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赵美娟,今年四十三岁。

说起来我这辈子,过得不算差,也不算好。二十五岁嫁人,老公在建筑工地当钢筋工,挣的钱不少,但脾气大,喝了酒就动手。我忍了十二年,到儿子上初中的时候,终于离了。房子是婚前他家的,我没争,带着儿子租了一间民房,一个月三百块,开始了娘俩相依为命的日子。

离婚那年我三十七岁。说实话,不是没想过再找一个。身边也有人介绍,但要么是对方嫌我带个儿子,要么是我看不上人家。就这么拖了几年,儿子考上大学走了,我一个人守着那间出租屋,白天上班,晚上回来对着电视机发呆。

有时候躺在床上,听着隔壁传来的说话声、笑声,心里空落落的。不是没想过找个伴儿,但到了这个岁数,再谈爱情,总觉得有点矫情。就想找个人,能说说话,互相有个照应,就行了。

去年秋天,我们超市的采购大姐刘姐跟我说,她认识一个男的,姓周,叫周建国,比我大五岁,四十八,在县城开发区一个工厂当库管,老婆三年前得癌症走了,闺女已经出嫁,现在就他一个人过。

“人老实,不抽烟不喝酒,就是话少点。”刘姐掰着手指头数,“一个月工资四千出头,有社保,自己有套两居室的房子。条件配你绰绰有余了。”

我说:“人家条件这么好,能看上我?”

刘姐一摆手:“嗐,你也别妄自菲薄。你长得又不丑,工作也稳定,儿子上大学了也不用你操太多心。我跟他说过你了,他说愿意见见。”

就这样,我跟周建国见了面。

见面地点是刘姐安排的,在县城南街一家川菜馆。我特意换了一件新买的碎花衬衫,头发也重新烫了一下。到的时候,周建国已经到了,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壶茶。

他长得不高,一米七左右,皮肤黑,方脸,看着确实老实巴交的样子。穿一件灰色的夹克,洗得有点发白了,但干干净净的。

我坐下来,他给我倒了杯茶,说了句:“来了?”

我说:“来了。”

然后就冷场了。他是个不爱说话的人,我也是个不会找话题的人。两个人就那么干坐着,你看着我,我看着你,偶尔蹦出一两句不咸不淡的话。

最后还是刘姐来了才热闹起来。三个人边吃边聊,刘姐在中间牵线搭桥,东拉西扯的,总算把这顿饭吃完了。

吃完饭,刘姐借口有事要先走,让我和周建国单独走走。

秋天的晚上,街上人不多。我们沿着马路慢慢地走,谁也不说话。走到广场边上,他突然开口了:“我这个人不会说话,你别介意。”

我说:“没事,我也不怎么会说。”

他又沉默了一会儿,说:“你看,咱俩都是过来人了,我也不绕弯子。你要是觉得还行,咱就先处处。我不图你啥,就是想找个知冷知热的人,后半辈子有个伴儿。”

这话说得实在,我心里一暖,点了点头。

从那以后,我们就开始处对象了。说是处对象,其实也没什么浪漫的。他休息的时候就来超市接我下班,一起去吃个饭,或者去河边走走。偶尔周末,他会买点菜到我出租屋来,我做饭,他帮忙打下手,吃完了一起看电视。

他确实是个老实人,从来不毛手毛脚的。有一次下雨,他送我回家,到门口的时候,他站在门外,衣服都湿透了,我说进来坐坐吧,他摇摇头说:“不早了,你早点休息。”转身就走了。

我当时还想,这人还挺规矩的。

处了大概两个多月,有一天晚上,他给我打了个电话,吞吞吐吐地说:“美娟,你看咱俩也处了一段时间了,要不……搬到一起住吧?你那个出租屋条件也不好,我这边房子大,你搬过来,也省一份房租。”

我犹豫了一下。说实话,我对他的印象还不错,老实、本分、不惹事。搬到一起住,也确实能省点钱。但毕竟不是小姑娘了,这种事还是要慎重。

我说:“你让我想想。”

挂了电话,我翻来覆去想了一宿。第二天,我给儿子打了个电话,说了这个事。儿子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说:“妈,你的事你自己拿主意。只要你觉得那人靠谱,我支持你。但是我得说一句,你们要是住到一起,有些事儿得提前说清楚,别稀里糊涂的。”

我说:“知道了。”

又过了两天,我答应了周建国。他挺高兴,第二天就请了假,开着那辆破面包车来帮我搬家。我东西不多,一个衣柜、一张床、一台旧电视,再加上锅碗瓢盆,一趟就拉完了。

到了他家,两室一厅,不大,但收拾得还算干净。他把主卧让给了我,自己搬到次卧去住。

“你先住着,缺啥少啥跟我说。”他把我的行李拎进屋,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我说:“麻烦你了。”

他咧嘴笑了笑:“说啥麻烦不麻烦的,以后就是一家人了。”

刚开始那段时间,日子过得还算平静。我每天去超市上班,他在工厂上班,晚上回来我做饭,他洗碗。吃完饭一起看会儿电视,聊几句天,然后各回各屋睡觉。

周末的时候,我们会一起去菜市场买菜,或者去他闺女家串个门。他闺女对我客客气气的,叫一声“赵姨”,我也笑着应着。

一切看起来都挺好的。

但慢慢地,有些东西就开始变味了。

先是钱的问题。

住到一起的第一个月月底,有一天晚上吃完饭,周建国坐在沙发上,掏出手机按了半天,然后抬起头对我说:“美娟,咱俩这个月的水电煤气费我算了一下,一共是二百三十六块钱。咱俩一人一半,你出一百一十八就行。”

我愣了一下。

说实话,我真没想到他会跟我算这个。在我的认知里,既然住到了一起,那就是一家人了,这些生活开销,一般都是男人承担大头,或者大家一起花,谁手里宽裕谁多出点。可他这么明明白白地跟我算一半,我心里多少有点不舒服。

但我没说什么,掏出钱包,点了一百二十块钱递过去:“我没有零钱,多出来的算下回的。”

他接过去,认真地数了数,然后把多余的两块钱找给我:“说好了一人一半,不能多收你的。”

我接过那两块钱,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接下来几天,他又陆陆续续跟我算了网费、物业费,甚至连买洗衣粉、垃圾袋的钱,他都记了账,月底跟我平摊。

有一次,我们一起逛超市,买了一桶油、一袋米、几斤肉和一些蔬菜,总共一百七十多块钱。结账的时候,他站在收银台前,掏出钱包,然后又扭头看着我,说:“美娟,咱俩一人一半?”

收银员是个小姑娘,听到这话,抬头看了我们一眼,眼神有点奇怪。

我脸上一阵发热,赶紧掏出钱包,数了九十块钱递过去。

从超市出来,我拎着东西走在前面,他跟在后面。我越想越觉得憋屈,但又不知道该怎么说。

回到家,我把东西放下,坐在沙发上,半天没说话。

他大概是看出我不高兴了,走过来问:“咋了?不舒服?”

我说:“没事。”

他“哦”了一声,就回自己房间去了。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我在想,这到底算什么?说是搭伙过日子,可这日子过得也太清楚了。连买包盐都要AA,这跟合租室友有什么区别?

但转念一想,人家也没错。本来就不是合法夫妻,人家凭什么白养你?AA就AA吧,反正我自己也有收入,又不是养不活自己。

这么一想,我心里稍微好受了点。

可没过几天,又一个问题来了。

那天是周六,我休息,在家里打扫卫生。周建国上夜班,白天在家睡觉。下午三四点钟,他起来了,洗了把脸,坐到客厅沙发上,看着我忙前忙后地拖地擦桌子。

“美娟,你歇会儿吧。”他说。

我说:“马上就好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突然说了一句:“美娟,咱俩住在一起也快两个月了,你看……是不是该过点儿夫妻生活了?”

我手里的拖把一下子停住了。

说实话,我不是没想过这个问题。毕竟都是成年人,住在一个屋檐下,这种事情迟早是要面对的。但他这么直愣愣地说出来,我还是有点措手不及。

我低着头,继续拖地,没接话。

他又说:“咱俩虽然是搭伙过日子,但也算是一家人了。要是连这点事儿都没有,那跟合租的有啥区别?”

我把拖把放到一边,坐到他旁边的沙发上,想了想,说:“建国,我不是不愿意。但有些事情,咱们得先说清楚。”

“你说。”

“你看,咱们住在一起这两个月,所有的开销都是AA制的。水电费、伙食费、日常用品,全都是平摊。我一个月工资也就三千出头,除了跟你平摊这些开销,我还要给我儿子每个月寄一千块生活费,剩下的钱也就够我自己买点衣服化妆品什么的。”

他点了点头:“然后呢?”

“然后,”我看着他,“你要是想让我跟你过夫妻生活,那咱们就不能什么都AA了。我不是说让你养我,但至少,你得让我感觉到,你是在把我当伴侣看待,而不是一个分摊房租的室友。”

他皱了皱眉:“你的意思是,我不出钱,你就不愿意?”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赶紧解释,“我的意思是,两个人的关系,不能什么都分得那么清楚。如果经济上各顾各的,生活上却要求我履行妻子的义务,那我觉得不公平。”

他没说话,站起来进了厨房,给自己倒了杯水,咕咚咕咚喝了几口,然后转过身来:“美娟,我不是小气的人。但咱俩毕竟没领证,在法律上啥也不是。我要是把所有开销都包了,万一哪天你走了,我找谁要去?”

这话说得我心里一凉。

“那你觉得我是那种人吗?”我问。

“我不是说你是什么人。”他说,“但防人之心不可无。咱俩都是离过婚的人,都受过伤,都得学会保护自己。”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说的好像也没错。

可我心里就是难受。

那天晚上的谈话,就这么不了了之。他没再提夫妻生活的事,我也没再提AA的事。两个人就这么僵着,表面上还是客客气气的,但总觉得隔了一层什么东西。

又过了几天,他妹妹周建红来了。

周建红比他小两岁,嫁到了邻县,偶尔回来看看他。她是个爽快人,说话直来直去,一来就拉着我的手问长问短:“嫂子,我哥对你好不好?他要是欺负你,你告诉我,我收拾他。”

我笑着说:“挺好的。”

她看了看屋子,又看了看我,压低声音说:“嫂子,我跟你掏心窝子说句话。我哥这个人吧,心眼不坏,就是太小气了,什么事都算得太清楚。以前我嫂子在的时候,就因为这个跟他吵了不少架。你要是觉得哪儿不合适,该说就说,别憋在心里。”

我说:“我知道了。”

她走了之后,我一个人想了很久。周建红的话,算是印证了我的猜测——周建国就是这么一个人,不是针对我,他对谁都这样。

可问题是,我能接受吗?

我开始认真审视这段关系。

说实话,周建国这个人,除了抠门,其他方面都还行。不抽烟不喝酒不打牌,生活规律,人也勤快,家里的水管坏了、灯泡烧了,都是他自己修。对我也还算照顾,我加班晚了,他会去超市接我;我感冒了,他会给我熬姜汤。

但这些好,一到钱的问题上,就全都变了味。

有一次,我生理期肚子疼得厉害,请了一天假在家躺着。他下班回来,看我脸色苍白,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就是肚子不舒服。他“哦”了一声,然后说:“那你今晚还能做饭吗?要不咱俩点外卖,一人一半?”

我当时疼得冷汗都出来了,听到这句话,眼泪差点掉下来。

我说:“你自己点吧,我不饿。”

他果然自己点了一份外卖,坐在客厅里吃完了,然后把盒子收了收,问我:“你真不吃?要不我给你留点儿?”

我说:“不用了。”

他就真的没再管我。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躺在黑暗里,眼泪止不住地流。我不是贪他那顿饭,我是寒心。一个女人,疼得在床上打滚,他想的不是怎么照顾我,而是晚饭怎么分摊。

这就是他说的“搭伙过日子”?

可更让我纠结的是,我也不是完全没有问题。

我承认,我对他的感情,也没有多深。说白了,我就是想找个人搭个伴儿,不想一个人孤零零地过日子。他对我来说,更多的是一个“伴儿”,而不是一个让我心动的人。

我们俩的关系,从一开始就是建立在“实用”的基础上的。我需要一个稳定的住处,他需要一个打理家务的人。大家各取所需,谈不上多少感情。

所以,当我要求他“把我当伴侣看待”的时候,我自己又把他当伴侣了吗?

这个问题,我不敢深想。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地过着,不咸不淡,不冷不热。

转眼到了春节。

腊月二十八,他闺女带着女婿和外孙回来过年。我忙了一整天,杀鸡宰鱼,蒸馒头炸丸子,整了一桌子菜。他闺女一个劲儿地夸我手艺好,说:“赵姨,你来了以后,我爸这日子过得像样多了。”

我笑着说:“你爸人好,我也没做什么。”

吃完饭,他闺女帮着收拾碗筷,偷偷问我:“赵姨,你跟我爸,打算什么时候把证领了?”

我愣了一下,说:“这个……还没想好。”

她说:“你俩都住在一起了,还是领个证好,有个保障。不然万一出点什么事,你啥也落不着。”

我说:“再说吧。”

其实我心里清楚,周建国根本没打算领证。他曾经跟我说过,领了证就是夫妻共同财产,太麻烦了。现在这样挺好,合得来就过,合不来就散,谁也不欠谁。

我当时觉得他说得有道理。可现在,我越来越觉得,不领证,吃亏的是我。

因为没有那张证,我就没有名分,没有保障,连跟他谈条件的资格都没有。

春节过后,我们又恢复了往常的生活。

有一天晚上,他喝了点酒,胆子大了些,敲开了我的房门。

“美娟,咱俩的事儿,你到底咋想的?”他站在门口,脸红红的,也不知道是喝酒喝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我坐在床边,低着头没说话。

他走进来,坐到我旁边:“我都四十八了,你四十三,咱俩都不年轻了。有些事,你不说我也知道。你是不是觉得我太小气了?”

我抬起头,看着他:“建国,我不是说你小气。我只是觉得,两个人在一起,不能什么都算得那么清楚。你要是把我当外人,那就别要求我做内人的事。”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那你说,你想咋办?”

“我不是想咋办。”我说,“我就是想让你明白,感情和钱,不能分得那么开。你要是真心想跟我过日子,就不能事事都跟我算账。我不是要你养我,但至少在一些事情上,你得让我感觉到,你是在乎我的。”

他听了,没说话,站起来走了出去。

我以为他是生气了。可过了一会儿,他又回来了,手里拿着一个信封。

他把信封放在我面前:“这里是三千块钱,你拿着,以后家里的日常开销,我来出。你的钱你自己攒着,给你儿子也好,自己花也好,我不干涉。”

我愣住了。

“你这是……”

“我想了一晚上。”他坐在床边,低着头,“你说得对,两个人在一起,不能什么都分那么清楚。我以前是怕吃亏,但现在我想明白了,要是连这点信任都没有,那还过啥日子?”

我看着那个信封,鼻子有点酸。

“你不用这样……”我说。

“拿着吧。”他把信封塞到我手里,“我不是大方的人,但我也不想让你觉得,我是个冷血动物。”

那天晚上,他第一次留在了我的房间里。

说实话,我心里是复杂的。一方面,他为我的改变,让我有点感动。另一方面,我又不确定,这种改变能持续多久。

事实证明,我的担心不是多余的。

三千块钱,撑了不到一个月就花完了。第二个月,他又开始跟我算账了。

“美娟,这个月的电费比以前多了不少,你是不是开空调开得太久了?”

“美娟,这个月买菜的钱花了两千多,咱俩一人一半吧。”

“美娟,我闺女生孩子了,我要随礼,这个钱就不算在共同开销里了。”

我听着这些话,心里一点点地凉了下去。

原来,那三千块钱,不过是他一时冲动给的“封口费”。等那阵子劲儿过去了,一切又回到了原点。

我终于明白了一个道理:一个人的本性,是不会因为几句话就改变的。

周建国这辈子就是个精打细算的人,他不是故意要对我刻薄,他就是这样的人。他对谁都这样,包括对他自己。他对自己也抠,一件夹克穿好几年,舍不得买新的,吃饭从来不超过两个菜。

这样的人,你不能说他坏,但跟他过日子,真的很累。

我开始认真考虑,要不要结束这段关系。

可我又犹豫了。我都四十三岁了,离过一次婚,好不容易找到一个愿意跟我搭伙的人,要是散了,以后还能找到吗?而且,我已经习惯了有人陪着的生活,再让我回到那个冷冰冰的出租屋,我真的受不了。

就在我犹豫不决的时候,发生了一件事,让我下定了决心。

那是四月份的一个晚上,我下班回家的路上,被一辆电动车撞了。骑车的是个送外卖的小伙子,速度太快,拐弯的时候没刹住,直接把我撞倒在地。

我的左腿疼得厉害,站都站不起来。小伙子吓坏了,赶紧打了120。

到了医院一检查,左腿腓骨骨折,需要住院治疗。

我给周建国打了电话,告诉他我出了车祸,在医院。

他来了,急匆匆地赶到急诊室,看我躺在病床上,腿打着石膏,脸色一下子就变了。

“咋搞的?严不严重?”

“骨折了,医生说可能要住一个星期的院。”

他在床边坐下来,叹了口气:“你说你,走路也不小心点。”

我没说话。

住了三天院,他只来看过我两次。第一次是入院那天,第二次是第三天下午,待了不到半个小时,就说厂里还有事,走了。

其他的时间,都是我自己一个人在医院里熬着。吃饭叫外卖,上厕所扶着墙慢慢挪,换药按铃叫护士。

同病房的大姐问我:“你家里人怎么不来照顾你?”

我说:“我男人要上班。”

大姐说:“上班重要还是你重要?你都这样了,他还去上什么班?”

我笑了笑,没说话。

第四天,我给他打电话,说:“建国,你能不能请两天假,来医院照顾我一下?我一个人实在不方便。”

他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说:“美娟,不是我不想去,实在是厂里最近忙,请不了假。要不……我给你请个护工吧,钱咱俩一人一半?”

听到“一人一半”这四个字,我突然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

我说:“不用了,我自己能行。”

挂了电话,我靠在病床上,看着天花板,心里出奇地平静。

我终于想明白了。

这段关系,从一开始就是错的。他想要的,是一个能分摊生活成本、顺便解决生理需求的室友。而我想要的,是一个能互相扶持、知冷知热的伴侣。

我们俩要的东西不一样,怎么凑都凑不到一块儿去。

出院那天,我自己办了出院手续,打了个车回了他的家。

他不在家,应该是去上班了。

我把自己的东西收拾好,装进当初带来的那个行李箱里。东西不多,装了满满一箱。

然后我坐在客厅里,等他回来。

晚上七点多,他下班回来了。推开门,看到我坐在沙发上,旁边放着行李箱,愣了一下。

“你这是……要走?”

“嗯。”我站起来,“建国,这段时间麻烦你了。我想好了,咱俩不合适,还是各过各的吧。”

他皱起了眉头:“为啥?就因为我没去医院照顾你?”

“不全是。”我说,“是因为我终于想明白了,咱俩要的东西不一样。你想要的是一个能跟你平摊房租水电、陪你过日子的人。我想要的是一个能在我需要的时候站在我身边的人。这两件事,不是一回事。”

他沉默了。

“美娟,我知道我做得不够好。但咱俩都这个岁数了,哪有那么多十全十美的?”

“我知道没有十全十美。”我说,“但至少,不能让我觉得自己是在跟一个合租室友过日子。”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没有说出口。

我拉起行李箱,朝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回过头,看了他一眼:“建国,你是个好人,真的。但咱俩不合适。”

然后我拉开门,走了出去。

外面的风有点凉,吹在脸上,很舒服。

我拉着行李箱,走在路灯下,心里反而轻松了。

虽然未来的路还不知道怎么走,但至少,我不用再为了几块钱的电费跟他争来争去,不用再在生病的时候还要听他跟我算账,不用再委屈自己去迎合一个根本不在乎我感受的人。

我掏出手机,给儿子发了条消息:“妈搬出来了,又成了单身老太太了。”

儿子很快回了:“妈,你没事吧?要不要我去接你?”

我说:“不用,妈挺好的。你好好上学,别操心我。”

他回了一个拥抱的表情。

我看着那个表情,笑了。

四十三岁,离过婚,跟人搭伙又散伙,听起来挺惨的。

但我不后悔。

至少我试过了,知道这条路走不通。

以后的路怎么走,我还没想好。但我知道,与其在一段让自己委屈的关系里将就,不如一个人清清静静地过日子。

大不了,养条狗呗。

狗不会跟你AA,也不会在你生病的时候不管你。

它只会摇着尾巴,等着你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