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转自:人民日报

走近传承非遗的年轻人——

青春赋能 非遗焕彩(文化中国行·人文观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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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后刘嘉豪——

“釉下多彩”更出彩

本报记者 郑海鸥

“欢迎来到‘泥人刘’直播间。这款铜官陶瓷吸管杯,创作灵感来自长沙铜官窑博物馆馆藏文物白釉绿彩吸杯,出水于‘黑石号’唐代沉船。我测试烧制了一年多时间……”

长沙窑铜官陶瓷烧制技艺省级代表性传承人、90后刘嘉豪娓娓道来,陶瓷吸管杯的直播间销量节节攀升,“至今已售出万余个,传统技艺备受当代人的喜爱,赋巧思、搞创新,就能获得大家的欢迎。”

一旁,刘嘉豪的父亲、长沙窑铜官陶瓷烧制技艺国家级代表性传承人刘坤庭倍感欣慰,“从没想过铜官陶瓷也能这么时尚、流行。古老技艺融入现代生活,有了别样的生命力。”

湖南省长沙市望城区湘江畔,制陶业历史悠久,十里陶城绵延不绝,窑火不止。至唐代,铜官陶瓷发展迅速,陶瓷技艺逐渐成熟。拉坯、捏坯、雕塑、贴花、画花、制釉、制泥、烧成……长沙窑铜官陶瓷烧制技艺独具特色,尤其是陶瓷釉下多彩新工艺,传承至今。

刘嘉豪1993年出生于陶瓷世家,天天和泥巴打交道,却“一直对陶瓷无感”,他坦言“铜官几乎家家与陶瓷有关,以前大家总觉得做陶瓷太苦太累、并不体面,希望孩子们走出这行。”也正是如此,刘嘉豪自幼便认真学习文化知识,并逐渐爱上了绘画,尤其是油画,期待着考入美术学院,成为一名画家。

一转眼来到高考前,刘嘉豪到北京参加考前培训。一位来自中央美术学院的培训老师特别喜欢陶瓷,经常带着同学们逛展览,并指出不同作品的造型、颜色、开片美在何处。“这是我第一次以旁观者、学习者的眼光去看陶瓷,才发现从小与我相伴的、稀松平常的物件,原来有这么多讲究。”那些日子,刘嘉豪又随着老师们走进美术学院陶艺展、国家博物馆陶瓷展,逐渐认识到“大人们口中的‘苦力活’,竟是一种奇妙的艺术。”

刘嘉豪内心生发出浓浓的自豪感,“咱家里就有无尽的宝藏,这门手艺了不起!”

高考结束后,刘嘉豪在父亲的指导下开始上手制作铜官陶瓷,或许正是这种“半路出家”,以及丰富的美术审美,让他的创作有了更多灵气和独特性。“一辈辈传下来,都是师傅教我们怎么做、做什么,徒弟们不敢错一丝一毫,所以慢慢地,做的东西都趋同了。”刘坤庭说,“嘉豪做的东西就有趣味多了。”

大学时,刘嘉豪耗费相当的时间和精力研究历史、打磨技艺、琢磨市场。为汲取和借鉴其他窑口尤其是景德镇瓷器的优长,刘嘉豪“泡”在景德镇,“既提升审美,也四处取经,更在不同陶瓷的风格比较中,发现铜官陶瓷的独特性。”

在刘嘉豪看来,作为民间工艺,铜官陶瓷之所以能够生生不息,就在于其贴近生活的浓浓烟火气,“它映衬着普通人的生活状态,是洒脱、可爱、多变的。”刘嘉豪意识到,如今的生活越来越多彩、应用场景越来越丰富,铜官陶瓷就应该回应火热的现实生活。

现在,刘嘉豪的运营团队都由90后、00后组成,他们逛文物展、研究年轻人的喜好、使用AI(人工智能),推出诸多产品——与传统节气、节日结合,与书法、雕刻相融合,开发丰富多彩的文创;与奶茶店、车企、博物馆合作,生产茶具、酒具等伴手礼;融入餐厅、民宿设计,跨界参与网络游戏设计……传统与现代、线上与线下,在他们手中,铜官陶瓷“无所不能”,赋能美好生活。

“今天我们体验把中国色画进陶瓷里……”在长沙戏剧非遗展示中心,“非遗班的少年”暑期传习营人气很旺,刘嘉豪手把手地教孩子们体验铜官陶瓷,把陶瓷之美、匠人精神等种进孩子们的心田。

“我想告诉孩子们,长沙窑是我们的骄傲,泥巴也能千变万化。小小陶瓷里,有中国人独特、高级的审美,倾注着我们对美好生活的追求。”每当孩子们微笑着捧起自己稚嫩、朴拙的作品,刘嘉豪心中都暖暖的,“我看到了‘釉下多彩’更出彩的未来。”

85后李晓艳——

茶里茶外皆功夫

本报记者 施 钰

手腕向上提拉,壶中沸水划出一道弧线,沿着盖碗壁环圈缓缓注入,茶叶舒展沉浮,茶香漫溢在茶桌方寸之间。“这泡茶采用中轻火炭焙,拉高水壶冲泡能够充分激发茶香,使茶汤不易苦涩。”武夷茶艺市级代表性传承人李晓艳一边介绍茶的特性,一边将冲泡好的一杯杯茶送至茶客面前,动作行云流水。

福建南平武夷山市是武夷岩茶的发源地,与武夷岩茶(大红袍)制作技艺相伴而生的茶俗也独具特色,作为武夷岩茶冲泡艺术的武夷茶艺是其中的重要部分。武夷茶艺由汉代煮茶、唐代煎茶、宋代点茶演变而来,至清代随乌龙茶流行而成熟。今年3月,武夷茶艺入选福建省第八批省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项目名录。

“武夷岩茶有‘三个半师傅’,做青师傅、焙火师傅、看茶师傅,还有泡茶师傅算半个师傅。”与茶艺结缘20年的85后李晓艳娓娓道来。

李晓艳始终记得,2005年武夷山市举办的“无我茶会”茶事活动。山水之间,茶人们自带茶、壶与杯,在草坪上席地而坐,演示茶饮冲泡过程,参会者逐席品饮各家茶汤。一泡茶,经茶艺师之手,茶客品的是茶味,浸的是文化。这番景象深深触动了她,也让她心生感慨:“原来泡茶也能成为一门艺术,优雅、有趣。我也要成为这样的茶人,成为茶文化的传播者。”

练好茶艺的基本功,并不容易。“手上功夫的练习是枯燥的,‘钉’在茶桌前一遍遍重复,手被烫到也是常事。”李晓艳说,更多的功夫还在茶杯之外,岩茶制作工艺不同,茶叶茶性也不尽相同,从器皿的选用、水的选择、火候的掌握到冲泡的技法、出汤的时间等,每个细节都会影响茶汤的质量,“比如,高焙火的茶滋味强,注水要低、出汤要快,才不会过浓过涩。”

为此,她必须从钻研茶的本身开始。在李晓艳的工作室,有一面墙的书柜,全是与茶有关的书籍。“这些还只占到我学习茶的历史、文化的相关书籍数量的1/3。”为深耕茶艺,她不仅翻阅大量典籍,请教武夷山茶文化研究专家,还学了制茶,“懂制茶,就更懂茶性,能更好通过茶艺传播茶文化。”

从书籍的字里行间,到工坊的焙火飘香,李晓艳不倦探寻茶文化的根脉,又把自己的理解和积淀化为一盏盏茶汤,推动茶文化走出福建、走向世界。

今年5月至7月,由中国非物质文化遗产馆、福建省南平市人民政府联合主办的“岩骨正气 和合致远——‘三茶’统筹的南平实践”展览在北京举行。现场,古韵雅乐婉转流淌,专业解说娓娓道来,李晓艳以娴熟的手法进行武夷茶艺展示,不少参观者驻足、拍摄、叫好。“看,动作行云流水;听,历史底蕴深厚;饮,香味沁人心脾。”观众的留言让李晓艳感到欣慰,“自信满满”。

茶和天下。走出国门,李晓艳通过一场场茶事活动展示中国茶文化的魅力。她与海外华文学校等机构合作,远赴欧洲、东南亚,开设茶文化课堂、参加茶事活动。“每年少则5趟、多则10趟。”李晓艳还记得,2024年,她自费带着约200斤茶叶奔赴意大利,参加一场为期一周的茶事活动,“没想到门外每天都排长队,从上午10点忙到晚上11点,带去的茶叶全部泡完,外国友人连连称赞。虽然很累,但内心很满足、很自豪!”

“我还一直琢磨着与时代同步伐,做出更多创新来。”不断研究茶文化、茶产业、茶科技,她做跨界、走线上、做研学,让茶香飘进更多生活场景。

与巧克力品牌合作,以茶叶为原料,制成大红袍风味巧克力、巧克力茶风味甜品等,圈粉不少人;开发茶疗愈文旅产品,让游客在武夷山水与茶香中放松身心;设计线上线下茶艺课程与研学项目,培养更多茶文化传承者……“从产品到体验,从体验到传承,让茶文化的呈现方式不断拓宽。”李晓艳说。

“现在是非遗蓬勃发展的好时代,传承好、发展好武夷茶艺,是我们年轻一代的责任。我也会带着热爱,深耕文化沃土。”李晓艳满怀信心。

85后成希——

木屑纷落绽神奇

本报记者 吴 君

清晨,湖北通山县九宫山镇荆楚工匠创新工作室里,成希准时出现。

选好刻刀,拧开老旧的台灯,左手稳稳压住木料,右手紧握刻刀,手腕沉稳发力,刀头精准切入木纹。继而,手腕再顺着木纹微微转向,刀头便如游龙般在木面上灵活滑动。片刻过后,刻刀悄然停住。轻轻吹去木屑,木板上,关公像的眼睛赫然显现,卧蚕含锋,不怒自威。

“这幅作品叫《桃园三结义》,最难的是雕刻人物的表情,重点在眼神。”成希介绍,为达到“一刀定神”的功夫,他琢磨了20多年。

成希今年40岁,出生于木雕世家,2002年正式拜父亲为师。如今他已经成长为国家级非遗木雕(通山木雕)市级代表性传承人。

“做好木雕,首先是磨刀。”刚入行时,父亲便这样告诫成希,“刀磨得不平,刻出的纹路就会深浅不一、粗细不均,再好的构思也落不到木头上。”

在父亲的教导下,成希养成了刻前必先验刀的习惯——用眼看刀锋是否齐整,用手摸刀刃是否光滑,指腹沿刀口细细滑过,每一处微小的凹凸都逃不过他的触觉。

经过3年学艺,成希不仅磨好了刻刀,也磨出了手感。基本的雕刻技法已然烂熟于心,自己这把“刻刀”终于可以“出鞘”了。

此后,成希前往湖北武汉的一家家具厂担任木雕师傅。日复一日的重复劳作,和他在父亲作坊里学到的传统手艺差距很大,成希的刻刀渐渐失去了灵气,手艺也开始停滞不前。成希一度陷入迷茫,“那时候在想,这门手艺是不是到头了?”

一次,厂里接到一笔老物件修复的订单,成希抱着试一试的心态接了下来。“要补上残缺的部分,就得先读懂它现有的部分——每一道纹路、每一处刀法,都是老匠人留下的‘暗语’。”成希每天对着老物件反复琢磨,一点点揣摩刀路,一点点复刻纹样,最终把残缺之处补得天衣无缝。

近年来,越来越多人开始珍视传统物件,厂里的老物件修复订单也渐渐多了起来,这些订单,成希都主动承接了下来。

“每一次修复,对我来说都是一堂‘拜师课’。”成希说,他一边拆解老物件的雕刻技法,一边在复刻中反复揣摩、消化,在一次次和老匠人的“隔空对话”中,雕刻技法不知不觉间得到精进,对木雕的理解也愈发深刻。

“要让每一刀都会唱歌。”为了突破技艺的天花板,成希远赴江浙一带拜师学艺,潜心研习当地木雕精髓,将镂空雕的通透玲珑、双面雕的正反成趣逐一攻克,练就一手绝活。

做木雕,受伤是家常便饭。刀锋一滑,指腹便是一道口子,血珠子立即就渗了出来。成希简单包扎过后,转头又握紧刻刀,继续雕刻,仿佛刀伤从未存在。日积月累,他的左手已被刻刀“刻”出了许多大大小小的刀疤,最深的一道几乎横贯食指,像一条沟壑。“这是刻刀给我盖的章。”成希摊开手掌笑着说。

通山木雕始于魏晋,兴于明清,素有“木板上的刺绣”之美誉。“非遗不能只停留在博物馆里,必须与时俱进。”对此,成希带领团队开发了木雕梳子、小夜灯等文创产品,将传统木雕与现代生活巧妙结合,受到消费者欢迎。

随着3D建模、数字雕刻等技术的发展,木雕行业正经历着前所未有的变革。“机器虽然可以提效,但是传统手艺不能丢,这样才能让机器为我所用,而不是让机器取代手艺。”成希说。

2015年,在通山县非遗保护中心的支持下,成希扎根县里的木雕传承基地,收徒授艺,累计培养了20余名木雕艺人。此后,他受聘为通山职业教育中心“通山木雕”专业课老师,开展公益教学,接待高校研学团队,不断将自己20余年的雕刻技艺传授给更多年轻人。

现在,每天只要有空,成希都会坐到工作台前,拿起刻刀创作木雕。那把跟了他20多年的刻刀,刀柄因木槌日复一日的敲击,已磨出了花的形状。“老祖宗留下的手艺,要继续发扬光大。”成希摩挲着刀柄,目光沉静而坚定。木屑纷落间,一朵牡丹在木板上渐次绽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