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跟你说,那天晚上我差点就睡过去了。
火车晚点两个钟头,到家已经快十一点。楼道声控灯坏了,我摸着黑掏钥匙,门却从里面开了。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碎花睡衣,手里攥着半截葱,灶台上还咕嘟咕嘟响着。
“不是说后天才回?”她愣了一下,围裙带子松了半截。
我把行李箱往墙边一靠,闻见排骨汤的味儿。出差七天,吃了七天的盒饭,胃里早就空得发慌。她盛汤的时候手有点抖,碗沿磕在锅边上,叮当一声。
“手怎么凉成这样?”我握住她手腕。
“阳台晾衣服冻的。”她抽回手,把汤推到我面前,“快喝,喝完早点歇。”
那碗汤我喝得急,烫了舌头。她坐在对面剥蒜,一颗一颗剥得仔细,蒜皮在桌上堆成小雪山。我说你也睡吧,她说你先睡,我把这点活儿收拾完。
我洗完澡躺下,她关了客厅灯进来。被窝里她身上有股陌生的香皂味,不是超市买的那种,倒像社区医院走廊里飘的那种药皂。我搂她,她身子僵了一下,说累了吧,背对着我就躺下了。
我这人觉轻,半夜醒了就难再睡。她呼吸匀匀的,我以为她睡着了。可翻个身,听见她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听不清,像叫谁的名字。
我当时没往心里去。
第二天早上我醒得早,她还在睡。阳台晾衣绳上挂着我的工装,旁边是她的旧毛背心,洗得起了球。我去厨房烧水,看见灶台边上搁着她的老年机,屏幕亮着,一条短信弹出来——没存名字,就一串号码。
“药按时吃,下周复查别忘。”
我把手机放回原处,心里咯噔一下。
吃早饭的时候她给我盛粥,手还是抖。我问她是不是哪儿不舒服,她说没有,就是夜里没睡好。我说你那老年机上谁发的短信,她筷子顿了顿,说社区医院提醒打流感疫苗的。
我没再问。可那串号码我记下了。
上午我去社区超市买盐,碰见楼下刘姐。刘姐拉住我说,你媳妇最近老往社区医院跑,你知不知道?我说她感冒了吧。刘姐撇撇嘴,说感冒能去那么多趟?上礼拜三我在候诊椅上坐着,看见她从二楼下来,手里捏着张单子,看见我就往兜里塞。
我拎着盐袋子站那儿,半天没动。
回家路上我拐进社区医院,没进去,就在门口那棵老槐树底下站着。二楼窗户开着,能看见候诊椅的靠背,蓝漆掉了好几块。我想起她最近是瘦了,裤腰松了一指,我还说她减肥减出效果了。
中午她炒了个青菜,蒸了半袋小米饭。我扒拉两口,问她,你最近去社区医院了?她夹菜的筷子停在半空,说去了,量了量血压。我说量血压用得着上二楼?她把碗往桌上一搁,你听谁说的?
我说我自己看见的。
她沉默了半晌,起身去厨房端了碗汤出来。汤碗底下压着张纸,折了两折。我展开一看,是张检查单,名字是她的,日期是上个月。
我没看懂那些指标,但看见最下面大夫写的那行字,建议进一步检查。
“为什么不告诉我?”我问。
她低着头剥蒜,手抖得蒜皮直掉。“你出差那么远,说了你也不安心。我想等复查完了再说。”
“万一不好呢?”
“那就不好呗。”她抬头看我,眼圈红了,“你还能不要我?”
我让她把蒜放下。我说你明天就去复查,我陪你去。她说你刚回来,歇两天。我说歇什么歇,你一个人去医院我不放心。
那天下午我们没怎么说话。她在阳台收衣服,我在客厅坐着。电视开着,放的什么我一点没看进去。我想起刚结婚那会儿,她有个头疼脑热都跟我撒娇,现在倒好,自己扛着。
傍晚老周打电话来,问我回来没有,说老同事聚聚。我说不去了,家里有事。老周在电话那头顿了一下,说你家那位是不是身体不太好?我说你怎么知道。老周说上个月在菜市场碰见她,她买了一大兜子药,我媳妇问她,她说是给你买的胃药。
我心里翻了个个儿。
晚上我翻她床头柜,在药盒底下压着个旧存折。打开一看,里面夹着张粮票,还有一张定期存单,五万块,到期日是下个月。存单背面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小字:给老李换膝盖用。
我膝盖是不好,阴天下雨就疼,可我没跟她说过要换膝盖。
我拿着存折站在卧室门口,她正坐在床边叠衣服。旧毛背心叠得方方正正,助听器搁在床头柜上——她右耳背了好几年,一直舍不得换新的。
“这钱你什么时候存的?”我问。
她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去。“每个月攒一点,攒了三年。”
“你复查的钱呢?”
“还没花。我想等复查完了,要是没事,这钱就给你换膝盖。要是有事……”
她没说下去。
我把存折放回药盒底下,坐到她旁边。我说你明天去复查,我陪你去。不管什么结果,咱俩一块儿听。她说你要是听见不好的呢。我说不好的咱就治,钱不够把存单取了,膝盖不换了。
她笑了一下,说那你走路不疼了?
我说疼就疼呗,疼了这么多年,也不差再疼几年。
第二天我陪她去的社区医院。大夫说得做进一步检查,建议去大医院。我们坐公交去的,她靠在我肩膀上,头发蹭着我下巴。我想起三十年前结婚那天,她也是这么靠着,那时候头发又黑又密。
检查结果要等三天。那三天她照常做饭、洗衣、去广场舞队。红扇子断了一根竹骨,她用胶带缠了缠,我说买把新的,她说不用,还能用。
第三天下午,医院来电话了。我接的。大夫说没什么大问题,就是甲状腺有个结节,良性,定期复查就行。
我放下电话,她正蹲在阳台上给花浇水。我说没事。她没回头,肩膀一耸一耸的。我走过去把她拉起来,她脸上全是泪,嘴上却笑着,说我就说没事吧。
那天晚上她做了四个菜,还开了瓶啤酒。我说你高兴什么,她说我高兴我还能接着给你做饭。我说你这辈子就是给我做饭的命。她说那也得我愿意。
吃完饭她收拾碗筷,我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她老年机又响了,还是那串号码。她接起来,说了几句,挂了。
“谁啊?”我问。
“社区网格员。”她说,“问我复查结果,说以后每个月上门给测血压。”
我点点头。她收拾完坐过来,靠在我肩膀上。电视里放着什么节目,我俩谁也没看进去。她手指头在我手心里画圈,画着画着就停了。
“你那天晚上,”我说,“嘟囔什么呢?”
“哪天晚上?”
“我出差回来那天。”
她想了想,说:“我梦见你回来了,可开门一看不是你。我就喊,喊你名字。”
我没说话,把她那只手攥紧了。
后来我才知道,她那些天一个人跑医院,一个人等结果,一个人把存单翻出来看了又看。她不是不想告诉我,她是怕万一真有事,我在外面分心。她这人就这样,一辈子要强,连生病都不愿意麻烦人。
现在她每个月去社区医院复查,我每次都陪着。候诊椅还是那几把,蓝漆掉得更多了。她坐在上面,我站在旁边,有时候给她剥个橘子。大夫说恢复得挺好,她就笑,笑起来眼角皱纹挤成一堆。
前几天老同事又聚会,老周问我,你家那位怎么样了。我说没事了。老周说那就好,转头又压低声音,说老赵家那位查出来不好,两口子正闹呢,老赵想把房子卖了治病,他媳妇死活不同意,说不能拖累孩子。
我回来跟她学这事。她正在阳台上收衣服,听了半天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她把我的旧毛背心叠好,放进柜子里。
“老赵媳妇做得对。”她说,“要是我,我也不让你卖房子。”
“那你要是有事呢?”
“我有事你就给我治,治不好就拉倒。房子留给儿子,咱俩回老家去,种点菜,养几只鸡。”
我说你想得美,老家房子早塌了。
她笑了,说那就住养老院,反正你得跟我一块儿。
昨晚她洗完澡,坐在床边擦头发。老年机搁在床头柜上,屏幕亮了,是社区医院发来的复查提醒。我拿起来看了看,把那条短信存进了通讯录,名字写的是“社区医院”。
她看见了,没说话。
我躺下的时候,她忽然说:“你那膝盖,等天暖和了去看看吧。”
“看什么,又不耽误走路。”
“看看呗,我陪你去。”
我侧过身看她。她头发又白了几根,右耳的助听器摘了,搁在药盒旁边。窗外有风,晾衣绳上的旧毛背心轻轻晃着。
我跟你说,人这一辈子,年轻时候觉得天大的事,老了回头一看,都是芝麻粒。可有些芝麻粒,你捡起来搁手心里,它就是比什么都沉。
你们家那位,有没有什么事瞒着你?后来是怎么说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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