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区门口修鞋的老赵,六十二岁那年春天,忽然把摊子收了。

他在这条街上修了快二十年鞋。从四十三岁那年厂子不行了开始,他就推着那辆改装过的三轮车,在梧桐树底下支个摊,风里雨里,除了过年那几天,几乎天天出摊。我搬来这个小区九年,前八年半都看见他坐在那棵梧桐树下,手里永远是一双鞋,膝盖上永远搭着那块看不出颜色的围裙。

收摊那天是三月十二号,我记得清楚,因为前一天我刚把一双开胶的运动鞋放他那儿。早上路过,树底下空了。三轮车不在,那几块垫脚的砖头也不在,地面上留着一小片常年不见光所以格外浅的水泥地印子,像一块补丁。

我问旁边卖鸡蛋灌饼的姑娘,她说老赵回老家了,说是回去歇歇。

歇歇。一个修了二十年鞋的人,忽然要歇歇。

后来我才知道,他不是回老家歇歇。他去了城南,跟一个三十八岁的女人住到了一起。领了证的那种。

他儿子是接到医院电话才知道的。

四月底的一个晚上,老赵被120拉走了。心梗。邻居打的电话,说是听见他屋里砸东西的声音,然后是玻璃碎的声音,再然后就没动静了。

敲门没人应,报了警,从窗户翻进去的。

人抢救过来了。但那个女的没了。

也不是没了。人还在,就是找不着了。出院那天他儿子去办手续,回来发现老赵躺在病床上,眼睛盯着天花板,嘴里反复念叨一句话:存单呢。

两张存单。一张定期,二十六万,是他这二十年修鞋一双一双攒下来的。还有一张活期折子,里面是当年厂子买断的钱,九万七,这么多年一直没动过。

都不在了。

他儿子说,那女的是去年秋天认识的。在城南的一个足疗店里做技师。老赵去泡脚,一来二去就熟了。

我第一次听说这事的时候,脑子里冒出来的念头特别不厚道:一个修了半辈子鞋的老头,找了个三十八岁的技师。图什么。后来我发现,事情远没有我想的那么简单。

老赵出院后,我在小区里见过他几回。瘦了,整个人像缩了一圈。走路很慢,拄着一根医院门口买的拐杖,铝合金的,底下的橡胶头还没磨平,戳在地上笃笃响。

他儿子给他请了个护工,四十多岁的男的,跟着他,像影子。

我再没看见他坐在梧桐树底下。那棵树下现在是卖鸡蛋灌饼的姑娘支了个遮阳伞,天天排队。

但我开始留意他。说不上为什么。可能因为那两张存单的数字。

二十六万。修一双鞋五块十块地攒。我算了一下,就算一天修三十双,平均下来一双挣八块,一天两百四,一个月七千二。

还不算刮风下雨没人出门的日子。这二十六万,他攒了多久。

我后来跟他儿子在楼下抽过一根烟。他儿子四十出头,在城北一家物流公司开货车,常年跑长途。那天是回来给老赵送饭,在楼下站着,手里拎着保温桶,烟点上了又没怎么抽,夹在指间烧。

他说,我爸这辈子就没为自己活过。我妈走得早,我上初中那会儿。他一个人把我拉扯大,什么都舍不得。

中午永远是带饭,一个搪瓷缸子,底下是饭,上面盖一层菜,菜永远比饭少。我成家以后叫他来一起住,他不肯,说住不惯楼房,其实是不想给我添麻烦。

他抽了一口烟。烟灰掉在鞋面上,他拿手掸掉,又接着说。

去年秋天开始,他变了。先是把三轮车换了新轮胎,又买了个新围裙,那种深蓝色帆布的,一排口袋。然后开始注意穿着,以前一年到头就那几件灰扑扑的外套,忽然有一天让我帮他在网上买衬衫,要那种免熨的,浅蓝色的。

我问他买衬衫干什么。他说,穿着精神。

精神。他儿子说到这里,把烟头摁灭在垃圾桶顶上的烟灰缸里。六十二岁的人,忽然要精神了。

我慢慢拼凑出那段时间的样子。老赵每天收摊比以前早一个钟头。原来五点半收,那阵子四点半就开始收拾。

他去城南,坐九站公交,再走十分钟,到那家足疗店。

店不大,开在一栋老商住楼的二楼,楼下是水果店和彩票站。他每次去都点同一个号。后来熟了,前台就笑,说赵哥又来了。

他去的次数越来越密。最开始一周一次,后来一周两次三次,再后来隔天就去。他儿子说,那阵子他爸的手机响了特别频繁,但他从来不接,都是看一眼挂掉,然后回过去。

回电话的时候会走到阳台,或者干脆下楼。

有一次他儿子看见他站在楼下花坛边上打电话,来回踱步,脸上的表情他形容不出来。他说他这辈子没见过他爸那样。像是紧张,又像是高兴。

老赵跟那个女人是怎么好上的,没人说得清。他自己后来也不太愿意讲。只说过一句,她对我好。

她怎么对他好。老赵说,她去店里上班之前会给他带早饭。自己做的粥,用保温杯装着,小米粥,里面搁几颗红枣。

她说外面早餐摊不干净。她还给他买过一双布鞋,老北京那种,黑面白底,软底。她说修鞋的人穿鞋最费,得穿软底的。

那双鞋老赵穿了整整一个冬天,底子磨薄了也舍不得换。

他儿子说,我爸这辈子没被人这样照顾过。我妈在的时候,也是我爸照顾我妈。我妈身体不好,常年吃药,我爸上班回来还要做饭,洗衣服。

他这个人,就是习惯了对别人好。忽然有一个人反过来对他好,他扛不住。

但事情奇怪的地方就在这儿。她对他好,是真的好。可那些好,值不值二十六万。

我问过他儿子这个问题。他没正面回答。他只是说,我爸住院那阵子,那女的来过一次。

就一次。在病房里待了不到二十分钟。走的时候我爸拉着她的手,叫她小何。

她把手抽出来,说去买点水果。然后就没再回来。

他儿子说,她穿了一件驼色的风衣,头发扎得很高,人很白净,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走的时候在走廊里跟他打了个照面,连招呼都没打。

后来他就再也没见过她。电话打不通,微信被拉黑。去那个足疗店,老板说小何早就辞了,辞了快一个月了。

老赵住院住了二十三天。出院的时候,儿子把他接回了自己家。六楼,没电梯。

老赵拄着拐杖,一级一级往上爬,中间歇了四回。爬到门口的时候,他扶着墙喘了好一会儿,然后回头看了一眼楼梯,说了一句话。

他说,她嫌我那儿没电梯。

他儿子说,就这一句。说完就进屋了,再没提过那女的。

但我后来听护工说,老赵每天下午都要坐在窗边。他儿子家朝北,看不见太阳,只能看见对面楼的墙。他就坐在那儿,从两点坐到五点。

手里有时候拿着一块布,擦那双老北京布鞋。有时候什么都不拿,就搁在膝盖上,十个指头慢慢搓。

护工说,他血压不太稳。医生给开了药,一天三顿,都是护工提醒着吃。他自己从来不说哪不舒服,也不说想吃什么。

就那样坐着。

五月的时候,我在小区里又碰见老赵一回。他拄着拐杖在花坛边上走,走得特别慢,一步一步,像是在数地砖。我本来想绕开,但他看见我了,点了点头。

我走过去。他抬头看了看梧桐树,说,那棵树底下,凉快。

我说,是。

他说,以前我坐那儿,中午带饭,吃完就在树底下眯一会儿。风从西边过来,带点炸油条的味道。那会儿油条才一块钱一根。

我没接话。他也没再说什么。站了一会儿,他指了指花坛里的月季,说,这花该剪了。

没人剪,都长疯了。

然后他就慢慢走了。拐杖戳在地上,笃,笃,笃。

我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那棵梧桐树,又看了一会儿已经长得乱七八糟的月季。我想起他说的那句“她对我好”。到底什么是好。

一碗小米粥是好的。一双软底布鞋是好的。那二十六万呢。

我到现在也没想明白,那九万七的活期折子,他是哪一天决定取出来给她看的。可能是在一个下午,她给他捏完脚,坐在床边跟他聊天,说家里出了点事,弟弟要结婚,那边要的彩礼多。老赵听了,没吭声。

过了两天,他把折子拿出来,说,你先拿去用。

也可能不是这样。也可能是她直接问的。也可能是他主动给的。

这些细节,老赵不说,他儿子不知道,那个叫小何的女人,大概早就忘了。

我只知道一个六十二岁的人,在一个春天的晚上,被人从出租屋里抬出来的时候,屋里地上有碎玻璃。暖水瓶的碎片。内胆的银渣子撒了一地。

他儿子的原话是,地上还有一件女人的外套,没拿走。一件薄外套,粉色的。就丢在那儿。

他儿子说,他后来收拾那间出租屋的时候,在床头柜的抽屉里发现了一个小本子。老赵的。圆珠笔写的,字很大,歪歪扭扭。

上面记着一些日期和数字。某月某日,买衬衫一件,八十九。某月某日,换三轮车胎,一百二。

某月某日,给她买手机,三千八。某月某日,交房租,押一付三,八千四。

小本子的最后一页,写着:今天她说想吃鱼,买了一条鲈鱼,四十八。后面没有日期。再翻一页,是空白。

他儿子把小本子收起来了,放在他爸的枕头底下。老赵不知道他看过。

现在的老赵,每天还是坐在窗边。前阵子他儿子给他买了个收音机,小小的,能插卡。里面存了几百段评书,单田芳的,刘兰芳的。

老赵不怎么听,偶尔打开,听一会儿就关掉。

护工说他现在吃饭还行,不挑。就是吃完了总要坐一会儿,把碗里剩下的米粒一颗一颗夹起来吃掉。一粒不剩。

我在想,他坐在那儿的时候,脑子里在转什么。是那碗小米粥,还是那双布鞋,还是那两张存单。或者都不是。

可能就是在数窗外对面楼墙上贴的小广告。一行一行数过去,数到某一行,忘了数到哪了,又从头来。

前几天我在楼下碰见他儿子。他儿子说,那女的还是没消息。警察那边也问了,说这种情况,除非有明确的证据,不然很难。

再说我爸自己也不愿意多说。我去问过一次,他摆摆手,说算了。

算了。六十二岁的人说算了。赔进去二十六万加九万七,说算了。

他儿子说,他不打算再找了。就当花钱买个教训。就是不知道这个教训是什么。

这话我没法接。我给他递了根烟。他接了,点上,抽了两口,说,你知道我爸前几天跟我说什么。

他说他想把修鞋摊重新支起来。我说你身体这样还修什么鞋,我养你。他不吭声。

第二天我出门上班,发现他把我那双开了线的皮鞋摆在门口,旁边放着针和线。

他儿子没往下说,把烟抽完了。烟头摁灭,拎起保温桶,上楼了。

我站在楼下,看着六楼的窗户。窗户开着半扇,里面没什么光。过了好一会儿,我好像看见一个影子在窗边动了一下。

也可能是窗帘被风吹的。

那天晚上回家,我翻出自己那双脏了很久的运动鞋,蹲在阳台上刷。鞋带拆下来,鞋垫抽出来,用刷子一下一下刷鞋帮上的泥。刷了快一个小时,腰酸得不行。

刷完了晾在窗台上,回屋坐着。

我看着地板,脑子里什么也没想。后来拿起手机,刷了一会儿,又放下。去厨房烧了壶水,等水开的时候,趴在炤台上,盯着蓝色的火苗看。

我想着老赵说的那句话。修一双鞋五块十块地攒。二十六万。

一碗小米粥。一双布鞋。一个电话就挂掉又回过去的黄昏。

水开了。我把火关掉。壶还在响,呜噜呜噜的,响了很久才慢慢静下来。

我不知道那个女人到底有没有过哪怕一个瞬间,是真的想跟老赵好好过。有的话,那二十六万她拿走的时候,会不会犹豫。没有的话,那碗每天早晨的小米粥,她又是凭着什么心情熬的。

这些我都猜不透。

老赵大概也猜不透。所以他每天坐在窗边,手里攥着那双磨薄了底的布鞋,看对面楼墙上的小广告。一行一行数过去。

你们见过这种事吗。身边有没有这样一个人,忽然就变了,忽然就栽了,然后说算了。你们觉得他该不该算了。

或者换成你,你会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