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场里空调开得足,我拎着两个鞋盒,站在扶梯口等一诺。
他忽然不走了。
顺着他眼睛看过去,男装区那边,贺明川正挽着一个年轻女人挑衬衫。女人伸手替他理领子,动作熟得很,像是做过一千遍。
我没动。一诺也没动。
过了几秒,他仰起脸,声音不大,可那一片地方安静,刚好够两个人听见。
“妈妈,那个阿姨……怎么和爸爸相册里删掉的那人一模一样?”
贺明川的手停在半空。
那件白衬衫从衣架上滑下来,掉在地上,他没捡。
女人回过头。
我看清了她的脸。
我脑子里“嗡”地响了一声,像谁在耳朵边上敲了一下铁皮。
第一章 那天他说,介意就离婚
六年前那个晚上,我记得很清楚,因为那天我炖了排骨。
一诺刚满两岁,睡着以后我把他放回小床,回来把火关小,想着再煨二十分钟。贺明川坐在客厅沙发上,手机扣在茶几上,屏幕朝下。
他回来得早,这本身就不对。那阵子他的建材店正忙,他一般要过了九点才进门,进门一身灰,先洗澡再吃饭。
我问他吃了吗,他说吃了。我又问喝不喝汤,他说不喝。
然后他抬头看我。
“宜宁,我跟你说件事。”
我说你说。
“我跟宋瑶……有点事。”
我手里还捏着锅盖,那锅盖是玻璃的,边上一圈铁。我记得我把它放下了,放得很轻,没响。
“什么事。”
“就是那种事。”
他说这话的时候没看我,眼睛看着电视柜底下那一堆一诺的玩具。
我站在那儿,站了大概有半分钟。厨房里排骨还在咕嘟,汤有点溢出来,浇在灶台上,滋啦一声。
我过去把火关了。
回来的时候他说了那句我记了六年的话。
“你要是介意,那就离婚。”
语气平平的,跟在说“你要是不爱吃辣,那就别放辣椒”差不多。
我没吭声。
他大概等了一会儿,见我不说话,就起身去洗澡了。水声哗哗的,响了很久。
我在沙发上坐下来,手在膝盖上抠。左手腕内侧有个旧疤,小时候摔的,一紧张我就抠它,抠得那一块皮发白。
那天晚上我想了很多,也想得很少。
想得最多的是,他那句“你要是介意”,说得好像这事是个选择题,选项只有两个:忍着,或者走。
他没给我第三个。
第二天早上我照常送一诺去托班。路上他坐在小推车里,手里捏着半块饼干,饼干渣掉在裤子上。我蹲下来给他拍,拍了两下,眼泪掉在他裤腿上。
一诺抬头看我,说妈妈你眼睛。
我说风大。
那天下午我去店里找他,想当面把话说清楚。他的店在市场东头,两间门面,卖瓷砖和防水材料。我到的时候他正在跟人谈事,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跟那人说了句什么,走出来。
我们在店门口的台阶上站着。
我问他,宋瑶是谁。
他说,店里管账的。
我说,多久了。
他说,半年。
我说,你想怎么办。
他从兜里摸烟,摸出来又塞回去——我在的时候他不抽,这习惯他保持了很多年,一直到离婚都没破。
他说:“我说了,你介意就离,不介意就过。”
我看着他。
他那年三十岁,人长得周正,站有站相,穿一件深灰色的夹克,袖口洗得发亮。市场里人来人往,有人喊他贺老板,他点头。
我忽然觉得这个人我好像不太认识。
我说:“行,那就算了。”
他愣了。
可能他以为我会哭,会闹,会去店里骂那个女的。我什么都没干。我转身就走了。
走出市场大门的时候,我在马路边上站了很久。那条路我不熟,市场后面那一片全是巷子,横七竖八。我方向感从小就差,出门全靠记路口的店招。那天我心里乱,走了两条巷子就拐错了,绕回来又绕过去,最后是问了一个卖水果的大姐才找到公交站。
回家的路上我想,原来一个人真要走的时候,连路都不认。
办离婚手续是在那年冬天。
房子是婚前我爸妈出的大头首付,写的是两个人的名字。他提出来要房子,说孩子归我,房子归他,他再补我三十万。
我爸妈当时气得不行,我妈说这不是欺负人吗。
我没吵。
我找了律师,是个女律师,姓顾,我大学同学的朋友。她跟我说,婚内出轨的证据,你手上有吗。
我说没有。
她说,那你这个房子,麻烦。
后来房子还是给了他,他补了我三十五万,分两次打过来。第二笔到现在都没打全,还差八万。这八万,六年来我没提过一次。
一诺跟着我。户口迁出来那天,派出所的窗口开着,外头下着小雪。我抱着他,他裹在一件红色的棉袄里,鼻子冻得通红,看见雪就伸手去接。
我把他手拉回来,揣进自己兜里。
出了派出所的门,我站在台阶上,忽然不知道该往哪走。
我不认得那一片。我在那个城市住了五年,可那天我真的不认得路。
后来是打了个车,报了娘家小区的名字。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第二章 我带着一诺搬走的那年冬天
我妈家住的是老小区,六楼,没电梯。
搬回去那天,我爸下楼来帮我抱一诺。他腿不好,走两步歇一步,一诺在他怀里,两个人都慢。
我妈在门口等着,看见我就开始掉眼泪,一边掉一边骂贺明川,骂得挺难听。我把行李放下,说妈你别骂了,孩子在。
她就不骂了,转身进厨房,给我下面条。
那碗面条我吃了半碗,剩下的都坨了。
在娘家住了四个月,我找了两份工。早上四点半起来,去一家早点铺帮工,和面、包包子、端碗。干到九点半,回家睡两个钟头,下午两点去一个超市做理货,干到晚上八点。
一诺白天我妈带。我妈身体也不好,高血压,带孩子带到晚上就坐在沙发上打盹,一诺在旁边玩积木,玩着玩着就去拽她的袖子。
有一回我晚上回来,看见我妈在灯底下给一诺缝裤腿。她眼睛花,穿针穿了半天穿不进去,最后是我接过来穿上的。
我说妈,我买条新的吧。
她说新的多贵,这条还能穿。
那段时间我最怕的不是累,是晚上。
一诺睡了以后,我躺在小床上,屋里黑着,楼上有人在走路,咚咚的。我脑子里就翻来覆去地想贺明川那句话。
“你要是介意,那就离婚。”
我想我到底是介意什么。是介意那个女下属,还是介意他说这话的时候那个语气。
后来我想明白了,我介意的是他连演都不演。
一个人做错了事,如果他还慌,还怕,还知道求,那说明他心里还有你。他连慌都不慌,说明他早就想好了。
那半年里,他也来过两回。
第一回是来送抚养费。他站在楼道里,没进门。我把一诺抱出来给他看,他伸手摸了摸孩子的头,一诺往我怀里躲。
他手就那么悬在半空,停了一下,收回去。
他说:“宜宁,你要是想回来,随时……”
我说:“不用。”
他说:“我这是为你好。”
我说:“行,那就算了。”
他站了一会儿,走了。
第二回是过年。他给我妈买了箱牛奶,给我爸买了两条烟。我妈没让他进来,东西也退回去了,放在门口。他站在楼梯口,往上看了两眼,走了。
那箱牛奶在门口放了一宿,第二天一早我开门,还在。我提进屋,看了看日期,还有半年。
我妈说扔了吧。
我说留着吧,没过期。
那箱奶我们喝了小半个月。
开春的时候,我从早点铺辞了工。老板娘舍不得,说你手艺好,包子褶捏得匀。我说我想自己干。
我在城南找了个门面,很小,十来平,原来是个修鞋的,房东是个七十多的老太太,姓周,说话漏风。她说你要租可以,一个月两千二,押一付三。
我手里有三万八。是离婚时那三十万里剩下的。
我把门面刷了白,买了两口大锅,四个蒸笼,一张长条桌,六把塑料凳。招牌是找人做的,红底白字,写着“宁记粥铺”。
我爸说这名字不好听,像个男的名字。
我说挺好的,好记。
店开起来是三月。头一个月亏,第二个月保本,到第三个月才有点进项。
早上五点半开门,卖小米粥、八宝粥、豆浆、包子、油条、茶叶蛋。中午卖盖浇饭,两荤一素,十二块。
那条街上的人慢慢就熟了。
三号楼的李姐,五十来岁,退休了,天天早上来喝一碗小米粥,加一个茶叶蛋。她话多,坐下就能说半小时。说她儿媳妇不会做饭,说她孙子上学的事,说她老公血压高还不肯吃药。
我听她说,偶尔应一声。
她看我不怎么说话,也不介意,第二天照样来。
有一回她问我,你男人呢。
我说离了。
她说哦,那你一个人带孩子,不容易。
我说还行。
她说,我跟你说,女人呐,还是得有个自己的手艺。你这粥熬得好,能立住。
我说借你吉言。
她又说,你这粥里是不是放了点碱。
我说放了点,不放不稠。
她说,我说呢,我在家怎么熬都熬不出这个味。
就这些话,一天一天,铺子的日子就过起来了。
一诺上了幼儿园,又上了小学。他长得快,裤子一年三条。他性子随我,不太爱说话,可心里什么都明白。
有一回他从学校回来,书包一扔,说妈妈,同学说我爸爸不要我了。
我正在灶上盛粥,勺子顿了一下。
我说,谁说的。
他说,王浩。
我说,你怎么说的。
他说,我说我爸爸在南方做生意,很忙。
我把粥端到他面前,说,以后有人问,你就说不知道,别编。
他哦了一声,低头喝粥。
喝了两口,他说,妈妈,我其实知道。
我说知道什么。
他说,知道爸爸不是去南方了。
我没接话。
那天晚上他在小床上翻来覆去,我把手搭在他背上,拍了一会儿,他才睡着。
他睡着以后我坐在床边,看着他。
我想,这孩子以后要是恨我,我也认。
但我不能让他觉得,是他爸不要他。
这话我说不出口,说了他也不信。
一诺七岁那年,我做了一件事。
我把老手机从抽屉底下翻出来了。
那是我和贺明川结婚时用的那部,屏幕裂了一道,早就不开机了。我插上电,等了一会儿,屏幕亮了。
我翻了两个小时。
翻出来的东西,我截了图,一张一张,存在一个单独的文件夹里。有微信聊天记录,有转账截图,有他和宋瑶的合影——那合影是宋瑶自己发在朋友圈的,只对他可见,他不知道别人也能看见。
还有一张,是贺明川的奶奶立遗嘱那天,我拍的公证书。
奶奶那年八十三,脑子清楚得很。她把我叫到跟前,说宜宁,这个院子我给一诺,你替他管着,别人我不放心。
我当时说,奶奶,这不好。
她说,有什么不好,我活到这岁数,谁对我好谁对我不好,我心里有数。
那份公证书,我留了一份。
贺明川不知道。
他只知道奶奶把院子给了一诺,别的,他以为都在他手里。
我把那些截图存好,退了卡,把手机放回抽屉,上面盖了两件旧毛衣。
那天晚上我睡得很好,一觉到天亮。
我不是那时候就想着要干什么。
我只是觉得,人这一辈子,总得留一手。
第三章 六年,一碗粥
粥铺开了六年,从十平米换到了三十平米。
原来修鞋的那个铺子旁边,有家五金店不干了,我把两间打通,加了四张桌。招牌换了新的,还是红底白字,还是“宁记粥铺”。
早上七点到九点是最忙的时候。
街坊、环卫工、附近两个工地的工人、送孩子上学的家长,都来。有人站着喝,有人坐着吃,有人端着碗在门口蹲着。
李姐还是天天来。她现在改喝南瓜粥了,说小米粥上火。
我说小米粥不上火。
她说她儿媳妇说的。
我说那你听你儿媳妇的。
她就笑,说你这人说话真不讨喜。
我说我要是讨喜,早发财了。
她说,你这店现在不挺好吗。
我说还行,够吃饭。
那天早上忙完,快十点了。我坐在门口的小马扎上剥蒜,一诺在旁边写作业。他二年级了,字写得还行,就是慢,一笔一划,像刻字。
李姐端着碗没走,坐在那儿看我剥蒜。
她说,宜宁,我听说你们城南那边要拆了。
我手停了一下。
我说哪个城南。
她说就你们老宅子那一片,南巷那块,听说划进去了。她表妹住那边,前两天在群里看到通知。
我说哦。
她说,你家那院子不就在南巷吗。
我说,那不是我的。
她说,不是你儿子的吗。
我说,是我儿子的。
她说,那不结了,你儿子的不就是你的。
我说,李姐,这话不能这么说。
她想了想,说也是。
她端着碗走了。走两步又回头,说,你可得留个心,这种事,亲戚之间最容易闹。
我说知道了。
那天下午我把一诺送去学校,回来的路上绕了一圈。
城南那片我不常去。路窄,两旁是那种老式的平房,墙根底下堆着煤球和纸箱子。有的人家在门口种葱,一排一排的,绿油油的。
南巷二十三号,门口那棵枣树还在。
树是我嫁过去那年种的。奶奶说枣树好,扎根,一年比一年旺。
院门锁着,铁锁上锈了一层。门楣上贴的春联还是三年前的,红纸褪成了粉的,边角卷起来。
我没进去。
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隔壁出来一个老太太,端着个盆,看我。
她说,你找谁。
我说不找谁,路过。
她说,这院子是贺家的吧。
我说是。
她说,老太太走了以后就没人住了,杂草都长到膝盖了。你们家里没人管啊。
我说,管的人在外头忙。
她哦了一声,倒水去了。
我沿着巷子往外走。走到巷口,左右看了看,两边都一样,我记不得来的时候是从哪边进来的。
问了一个骑三轮的师傅,才找着大路。
回店里的路上我一直在想一件事。
拆迁这个事,早晚会传到贺明川耳朵里。
他是个对钱很敏感的人。当年开店,别人还在观望,他就敢借钱进货。他不是胆大,他是算得清。什么东西值多少,什么时候能翻倍,他心里有一本账。
那本账里,南巷二十三号,早晚要写上。
那天晚上关了店,我坐在收银台后面,把手机拿出来,翻了翻那个文件夹。
文件夹没有名字,就叫“备忘”。
我翻到那张公证书的截图。
奶奶的字签得歪歪扭扭,按了手印,红泥。
我看了很久。
然后我退出来,给顾律师发了条微信。
我说:顾姐,在吗。
她过了二十分钟才回:在。什么事。
我说:想问一下,孩子的房子,监护人代管,这个事。
她说:怎么了。
我说:没什么,就是有人可能要来抢。
她回了个问号。
我打字打了半天,删了,又重新打。
最后我发过去一句:改天我去找你,当面说。
她说:行,你随时来。
我把手机放下,关了灯,上楼。
楼上是一诺的房间和我的房间,中间隔着一道帘子。他那屋灯还亮着,我掀开帘子看了一眼,他已经睡了,被子踢到脚底下,手里还攥着半截铅笔。
我把铅笔抽出来,放桌上,给他把被子盖好。
他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没听清。
我站在门口,没开灯。
窗外那条街上有车过去,灯从帘子缝里扫了一下,又暗了。
第四章 他找上门来
贺明川来店里是三天以后。
那天下午两点多,店里没什么人,我正在后头洗碗。听见有人进来,我说了声“稍等”,擦着手出来。
出来就看见他站在门口那张长桌边上,手插在裤兜里,四下看。
六年没见,他胖了点,脸圆了,头发往后梳,穿了件藏青色的POLO衫,胸口有个小鳄鱼的标。手腕上戴了块表,挺亮的。
他看见我,点了点头。
“生意不错啊。”
我说,坐吧。倒水吗。
他说不喝。
我就没倒。我在他对面坐下,围裙还没解,手上有点油,我在围裙上擦了擦。
他看着我。
“宜宁,你瘦了。”
我说,你胖了。
他笑了一下,那笑没到眼睛里。
“我今天来,是有个事。”
我说你讲。
他从兜里摸出一张纸,展开,推到我面前。
是南巷那片拆迁的公告,复印件。上面用红笔圈了一行,是补偿方案。
他说:“你知道了?”
我说,听街坊说了。
他说:“这院子是一诺的。”
我说,是。
他说:“我是他爸。”
我没说话。
他把身子往前倾了倾,两只手肘撑在桌上。
“宜宁,这个事得我来办。你一个女人,跑拆迁办、跑房管、跑公证,你跑不动。而且这个事里头牵扯的东西多,你也不懂。”
我说,我懂不懂,回头再说。你想怎么弄。
他说:“我把抚养权要回来。”
我看着他。
他说:“你别多想,不是要把孩子从你身边抢走。孩子还是跟着你,我就是……手续上走一走。等拆迁的事办完,钱到账了,我分你一半。”
我说,一诺的房子,凭什么钱到你手上。
他说:“我是他监护人。”
我说,我也是。
他说:“两个人都是监护人,那就得有一个说了算。你说了算,还是我说了算?”
我说,凭什么我说了不算。
他往后靠回去,靠着椅背,看了我一会儿。
“宜宁,你别跟我拧。我这是为你好。”
这句话我听了六年,还是那个味道。
我说:“贺明川,你要是真为一诺好,这钱你一个子儿都不该碰。”
他脸上的那点笑就没了。
他站起来,把那张纸收回去,折了两下,塞进兜里。
“行,你想想。”
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回头。
“对了,一诺上次在我那儿,落了本书,改天我给他送来。”
我说,什么书。
他说:“不知道,挺厚的,他抱着看。”
我没接话。
他走了。
他走了以后我在椅子上坐了很久。
店里的钟走着,咔嗒咔嗒。
李姐下午来买粥的时候,看见我脸色不对,说你怎么了。
我说没事,困。
她说你眼睛红。
我说剥蒜熏的。
她说,你这人,什么都不说。
我说,说了也没用。
她端着粥走了,走两步又回头,说,刚才那个男的是谁啊,看着眼熟。
我说,以前的街坊。
她说哦。
那天晚上我给一诺洗澡,他坐在澡盆里玩水。
我问他,你去你爸那儿,看什么了。
他说,看电视。
我说,就电视?
他说,还看了他手机。
我手上的毛巾停了一下。
我说,看他手机干什么。
他说,他不让我看,我趁他睡觉的时候看的。
我说,看到什么了。
他把头埋进水里,吐了几个泡泡,然后冒出来,抹了一把脸。
“没看到什么。”
“妈妈你别问了。”
我没再问。
那天晚上我躺下,翻来覆去。
我想起六年前,他从贺明川那儿回来,也说过一句“我其实知道”。
八岁的孩子,什么都知道。
我后来慢慢明白,孩子比大人想的要明白得多。你以为他不懂,他其实早就在旁边站着,看着,把所有的事都记在心里。只是他学会了不说。
这一点随我。
第五章 宋晚来买粥
她是四月底来的。
那天早上人多,我忙得脚不沾地。她就排在队伍里,穿一件米白色的风衣,头发扎起来,背个帆布包,看着像刚毕业没多久的。
轮到她的时候,她说要一碗八宝粥,两个菜包。
我盛粥的时候,她就看着我。
我抬头看了一眼。她的眼睛很干净,眼尾有点往上挑。
我说,打包还是在这儿吃。
她说在这儿吃。
她端着粥找了张桌子坐下,慢慢吃。
吃到一半,她抬头说:“老板,你这粥熬得真好。”
我说谢谢。
她说:“我姐也爱喝粥。”
我嗯了一声。
她吃完了,付了钱,走了。
第二天她又来了。
第三天也来了。
到第四天的时候,她跟我说了句别的。
她说:“你是不是姓方。”
我说是。
她说:“我叫宋晚。”
我手里的勺子在锅沿上磕了一下。
她说:“宋瑶是我姐。”
店里还有三桌客人。有一个工地的师傅正呼噜呼噜喝粥,声音挺大。
我把勺子放下,拿抹布擦了擦手。
我说,你要干什么。
她说:“我能坐下跟你说吗。”
我说,你说吧。
她坐下了,两只手放在桌上,手指头绞在一起。
她说:“我来这儿,不是要闹事。我知道你是谁,我早就知道。我进他公司的时候就知道。”
我说,你进他公司多久了。
她说:“三年。”
我说,为什么。
她低头看着自己那碗粥,粥还剩下小半碗。
“我姐的事,我从小就知道。她那年回来,在家躺了两个月,什么都不干,我妈天天哭。后来她嫁人了,嫁到外地去了,日子过得……反正一般。”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平,跟念课文似的。
我说,她过得不好,跟我有什么关系。
她抬起头。
“跟你没关系。跟贺明川有关系。”
我没说话。
她说:“我进他公司,一开始就是想看看,到底是个什么人。后来……”
她停了一下。
“后来我发现,他手机里有一张照片。”
我心里那根弦“崩”了一下。
她说:“是我姐的。他删过好多次,删完了又恢复,恢复了又删。他大概是不知道,那个相册里删掉的东西,能存三十天。”
她说,“我在他手机里看到的时候,我就想,这个人真恶心。”
我说,那你还跟着他。
她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一下,那个笑有点难看。
她说:“我总得拿点什么吧。”
我把抹布往台子上一撂。
“那是你的事。”
她站起来,把包背上。
“方姐,”她说,“我跟你说这些,不是想求你什么。我就是……我有一天在你店门口看见你儿子了。他跟你长得真像。”
她说完就走了。
风衣的下摆扫过门槛。
我在原地站着,站了很长时间。
那三桌客人陆续走了。李姐是最后走的,她端着碗过来,说刚才那女的是谁。
我说,一个客人。
她说,看着不像一般的客人,你脸都白了。
我说,我低血糖。
她说,那你赶紧吃口东西。
我说行。
那天下午我在店里坐了一下午,什么都没干。
四点多的时候,我把手机拿出来,翻开那个叫“备忘”的文件夹。
我把宋瑶的那张合影放大。
照片是三年前的春天拍的,背景是个公园,桃花开着。她穿一件红色的外套,笑得很浅。
我把照片缩小,又去看宋晚的脸。
我脑子里的两个影子慢慢重叠到一起。
不是长得一模一样。
是那种像。
像到走在路上,人会回头。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两只手捂着。 后来我给顾律师发了条微信。
我说:顾姐,明天上午我过去。
她说:好。
第六章 姐姐
顾律师的事务所在市中心一栋写字楼的九层。电梯里人挤人,我贴在最里面,闻着一堆香水和汗味混在一起的味儿。
她办公室不大,桌上堆满了案卷。她给我倒了杯茶,说坐。
我坐下,把手机拿出来,打开那个文件夹,推给她。
她一张一张地翻。
翻了十几张,她抬起头。
“这些哪来的。”
我说,我前夫的旧手机。离婚之前和离婚之后的东西都在里面。
她说:“你截图的时候,手机还在你手上?”
我说,在。
她点点头,继续翻。
翻到公证书那一张,她停住了。
“这个是什么。”
我说,我前夫奶奶立的遗嘱。老太太把城南的院子留给了我儿子,让我代管。
她说:“原件在谁那儿。”
我说,遗嘱原件在公证处,我这儿有副本的公证书。房产证上写的是一诺的名字,去年我拿回来的。
她说:“过户了?”
我说,过了。老太太走之前就办了,她怕夜长梦多。
顾律师往后靠,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
“你前夫知道吗。”
我说,他知道院子是一诺的。但他不知道房产证在我这儿。他一直以为在他妈那儿放着。
她笑了一下。
“那你手上挺硬。”
我说,我不知道够不够硬。
她说:“够不够硬,得看他怎么出牌。”
她把手机推回给我。
“方宜宁,我问你一句实话。”
我说你问。
“你是想赢,还是想出气。”
我想了想。
我说,我想让我儿子那份东西,谁也拿不走。别的我不在乎。
她看着我,看了一会儿。
“行。”
她说:“那我们慢慢来。第一,你先去房管局调一份产权查询,打印出来,盖章的。第二,去公证处调遗嘱的公证书。第三,孩子名下财产的代管,你作为直接抚养人,在法律上有优先权,但对方如果起诉变更抚养权,你就得应对。”
她说,“他要是真起诉,你得有个准备。他肯定会先泼你脏水。”
我说,泼什么。
她说:“你一个单身女人,开个店,六年,他能泼的多了。”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有点苦。
我说,那就泼吧。
从写字楼出来,我在路口站了一会儿。
太阳很大,照得柏油路上发白。我摸了摸兜,发现手机在兜里震。
是一诺班主任发来的微信,说一诺今天上课跟同学打架了,让我去一趟。
我拦了辆车,报了学校的名字。
司机说走哪条路。
我说你看着走。
到了学校,一诺坐在办公室外面的长椅上,脸上有一道抓痕,不深,红的。校服领子撕了个口子。
我蹲下来,看了看他的脸。
我说,疼吗。
他说,不疼。
我说,为什么打架。
他不说话。
班主任从办公室里出来,是个二十来岁的姑娘,姓陈,戴眼镜。她说:“方妈妈,是这样的,今天课间,王浩说了一诺一句,一诺就动手了。”
我说,王浩说什么了。
陈老师有点为难。
她说:“王浩说……说一诺他爸要娶新老婆了,网上都有照片。”
我愣了一下。
我说,什么照片。
她说:“好像是我们这边一个本地的号发的,说某某建材公司的贺老板跟未婚妻订婚什么的,我也不太清楚。”
一诺抬起头,看着我。
“妈妈,”他说,“是真的吗。”
我伸手,把他领子上的线头扯掉。
我说:“真的假的,跟你没关系。”
他说:“那他为什么不来接我。”
我说:“他来接过你吗。”
他愣了一下,摇头。
我说:“那你管他干什么。”
他没说话。眼圈红了一下,但他忍住了。
陈老师在旁边说:“方妈妈,孩子这个情况,还是得……”
我说:“陈老师,麻烦你了。孩子我带回去。”
出了校门,一诺一直没说话。
走到路口,我蹲下来,把他书包带子理了理。
我说:“一诺,以后有人再这么说,你别动手。你告诉老师。”
他说:“告诉老师没用。”
我说:“那你回来告诉妈。”
他抬头看我。
“妈,你会哭吗。”
我说:“不会。”
他说:“你上回在王浩家楼下就哭了。”
我手一顿。
那是去年的事。王浩家在我们店后面那栋楼,那天我去送外卖,路过楼下,站着抽了根烟——我不抽烟,就是拿着,没点。
我说:“那是风大。”
他说:“妈,风大是骗人的。我都二年级了。”
我笑了一下。
我说:“行,那妈以后不骗你了。”
他伸手抱住我脖子。
我抱着他,在路口站了一会儿。
那天晚上关了店,我坐在桌子前,把手机打开,点开微信。
那个本地号我找到了。照片拍的是个饭局,贺明川跟宋晚,坐在一桌,宋晚手上戴着个戒指。
配文写的是“贺总喜事将近”。
我把那张照片存下来。
然后我给顾律师发消息:他要订婚了。
顾律师回:好事。
我说:怎么是好事。
她说:一个人有了新家,就会怕旧账。
第七章 拆迁办的通知
五月中旬,通知下来了。
红纸,贴在巷口那面墙上。上面写着拆迁范围、补偿标准、签约期限。围观的人不少,有老头老太太,也有年轻人拿手机拍。
我是第二天上午去的。
那天我特意早了半小时出门,结果还是绕了两圈才找着南巷。我在巷口买了一瓶水,问卖水的大爷二十三号怎么走,他说往里走,过两个电线杆子,左手边。
我找到了。
院门还是锁着。铁锁的锈更厚了。
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从兜里掏出钥匙。
那钥匙我带了六年,一直挂在我自己家门的钥匙串上,跟粥铺的钥匙拴在一起。李姐有一回看见,问我这是哪儿的,我说老家的。
锁不太好开,我拧了几下,才拧开。
门推开,一股潮味。
院子里草长到了膝盖,那棵枣树倒还活着,枝子伸出来,搭在围墙上。屋檐下挂着一串干了的辣椒,是三年前的。
我没往里走。
我在门口站着,掏出手机,对着院子、对著门牌、对着那棵树,拍了几张。
然后我锁上门,出来了。
出来的时候,看见巷口停着一辆车。
黑色的,挺亮。车门开了,贺明川下来。
他走过来,在离我三步远的地方停下。
“你也来了。”
我说,来看看。
他说:“宜宁,这事不能再拖了。签约期限就两个月。”
我说,那你签。
他说:“我签不了。得监护人签,你得签。”
我说,那我不签。
他脸色变了。
“你想干什么。”
我说,我不想干什么。这院子是一诺的,等他十八岁,他自己签。
他说:“等他十八岁,黄瓜菜都凉了。宜宁,你别犯浑,这钱不是小数目。”
我说,我知道不是小数目。所以更不能让你碰。
他往前一步。
“方宜宁,你以为你一个人能扛住?”
我说:“我扛了六年了。”
他愣了一下。
那一下,我在他脸上看见了别的东西。不是生气,是别的东西,一闪就过去了。
他说:“行。”
他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回头。
“对了,一诺那孩子,你别以为他什么都听你的。他上回来我那儿,跟我说了句话。”
我说,什么话。
他说:“他说,‘爸,我妈有个抽屉,抽屉底下有东西’。”
我站在那儿,没动。
他看了我一眼,上车走了。
车拐出巷口,尾灯亮了一下,没了。
我在原地站了很久,手心里全是汗。
我知道一诺不会说这种话。
这孩子嘴严得很,他连自己在学校挨了打都不说。
那句话是贺明川编的。
他在试我。
他在看我会不会慌。
回家的路上,我在公交车上坐着,看窗外的树一棵一棵往后退。
我想起六年前,他从店里走出来,站在台阶上跟我说“你介意就离”。那时候他也是这样,先出牌,看我怎么接。
六年了,他还是这路子。
只是这回,我不打算接了。
我给顾律师发消息:他开始动手了。
她回:动手就好办。
我说:下一步我做什么。
她说:什么都别做。让他以为你怕了。
第八章 我手里的东西
我什么都没做,做了整整二十天。
那二十天我照常开店,照常五点起床,照常剥蒜、熬粥、洗碗。李姐还是天天来,还是说她儿媳妇,还是说小米粥上火。
有一回她问我,你怎么最近不笑。
我说我本来就不笑。
她说,你以前还笑两下。
我说那可能是你记错了。
她端着碗看了我半天,说,出什么事了。
我说,李姐,你家不是有套老房子吗,拆迁的时候怎么弄的。
她说,别提了,我那口子当年差点跟他哥打起来,就为了一个厕所。
我说,最后怎么弄的。
她说,最后找了律师,白纸黑字,谁的归谁,谁也不欠谁。
她顿了顿,说,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说,随便问问。
她说,宜宁,我跟你说,这种事你就得早动手。等你让一步,人家就要进三尺。
我说,知道了。
第二十一天,我去了一趟公证处,把遗嘱公证书调出来了。
第二十二天,我去了房管局,调了产权查询,盖章的,一式两份。
第二十三天,我去了趟银行,把这六年我攒下的钱理了理。不多,二十来万,够我打一场官司。
第二十四天,顾律师把一份东西发给我看,是贺明川公司最近的工商信息变更。他把公司法人换了,换成他表弟。
顾律师说,他在转移。
我说,他转他的,我不急。
她说,你不急我急。他要是把资产都挪走了,你到时候赢了官司也拿不到钱。
我说,顾姐,我不要他的钱。
她说,那你图什么。
我说,我图他签不了一个字。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
她说,行,你比我想的狠。
第二十六天,贺明川给我打电话了。
那天是下午,我正在店里收桌子。手机在围裙兜里震,我拿出来看了一眼,是他。
我接了。
他说:“宜宁,我们谈谈。”
我说,谈什么。
他说:“你别这样。我们好歹夫妻一场。”
我说,夫妻一场,你补我的八万,到现在还差我八万。
电话那头停了一下。
他说:“那是当年说好的,分期。”
我说,分期分六年?
他说:“你听我说完。这个事我们做成,八万我补给你,另外再给你二十万。你把监护人的事让一让,签字。”
我说,签什么字。
他说:“一份变更抚养权的协议。孩子还是跟你,就是名义上让我来管这个房子的事。”
我说,贺明川,你当我傻。
他说:“方宜宁,你别不识抬举。”
我说:“你上次说这句话,是六年前。”
他说:“我这是为你好。”
我说:“行,那就算了。”
我把电话挂了。
挂了以后,我站在店中间,手有点抖。
我抖不是因为怕。
是因为我忽然想起来,六年前他跟我说那句话的时候,我手里捏着锅盖,排骨在锅里咕嘟。
那天我没说话,是因为我不知道说什么。
今天我知道说什么了。
挂了电话以后,我给顾律师发了三条消息。
第一条:他今天又来软的。 第二条:我要开始。 第三条:什么时候能立案。
她回了:明天早上九点,你来。
那天晚上,我把一诺叫过来。
他坐在小凳子上,我坐在床边。
我说,一诺,妈问你个事。
他说,你问。
我说,你去你爸那儿的时候,是不是看过他手机。
他低头,两只手在膝盖上搓。
过了一会儿,他说,看了。
我说,看到什么了。
他说,看到照片。
我说,什么照片。
他说,一个阿姨的照片,在“最近删除”里。
我说,你怎么知道那是最近删除。
他说,因为上面写着呢。上次我不小心删了你的照片,你也是在那儿找回来的。
我看着他。
他抬起头。
“妈,那个阿姨长什么样,我记得。”
“今天商场里那个,就是她。”
我心里像被人攥了一把。
我说,一诺,你为什么当时不说。
他说:“你知道了会不高兴。”
我说:“你现在说了,我也没不高兴。”
他说:“那你别哭。”
我说:“我不哭。”
他把头低下去,过了一会儿,又抬起来。
“妈,那个照片,我拍下来了。”
我说,什么。
他说:“我用他的手机,拍到我手机上,然后发给我自己,然后删掉了。”
“因为我怕他删了我就看不到了。”
我愣在那儿。
八岁的孩子,用了三步操作,把证据从别人手机里搬出来,还删掉了痕迹。
我说,你手机呢。
他从书包里掏出来。那是个旧手机,我去年淘汰给他的,屏幕有一道裂纹。
他解锁,点开微信,往下翻,翻到一个跟自己的对话框。
里面有三张照片。
一张是宋瑶,站在阳台上,光线很暗,脸看得清。
另外两张,是贺明川和宋瑶的微信聊天记录。时间戳是六年前。
我把手机接过来,手在抖。
那段聊天记录里,贺明川说了一句话。
“你要是敢让她知道,你就别想在这行混了。”
后面还有一句,被截断了一截。
“反正我已经跟她说过了,她自己要离的。”
我把手机放在膝盖上。
一诺在旁边小声说:“妈,我做得对吗。”
我伸手把他搂过来。
我说:“对。”
“你做得比妈好。”
第九章 老院子门口
签约的日子定在六月十八。
那天早上,天阴着,闷得厉害。
拆迁办在巷口搭了个棚子,两张折叠桌,几个塑料凳。来签约的人不少,排着队,手里拎着塑料袋,里头装着各种证件。
我到的时候九点不到。
贺明川已经在那边了。
他站在棚子边上,跟一个穿衬衫的男人说话。旁边站着宋晚,穿一件浅灰的裙子,手里拿着个文件夹。
我没走过去。
我在巷子对面的树底下站着,李姐陪着我。她本来不该来,是我让她来的。
她说,我来干嘛。
我说,你在旁边站着就行。
她说,你打架我不劝。
我说,不打架。
九点一刻,我走过去。
贺明川看见我,脸上松了一下,以为我想通了。他朝我走了两步。
“来了。”
我说,来了。
他说:“东西带了吗。”
我说,带了。
我从包里拿出一个文件袋,放在桌上。
他伸手去拿。
我先一步按住了。
“贺明川,你先把这个看了。”
我把文件袋拉开,抽出三张纸。
第一张,房管局的产权查询,上面写着:城南区南巷23号,权利人:方一诺。
第二张,公证处的遗嘱公证书,上面写着:立遗嘱人贺门张氏,将上述房产赠与曾孙方一诺,由其母方宜宁代管至其成年。
第三张,是我这六年给他打的转账记录。他补我那三十万的第二笔,差八万,我从来没催过,但每一笔到账,我都记着。
贺明川的眼睛在这三张纸上扫。
扫到第二张的时候,他的手停了。
“这个……你怎么会有。”
我说,奶奶给我的。
他说:“奶奶给你?她凭什么给你。”
我说:“你去问她。”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旁边那个穿衬衫的男人凑过来看了一眼,然后往后退了半步。
宋晚在旁边站着,一直没说话。
我转头看她。
“宋晚。”
她抬起头。
我说:“你姐的事,你打算什么时候跟他算。”
周围一下子静了。
贺明川脸白了。
“你胡说什么。”
我说:“我没胡说。宋瑶,六年前在你店里管账。你跟我说了半年。你让她打掉孩子,给了她八万块。她回了老家,躺了两个月。”
“她妹妹三年前进了你公司,你不知道为什么。”
“你以为她喜欢你?”
我说到这儿,停了一下。
贺明川转头去看宋晚。
宋晚把文件夹抱在胸前,往后退了一步。
她说:“贺总,我也不想这样。”
“可是你上个月把我从公司账上转出去的那笔钱,我已经报警了。”
贺明川的脸,一下就垮了。
他往前一步想去抓她胳膊。
宋晚躲开了。
她说:“你别碰我。”
“我姐的事,我忍了三年了。”
“你那八万块,我妈到现在还留着那张收条。”
她把文件夹打开,从里面抽出一张纸,往桌上一拍。
那上面是一张收条的复印件,手写的,签名是贺明川。
贺明川看着那张纸,整个人站在那儿,肩膀塌下去。
他回头看我。
“方宜宁,你早就知道。”
我说:“我知道得比你早。”
“六年了。”
他张了张嘴,像是要说什么。
这时候,巷口那边跑过来一个人。
一诺。
他背着书包,跑得满头汗,是李姐去学校接的。
他跑到我跟前,喘着气,抬头看了看贺明川,又看了看宋晚。
然后他转过来,看着我。
“妈。”
我说,怎么了。
他把书包往上提了提。
“我想跟爸爸说句话。”
我让开一步。
一诺走到贺明川面前。
他八岁,个子到贺明川的腰。他仰着头,看了他一会儿。
“爸。”
贺明川蹲下来。
一诺说:“你上回说,我妈抽屉底下有东西,是你编的。”
“我没说过那句话。”
“你为什么要骗我妈。”
贺明川蹲在那儿,手撑在膝盖上。
一诺又说:“你相册里那张照片,我看到了。”
“我拍下来发给我自己了。”
“因为我怕你删了,就没人知道我妈妈是被冤枉的。”
贺明川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慢慢站起来。
他站直的时候,腿好像有点软,往边上晃了一下,扶住了桌子。
拆迁办的人从棚子里出来,说:“方女士,这边可以签了吗。”
我说:“可以。”
我拿起笔,在监护人那一栏签了我的名字。
方宜宁。三个字,写得很慢。
签完我把笔放下。
贺明川站在旁边,看着那张表。
他忽然说:“宜宁。”
我说,嗯。
他说:“我当年……我不是为了房子。”
我说:“我知道。”
他说:“那你为什么——”
我说:“你当年那句话,我记了六年。”
“你要是介意,那就离婚。”
“贺明川,我不介意你出轨。”
“我介意的是,你连一句‘对不起’都不肯说。”
他站在那儿。
风吹过来,把桌上那张收条复印件吹起来,飘到地上。
没人去捡。
第十章 一诺说,我早就知道
后来那些事,是一件一件慢慢了的。
宋晚报的那笔账,查了两个月。贺明川公司账上有七十多万对不上,一部分转给了他表弟,一部分转到了宋晚名下——那是宋晚自己留的后手。
他被叫去问了几次话。
八月底,他把公司注销了。
那八万块钱,是九月初打过来的。到账那天我手机响了一下,我拿出来看了一眼,是他。备注还是六年前那个,我没改过。
我没回。
十月份,拆迁款下来了。数目不小,我按公证处的意见,单独开了个账户,存在一诺名下,等他十八岁。
我拿了一部分,把粥铺重新装修了一遍,换了个大一点的抽油烟机,把原来那六把塑料凳换成了木的。
李姐说,你这凳子太硬,坐着硌屁股。
我说,那你就站着喝。
她说,你这人。
十一月,天冷了。
有一天早上,一诺坐在店里写作业,写到一半抬头跟我说:“妈,我昨天做了一个梦。”
我说,什么梦。
他说:“梦见院子里那棵枣树,结了好多枣。”
我说:“那挺好的。”
他说:“我们什么时候回去看看。”
我愣了一下。
我说,那院子要拆了。
他说:“拆之前去看一眼也行。”
我说:“行,周末带你去。”
那个周末我们去了。
院门开着,拆迁队已经进来量过,墙上用红漆画了个圈,写了个“拆”字。
枣树还在。
一诺在院子里跑了一圈,蹲下来拔草。拔了几根,举起来给我看。
他说:“妈,这草好长。”
我说:“三年没人管了。”
他说:“那我们把它拔完吧。”
我说:“拔不完。”
他说:“那就拔一半。”
我们就蹲在那儿拔草。拔了半个多小时,拔了一小堆,堆在树底下。
太阳快落山的时候,我们出来了。
我把门锁上,钥匙在手里攥了一会儿。
一诺说:“妈,钥匙还留着吗。”
我说:“留着。”
他说:“院子都没了。”
我说:“钥匙又不要钱。”
他笑了一下,蹦蹦跳跳往前走。
我跟着他走。
走到巷口,他回头。
“妈,你怎么又走错了。”
我抬头一看,走反了。
我说,那你带路。
他说,你跟着我。
他走在前面,两只手插在兜里,书包一颠一颠的。
我跟在后面,看着他的后背。
那件校服是上个月新买的,一百二十块,我们学校的家长群里团购的。
走到大路上,等红灯的时候,他忽然回头问我。
“妈,你还恨爸爸吗。”
我想了想。
绿灯亮了。
我说:“不恨了。”
他说:“为什么。”
我说:“恨一个人太累了。”
“妈现在只想把粥熬好。”
他哦了一声,跑过马路。
我跟上去。
那天晚上回了店,我把最后一张桌子擦干净,关了灯。
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是顾律师。
她说:贺明川的案子,下个月开庭。
我回了两个字:知道。
然后把手机放下,上楼。
帘子那边,一诺已经睡着了。
被子又踢到了脚底下。
我过去给他盖好,把铅笔从他手里抽出来,搁在桌角。
他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
我站在门口,听了听。
他说的是:“枣树,别砍。”
我把帘子放下来。
窗外的街上,有车过去,灯扫了一下,又暗了。
日子还是老样子。
早上五点半开门,晚上八点收摊。
只不过我现在出门,会先看一眼手机地图。
虽然还是经常走错。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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