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这人,打小就不太会说话。中专毕业进了工厂,流水线上一站就是八年,手脚麻利得能出残影,可嘴笨得像棉裤腰,见着领导就低头绕道走。裁人那天,组长拍着他肩膀,话里话外就一个意思:你活儿干得再漂亮,不会来事儿,照样第一个走人。
失业三个月,存款见了底。房东的微信从“在吗”变成了“方便回个话”,他愣是装死装到连自己都快信了。那天晚上蹲在城中村十平米的出租屋里,手机屏幕的光打在脸上,刷到一条招聘:夜间陪护,月薪九千,包吃住,男性,三十五以下,身体健康,无不良嗜好。
陪护?陈默心想,伺候人的活儿他熟。当年他爸瘫在床上三年,端屎端尿、翻身擦背,全是他一个人扛过来的。第二天他就找上门了。
城郊那栋三层小别墅,院墙上三角梅开得泼泼辣辣。开门的是个四十出头的女人,黑色真丝睡衣,头发挽得随意,眉眼精致但透着一股子倦。她自称沈姐,坐下来点了根烟,烟圈儿一吐,话就撂桌上了:失眠五年,安眠药当饭吃也没用,医生说她再这么熬下去,身体撑不过三年。她要找个人,每天晚上坐她床边,她说话他听着,她睡着了他才能睡,她醒了他得立马醒。不准碰她,不准上床,不准有多余动作。一个月九千,试用一周。
陈默心里算盘一拨拉,九千,包吃住,等于净落。坐着听人唠嗑就能挣钱,天上掉馅饼也不过如此。他点头应了。
头一晚他就知道这钱烫手。九点整,他坐在离床两米远的椅子上,手里捧着本《百年孤独》。沈姐开始说话,从白手起家做外贸,到被合伙人卷走两百万,再到一个人把公司硬生生撑下来,滔滔不绝到夜里十一点。他念书给她听,念了半小时被打断:“太平了,没感情,重来。”重念,又半小时,她摆摆手:“算了,听我说。”接着说她结过婚,男人拿了钱跑了,离婚手续都是律师代办的。说到凌晨一点,声音开始发颤:“你知道五年睡不着什么滋味吗?眼睛闭着,脑子跟台关不掉的机器似的嗡嗡转。有时候站阳台上往下看,就想,跳下去是不是就消停了。”
陈默后背一凉,蹭地站起来。她声音冷得像冰碴子:“坐下。你以为我要跳?要跳早跳了,还等到今天。”
凌晨两点,她总算睡着了,呼吸绵长,眉头却还拧着。他一晚上没敢合眼,她醒了四次,每次都问几点了,他报完时间,她翻个身又睡过去。第三次醒来时迷迷糊糊看了他一眼,嘟囔了句“你还在啊”,像是放了心。那一瞬间,陈默心里莫名酸了一下。
一周试用期满,沈姐递给他一个信封,九千整。他没接:“才一周,按天算也就两千出头。”她笑了,那是他头一回见她笑:“你这一周,没问我为什么失眠,没劝我看开点,没跟我说‘别想太多’。就坐在那儿听,我说什么你都听着。这五年,你是第一个。”她把信封塞他手里:“留下吧。”
这一留就是半年。每天晚上九点,他准时坐那把椅子上。沈姐有时说,有时不说,有时让他念书,有时干脆关灯,让他在黑暗里坐着,就为知道旁边有人。她睡着的时间从三小时到四小时再到五小时,安眠药从三片减到一片再到半片。复查那天医生盯着报告单直咂舌:“睡眠质量很好啊,怎么做到的?”沈姐回头看了陈默一眼,笑说:“找了个陪睡的。”医生眼神怪怪的,俩人谁也没解释。
有句老话说得好:良言一句三冬暖,恶语伤人六月寒。可陈默压根儿没说什么良言,他就是在那儿,实打实地在。后来有天晚上,沈姐突然问他:“你三十一了,没想过找对象?”他说没想过,嘴笨,没人看得上。她沉默了一会儿:“你嘴不笨,你是心太实。实心眼的人不会说漂亮话,但靠得住。”
那天她说了很多年轻时的事,声音越来越小。陈默以为她睡着了,准备关灯。“陈默。”“嗯?”“你说,我要是早点遇到你这样的人,是不是就不会失眠了?”他没回答,她也没等,翻个身,呼吸很快就稳了。
黑暗里,陈默听着她均匀的呼吸声,突然觉得这九千块挣得比什么都值。不是钱好挣,是有一个人,把她的夜晚,整宿整宿地交到了他手里。这世上失眠的人千千万,可愿意把黑夜托付给另一个人的,能有几个?你说,到底是沈姐治好了失眠,还是陈默那副实心眼,恰好接住了一个人撑了五年的下坠?有时候人与人之间,不需要什么灵丹妙药,不过是一个人肯稳稳当当地坐在那儿,不躲,不劝,不走。这份实诚,比什么安眠药都管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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