,以为是在喊我。
现在想想,当时就该听清。
进了房间,伴郎把他往床上一放就走了。房间是婚庆套餐里含的,算下来一晚一千二,地毯上有几处被烟头烫过的痕迹,窗帘拉不严实,留了一条两指宽的缝,外面是酒店后巷,有一盏路灯正好照进来,橘黄色的光斜斜地切在床上。
我坐在床边看他。他仰面躺着,领带歪到一边,衬衫最上面那颗扣子崩开了。我帮他解了领带,脱了皮鞋,拿热毛巾给他擦脸。
他哼了一声,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然后就开始折腾。
先是趴着,手在枕头下面摸索,嘴里嘟嘟囔囔。我问他找什么,他不答。过了一会儿他坐起来,伸手去够床头柜上的水杯,没够着,杯子被他碰倒了,水洒在地毯上。
我拿纸巾去擦,他忽然笑了一声,说了一句“你这人怎么这么爱干净”。
我当时没反应过来。这个“你”,指的应该不是我了。
他折腾了大概二十分钟。一会儿躺下一会儿坐起来,一会儿去扯被子一会儿又把被子踢开。嘴里一直在说话,含含糊糊的,像隔着一层水听人讲话。
我试着听了七八次,只捕捉到零碎的词——“别走”“对不起”“那年”——然后他忽然安静了,头一歪,彻底睡过去了。
呼噜声很大。我坐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盯着窗帘那条缝里透进来的橘色灯光,脚后跟一跳一跳地疼。手机亮了一下,是我妈发来的,说今天喜宴办得好,让我俩早点休息。
我回了句“好的妈”,然后把手机扣在茶几上。
那是凌晨一点多。
我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迷迷糊糊之间做了一个梦,梦里我站在一个很大的空房间里,地板是水泥的,没有窗,门在很远的地方。有人在敲那扇门,一下一下的,声音很闷。
然后我醒了。
房间里很暗。路灯的光还在窗帘缝里亮着,比之前更黄了一点。他的呼噜声停了。
我听见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从靠窗那边传过来。我坐直了身子,眯着眼往那边看。
他背对着我坐在床沿上,低着头。窗帘被他拉开了一小半,路灯的光整个泼进来,照着他的后背。白衬衫皱得像一团揉过的纸,一边领子翻着,后颈上有一道红印,是枕头的褶。
他的肩膀在动。很轻微的,一耸一耸的。右手握拳,横在身前,一下一下抹着右眼的位置。
嘴里没有说话。就是肩膀在抖。一下,两下,三下。
很规律,像是刻意压着,不让声音出来。
我没出声。我不知道为什么没出声。人就坐在黑暗里,看着他。
过了大概几分钟,他把右手放下,左手从枕头底下摸出什么东西,举到脸前。隔着暗光我看不真切,只知道是一个很小的东西,大概一张卡片那么大。他盯着那个东西看,然后用拇指在上面来回蹭,那个动作跟刚才擦眼睛一模一样,一下一下的,不重,但是狠。
蹭了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把那个东西贴在额头上,贴了大概有十几秒。我看不见他的脸,只能看见他后颈那道红印,在路灯下面一明一暗。
那时候我心里冒出来的念头是:他在擦眼泪。他在擦一个什么东西。
我没想“他在为谁擦眼泪”,也没想“我应该站起来走过去”。我脑子里就一个画面——他的手,拇指在蹭一个卡片一样的东西,蹭得很慢,然后又贴到额头上。这个画面在我脑子里反复播了好几遍。
后来他把那个东西放回了枕头底下,在床边又坐了一会儿,然后慢慢躺回去,翻了个身,面朝窗户。过了一会儿,呼吸声变得均匀。
我悄悄站起来,没有穿鞋,光脚踩在冰凉的地毯上,走到床头柜旁边。我弯下腰,手伸到枕头下面。
我摸到了一个硬硬的、有点毛边的纸片,很小,塞在枕头套的内侧。我用两根手指夹出来,走到卫生间门口,关上门,开了灯。
是一张照片。两寸的,已经泛黄了,边角有点卷,摸上去很软,应该是经常被捏在手里。照片上是一个女孩,短发,圆脸,笑起来眼睛眯着。
照片背面写着一个日期,用蓝色圆珠笔,字很小很圆:“2013.6.7”。
2013年。算下来是十二年前的事了。
我把照片翻过来又翻过去看了好几遍。背面那个日期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被磨得几乎看不清了。我凑到灯下面去辨认,认了半天,只认出两个字——“等”和“你”。
中间隔着什么,磨掉了。
我把照片放回枕头下面,重新塞进枕头套内侧,位置尽量还原。
回到沙发上的时候,我看了一眼手机。凌晨三点零七分。
我躺下去,把开衫毛衣裹紧了一点。空调开得有点低,之前没注意到。他还在睡着,呼吸声均匀,背对着我。
我盯了一会儿他的后背,然后也翻了个身,面朝沙发靠背。
睡了。睡得不深,半梦半醒之间,听见他翻了几次身,每次翻身都带起窸窣的床单声。有一次他嘴里含含糊糊说了一个词,很短,像是一个名字,但也可能是梦话。
我没听清。
早上六点半我醒了。他还在睡。我从沙发起身去烧水,热水壶烧开的时候,他翻了个身,手伸到枕头下面摸了一下,然后睁开眼。
他看见我站在窗边,愣了一下,然后冲我笑了。那个笑跟昨天在婚宴上不一样,脸不再僵了,但是眼睛里的水光也没了。他说“早”。
我说“早”。
他起床洗漱的时候,我又看了一眼那张床。枕头被他挪了位置,枕头套内侧鼓鼓的。
我没有再动那张照片。
那天上午我们退房回家。他在前台结账,我在门口等出租车。天气挺好,路边的银杏叶黄了一半。
他把行李箱放进后备箱,替我拉开车门,自己坐到副驾驶。一路上我们聊了几句,聊的是今天吃什么,要不要去我妈那边拿点东西。
那张照片还在他枕头底下吗。还是他退房前拿走了?
我不知道。
我们现在日子过得正常。他每天七点二十出门,晚上六点多回来,偶尔加班。周末一起买菜逛超市。
结婚两年多了,没什么大问题出现。他对我挺好,这话不假。我加班他会骑电动车来接我,我感冒他会煮梨汤。
只是有时候,半夜我醒来去卫生间,回来的时候会看见他翻了个身,手伸在枕头底下。那个动作很快,就是下意识摸一下,摸到什么,再缩回来,继续睡。也可能什么也没摸到。
我看不真切。
我从没问过他。那张照片上的女孩是谁,背面那个日期是什么意思,“等”和“你”之间磨掉了什么字。这些我一概不知道。
有一回逛超市,路过照相馆。橱窗里摆着各种证件照和婚纱照的样板。他停下来看了一眼,然后拉我走了。
走了两步他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眼神很平静,像在看天气预报里说的“明天有雨”。
我注意到了,但没说话。继续推着购物车往前走。购物车里堆着洗衣液、纸巾、一袋土豆、两条带鱼。
都是过日子该买的东西。
我现在有时候会想,人心里能装多少个东西。一个抽屉,关上了,你知道里面有东西,但你不会每天打开看。偶尔开一下,看一眼,再关上。
不耽误正常过日子。
可那一下开抽屉的动作,就是凌晨三点钟的橘色路灯、后颈上的枕头褶、拇指一遍遍蹭过一张旧照片的沙沙声。
我不知道如果那天他没喝醉,我是不是永远不会看见这一幕。我也不知道如果我没醒,他是不是就永远把这个动作藏在枕头底下。
好多事就是这样,看见一次,就再也忘不掉了。但我也没有别的办法。日子还是要过,他叫我吃饭的时候,我还是会应一声。
你们遇到过这种情况吗?如果看到了什么不该看的东西,你会问,还是装作不知道?我到现在也没想好该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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