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时候,乡间有位财主,名叫焦八。这人天生一副铁算盘,心眼狭小,待人极为刻薄。在乡里,人人都知晓他的名声,暗地里送他一个绰号——敲剥财主。
焦八坐拥大片田地,家中佃户成群。可他并不满足于收租所得,在他眼里,租子终究有限,雇佣长短工干活,才是最划算的买卖。于是他家常年雇着大批长工短工,一年四季,家里的活计从来不曾缺少人手。对待雇工,焦八更是把刻薄二字发挥到了极致。
天还未亮,雄鸡才刚刚啼响两遍,夜色还笼罩着村庄,焦八便吆喝着把雇工从被窝里拽出来。雇工们天不亮就下地,上山砍柴、下田耕耘,日出劳作,一直忙到暮色沉沉、夜幕垂落,才拖着一身疲惫回到宅院。
就算这样拼死卖力气,雇工们依旧吃不饱肚子。粗茶淡饭,杂粮果腹,难得见一点荤腥。等到年关结算工钱,焦八自有一套歪理,七扣八扣,百般刁难,任凭雇工辛辛苦苦干满一整年,到头来也休想从他的钱袋里拿到半分银子。
如此一来,每到岁末,在焦八家中做工的人,纷纷收拾行囊,辞工离去,另寻生路。可焦八从不会发愁缺少人手。待到来年开春,他又会四处招揽那些衣食无着、走投无路的穷苦百姓,继续把他们当做压榨的工具,吸尽血汗。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焦八靠着这般敲骨吸髓的手段,家里的财富越积越多,可他的良心,却也一点点被铜臭腐蚀殆尽。
这一年,有两个外地来的长工投奔焦八,一个叫阿三,一个叫阿福。二人出身贫苦,一心想着勤恳干活,熬到年末拿到工钱,便可以回家赡养妻儿,养家糊口。
他们埋头苦干,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农活杂役无一不拼尽全力。可等到年终结账,满心期待的工钱依旧一分没有。二人心中满是愤懑,却又无处申诉,只能自认倒霉,勒紧腰带,无可奈何继续留下来做工。
转眼到了大年初一。普天之下,家家户户都停下手里的农活,放下锄头镰刀,阖家团圆欢度新年。村庄里处处飘着饭菜香气,爆竹声声,一派年节热闹气象。
大年初一的清晨,焦八早早便爬起身。他撕下一只油润的烧鸡腿,大口吞咽,又灌下半斤红老酒,酒足饭饱,抹了抹嘴巴,一双小眼睛滴溜溜转动,心里打起了算盘。
年节本是歇息的日子,可在焦八眼中,片刻空闲都是损失。他把阿三、阿福叫到跟前,装出一副语重心长的模样,絮絮叨叨,说起一番所谓的“做人道理”。
“做长工,最要紧就是听东家的吩咐,万万不可自作主张。”焦八慢悠悠开口,“就好比带孩童外出玩耍,孩子年纪小,不懂规矩,要好好劝导。倘若孩子不听话,也得回家禀报主人,切不可动手强硬管教。”
说到此处,他话锋一转,又说起钱财的门道,语气愈发郑重:“还有一件大事,你们务必记牢。挣钱本就千难万难,你们拼死干活,一年也挣不了几文钱。所以但凡东家吩咐你们出去采买物件,做下人的,就要处处替东家打算。能够讨到便宜,便一定要讨便宜;可以砍价打折,就一定要想方设法压价。这,才是做下人的本分道理!”
阿三与阿福呆呆站在原地,心中满是郁闷,忙活一整年,好不容易盼来新年,大清早起床,仅仅喝了两大碗寡淡的番薯汤,本想着趁着佳节空闲,进城逛一逛,放松一番。谁料刚要动身,就被东家拦下来,听他絮絮叨叨讲了一大堆规矩。
好不容易等焦八话音落下,二人正要抬脚出门,却又被焦八叫住。
焦八假意叹一口气:“唉,大年佳节,本该让你们好好歇息。可你们正值年轻,要懂得珍惜光景,往后日子还长。我今日要去往丁九舍家中,请他带我到周大爷府上拜年。我看,你们还是听话做事为好。阿三,你领着大公子出门玩耍;阿福,你去往磨房舂米。等我拜年归来,你们再去歇息。”
阿三、阿福瞬间愣在原地,片刻之后才幡然醒悟。哪里是什么安排差事,分明就是大年初一,还要压榨他们干无报酬的活!
满腔怒火堵在胸口,可寄人篱下,二人没有反抗的余地,只能满心憋屈,躬身应下,转身离去。
阿三领出焦八家的大公子,带着孩子在村外四处游玩。
孩童天性贪玩,一路跑跑跳跳,不知不觉就来到了池塘边。池水波光荡漾,塘中游鱼穿梭,大公子见了,一心想要下水捉鱼摸鳖,说什么都不肯回头。
阿三拼命阻拦,好言相劝,可小孩子执拗任性,全然不听劝告。
方才焦八的叮嘱,仿佛还在耳边回响:孩子不听话,不可用强,必须回来禀告主人。
阿三左右为难,万般无奈,只能丢下孩子,快步奔向丁九舍家中寻找东家。可赶到那里,焦八早已动身去往周大爷家拜年。阿三又马不停蹄一路狂奔,气喘吁吁赶到周大爷府上,把孩子执意要下池塘的危急情况一五一十告诉焦八。
焦八一听,哪里还顾得上拜年贺岁。他一把撩起长衫,脚步匆匆,跟着阿三跌跌撞撞奔向池塘。可一切都已经晚了。池塘水面平静,大公子早已落水溺亡,静静浮在水中。
看见这惨烈一幕,焦八瞬间暴跳如雷,怒火冲天,正要厉声呵斥阿三。
谁知阿三低着头,嗫嚅着开口,一字一句,不卑不亢:“东家,我这是完全遵照您的吩咐办事。孩子不听话,我不敢用强,只能回来禀报您。”
简简单单一句话,如同一块巨石堵在焦八的喉咙,噎得他双目圆睁,哑口无言。
他千算万算,万万没有想到,自己定下的规矩,竟酿成了丧子的大祸。丧子之痛,如同重锤狠狠砸在焦八心上。
他垂头丧气回到家中,儿子没了,还要拿出一大笔钱财办理丧葬后事。心疼钱财,又悲痛丧子,两种情绪在他心中反复撕扯,心如刀割。万般不舍之下,他还是忍痛拿出银两,交给阿福,吩咐他前去置办棺材,料理后事。
阿福接过银子,转身出门。没过多久,便兴冲冲回到宅院,脸上堆满笑意。
“东家!这回我可是捡到大便宜了!您瞧瞧!”
话音落下,他把肩上扛着的两具棺材重重放在地上。焦八定睛一看,眉头紧紧皱起,满心疑惑:“我家只亡故一个孩子,为何买回来两具棺材?”
阿福乐呵呵答道:“我费尽口舌,和棺材铺老板反复讨价还价,老板被我缠得没有办法,特意多赠送我一具小棺材!”
“我家就死了一个孩子,要两具棺材何用?”焦八又气又急。
阿福一脸认真,搬出焦八平日的教诲:“东家您不是说过吗?出去买东西,能讨便宜就一定要讨便宜。这一具小棺材,正好留给二公子日后使用!”这番话,直叫焦八无言以对。
大年初一,接连遇上这般晦气祸事,一桩接着一桩。焦八气得胸口剧烈起伏,怒火攻心,当场便将阿三、阿福两个长工一并赶出家门。
大儿子殒命,雇工也尽数赶走。焦八独自坐在空荡荡的宅院之中,又开始打起他那精打细算的算盘。
儿子离世,固然耗费不少银钱,可家中少了一张嘴吃饭,省吃俭用一两年,损失便能够弥补回来。眼下家中仅剩二公子,这是焦八唯一的香火根苗。他暗暗发誓,一定要把小儿子牢牢护住,万万不能再让他遭遇意外。倘若这唯一的孩子也夭折,自家香火断绝,那便是万劫不复。
焦八辗转反侧,好几夜彻夜难眠。思来想去,他想出一个自以为万全的法子:把二公子软禁在家中,锁在暖房之内,绝不允许他踏出家门半步。
岁月匆匆,光阴似流水。一晃十八年过去,当年的幼童,已经长成十八岁的少年。
十八年光阴,二公子终日被囚禁在高墙暖房之中,从未见识外面世间百态,不曾见过乡间烟火,不曾接触人情世故。世间万物,于他而言全然陌生。长久与世隔绝,使得他性情变得懵懂愚钝,头脑浑浑噩噩,一副傻头傻脑的模样。
焦八看着长大成人的儿子,心中十分欢喜。可岁月不饶人,这些年操劳算计,焦八身体日渐衰败,精力大不如从前。家业偌大,终究要交到儿子手上。他心里明白,总不能一辈子把儿子关在家里,必须要让他出去历练一番,学着打理家业。
于是,焦八便吩咐二公子,下乡前去佃户家中收租。这是二公子人生第一次走出家门,就像井底之蛙跳出深井,眼前的一切都新鲜稀奇。一路上,他满心欢喜,拉着随行家丁,不停地问东问西,对世间万物充满好奇。
一行人一路前行,来到西村佃户家中。刚踏进院门,二公子一眼看见院子里养着一只雪白的大白鹅。他从来没有见过这般生灵,只觉得模样十分有趣。收租的事情,转眼就抛到脑后。他索性放弃收取租谷,拿自家的租子,和佃户换来了这只大白鹅,满心欢喜,紧紧抱在怀里,踏上归途。
怀抱白鹅,二公子高高兴兴往家赶路。行至大街之上,恰逢县太爷出巡。锣声哐哐作响,衙役高声喝道,沿街百姓纷纷避让,退到道路两旁。
二公子哪里见过这般阵仗,心中吓得瑟瑟发抖,慌慌张张躲进路边的茅厕之中,慌乱之间,怀里的大白鹅也脱手掉落,不知去向。
等到县太爷的仪仗走远,街上恢复往日喧闹,二公子才战战兢兢从茅厕钻出来。他的心依旧砰砰狂跳,四下张望,白鹅早已不见踪影,随行家丁也不知所踪。
他慌忙四处寻找,四处张望,忽然看见茅厕边上蹲着一只白鸭。二公子扑上前一把抓住鸭子,捏着一把冷汗喃喃自语:“老天爷!方才我躲在茅厕里面缩成一团,原来这鹅都被吓小了!”
没过多久,家丁寻了过来,二人一同返回家里。回到家中,二公子惊魂未定,结结巴巴,把路上发生的一桩桩怪事原原本本讲给焦八听。
焦八听完,长长一声叹息。他心中清清楚楚,自己这个儿子,根本没有能力打理家业,不是经商理事的料子。
心中盘算一番,焦八改换主意。他取出两千两银子交到儿子手上,千叮万嘱:“你出去做生意,买东西,一定要买扎实靠谱的物件!”
二公子背着沉甸甸的银两,带着家丁出门闯荡,想要做生意谋生。二人一路赶路,来到一座大村落。村子里正在修建宗族祠堂,石匠忙活施工,一时失手,把门前石狮的鼻子敲坏了。石匠看着破损的石狮,捶胸顿足,连声叫苦喊惨。
二公子见到这番情景,满心疑惑,走上前去问道:“究竟惨在何处?”
石匠指着破损的石狮鼻子,气急嚷嚷:“你没长眼睛吗?惨就惨在这里!”
二公子伸手摸了摸石狮破损的鼻子,感觉石头质地坚硬扎实。他心里暗自琢磨:父亲叮嘱要买扎实的物件,想必这就是可以做买卖的好东西。于是开口说道:“既然这是真惨,那便卖给我吧。”
石匠耗费数十天心血打造石狮,弄坏之后正愁本钱无法收回,听闻有人要买,当即顺水推舟满口应允。
二公子说道:“我身上带的银子不多,只有两千两,我买下这一大一小两只石狮。”
说完,便把随身全部两千两银子尽数拿出来,这笔买卖就此成交。二公子雇来挑夫,将两只石狮浩浩荡荡抬回家里,满心得意,兴冲冲跑到父亲面前邀功,绘声绘色讲述自己买石狮的经过。
焦八看见自家儿子这般荒唐败家,两千两白花花的银子,就这么白白打了水漂,气得肝胆俱裂,不由得大叫一声:“惨呀!”
一旁的二公子听了,拍手哈哈大笑,兴奋地接话:“对对!这只是小惨,价值八百两,还有大惨在后头呢!”
话音还没有落下,焦八只觉得眼前一黑,眼皮猛地一翻,身体向后一仰,直挺挺倒在地上,再也没能醒过来。
这个一辈子视财如命,处处敲剥算计的财主,一辈子挖空心思贪图便宜,压榨旁人。万万没有想到,最后被自己一手教出来的儿子,活活气绝身亡。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