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2年，我24岁。
那年的夏天，我跟村里的建筑队在市里一个工地上顶着烈日挥汗如雨干活。
这一天下午，我跟往常一样在工地上干活，工头突然在下边大声喊，说有人找我。
我用已经沾满汗味的袖子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快步走下去。
在工头旁边站着的那个人，白白胖胖，满面油光，我一眼就能认出来，他是我们隔壁村的李大勇。
李大勇也是来城里打工的，不过他比我们这些干工地的要轻松很多。
当年他亲叔叔在一家酒楼当大厨，李大勇初中毕业后，被他叔叔带出来在身边当学徒。
李大勇的亲叔叔没有儿子，把毕生的经验和厨艺交给他。
后来，亲叔叔的年纪大了，心有余而力不足，把自己的位置交给了他，就回老家养老了。
李大勇告诉我，他刚从老家上来，帮我大哥带个消息给我。
“你的奶奶去挑水的时候摔了一跤，现在人还在医院。你大哥叫我通知你一声，让你赶紧回去。”
奶奶七十几岁的人，老人骨头脆，摔一跤非同小可。要不是情况严重，我大哥不会托人喊我回去。
我知道事情的严重性，当时就全身控制不住颤抖，整个人软绵绵的，好似要站不稳一样。
工头善解人意，当即回去支了500块钱给我，又到处去联系，最后让我搭了一个老乡的车回去。
当时很多人包括我和我哥嫂子，我们都以为奶奶后半辈子可能要瘫在床上了。
但她意志坚强，在我们的照顾下，努力做康复，到了秋天，已经能够脱离拐杖从房间走到厨房。
奶奶为此有些自得，她说：“就你们这些年轻人没经过什么事，总是一惊一乍的。这方面，还不如我一个老婆子呢。我告诉你们，不管遇到什么事，首先要镇定，别慌。”
奶奶能自理，精神头也不错，胃口挺好，一顿能吃两碗饭。
有大哥跟嫂子在家照顾她，我也比较放心。
离过年还有几个月，所以我就打算去工地干活，多赚点钱。
到时候我给哥嫂多一些辛苦钱，也是一样的。
我去问了附近有谁一起去城里的，大家结伴而行，这样能省一些路费。
问好之后，我才把事情跟奶奶说了。
“您在家要好好的，少干一点活，按时吃饭，听哥嫂的话。到了年二十左右，我就回来了。”
我话还没有说完，却被奶奶给打断了。
奶奶说：“都准备到年底了，你还去打什么工啊，不许去，等过完年再说。”
“哪里准备就到春节了，是几个月，不是几天。我不去工地干活挣钱，在家干嘛？”我耐心地和她解释。
奶奶皱着眉头，有些着急了。
“怎么会没事做，你去相亲啊。你看看你，都多大年纪了，还是光棍一个。你哥像你这么大的时候，都已经有两个孩子了。”
“先前每次跟你说这件事情，你总是说不急不急，去打几年工，赚点钱先。”
“现在，房子都盖了一层，电视买了，存款也有一些了。这样的条件，人家姑娘嫁过来，也不会吃苦。”
“赚钱是赚不完的，但每个年龄段有每个年龄段的事情要做。比如说，你现在这个年纪就该有老婆孩子热炕头了。”
这事奶奶不仅念叨过一次，其实前面我也相亲过，但始终没找到合适的。
我不想就为了相亲，在家浪费几个月的时间。
于是想了想，我和奶奶说：“现在很多人都在外面打工，不如等过年回来，您再给我安排吧。”
姜是老大辣，奶奶没有让步，她反而跟我打起了感情牌。
她说自从摔了这一跤，在病床上躺了几个月，虽然如今好了，但仍然心有余悸。
今天不知道明天的事，她就怕她哪一天突然间就走了。
要说她心里面最遗憾的事，就是还没有看到我成家。
我奶奶是个强势的人，说话中气十足，在家说一不二。
她之所以强势，那是有原因的。
奶奶一共生了两个孩子，父亲和我小姑。
在我小姑5岁那年，爷爷病逝。
据我父亲说在那之前，奶奶的脾气很好，说话温柔，没有骂过他和小姑。
从来不管闲事，也不和别人争吵。
但从爷爷走了之后，奶奶像变了一个人。
父亲和小姑但凡不听话，就会被奶奶打骂。
奶奶说不好好教育，他们不长记性，下次还犯错误。
邻居把垃圾扫到家门口，奶奶把垃圾倒回去，问是不是看他们孤儿寡母好欺负。
别人家养的鸡放出来，吃了奶奶种的菜。
奶奶一边骂一边从旁边拿一根棍子把那些鸡赶走，到人家家门口质问。
人家跟她道歉，她的态度不仅没有软和下来，还放狠话说下次再这样，让这些鸡有去无回。
久而久之，别人都说奶奶强势，得力不饶人。
父亲说：“都是生活所迫，哪里都有捧高踩低的人，那时候你奶奶不这样，我们日子过不下去。”
我那时候听了这话，一脸疑惑。
父亲摸了摸我的头笑着说：“你现在还小，不懂，有一天，你会明白的。”
但我没想到我已经懂的时候，我的父亲却因为一场意外永远离开了我们。
那时候哥哥11岁，我6岁。
母亲哭得泣不成声，满脸泪水。
奶奶用力地握住我和哥哥的手，脸上一滴泪没有，但很奇怪的是我能够从她的脸上看出悲伤。
走的人走了，活着的人生活还在继续。
第二年，母亲带着对我和哥哥的依依不舍改嫁。
而我和哥哥则跟着奶奶相依为命。
奶奶比以前更加强势，对我和哥哥强势，对别人也强势。
我和哥哥犯错的时候，被骂过，也被她用竹子打过。
被打的时候那是真的疼，那一刻不是不怨过奶奶。
但是，事后想想，又能理解她。
就在这种极其矛盾的情感里，一天天，一年年过去。
我和哥哥长大了，而奶奶也老了。
从往事中回过神来，我的鼻子有点酸。
我走过去握着奶奶那双粗糙又布满皱纹的手，嬉皮笑脸说：“行，我都听您安排。”
在奶奶和嫂子的张罗下，二十几天后，事情终于有了眉目。
姑娘比我小四岁，家里姐弟3人，她是老大，有一个妹妹，一个弟弟。
在去的路上，媒人告诉我，那姑娘长得有些娇小，但力气却很大，而且特别勤快能干。
两年前，她父亲去世之后，她接过了家里做豆腐的担子。
我当时还在想，这姑娘挺不容易，到时候如果我们成了，以后她娘家有什么，我都会搭一把手。
很快，到了她家，三间并排的瓦房。
房子有些矮小，但打扫得很干净，屋里的东西也摆放得很整齐。
我们到的时候，她手上还有活，被她母亲喊了两次，才过来见个面。
她确实长得很娇小，比我矮一个头。
她问我知不知道她家的情况，媒人跟我说清楚了吗？
我点点头说大概都知道了，顺道问她知不知道我家的情况。
她说知道的，然后又问我在工地上干活，一年下来能够赚多少钱。
这个真不好说，工程多的时候能赚不少。
要是活不多的时候，一年下来歇一半的时间，那就赚的不多。
想了想，我就说了一个平均的数字。
我还做了一个表态，要是我和她成了，我俩互相扶持，在能力范围内会帮扶她娘家。
她母亲听了之后高兴极了，对我非常满意，态度变得很亲切，好像我已经是她未来女婿一样。
但是，没有想到在我和媒人临走前，姑娘又把我叫到一边说话。
她说她母亲身体不好，弟弟妹妹还没有能够独当一面。
她实在放不下他们去嫁人，想再等两三年后再考虑自己的终身大事。
我当时有些失望，但也知道强扭的瓜不甜。
没办法，人家姑娘不愿意，那我只能再找了。
只是，短时间内找不到对象，我奶奶又要发愁了。
媒人跟我不同路，回到集市上，我们就分开走了。
从集市上回我家，还有好长一段路。
下了一个坡，到了赖家村那个路口，就是我初中同学赖美霞的家。
那天，我路过她家的时候，她突然跑出来拦住我。
因为太突然了，搞得我措手不及，害我差点摔倒。
我正打算问她这是在干嘛。
她上下喵了我两眼就说：“你今天打扮成这样，是不是去跟别人相亲了。”
我把车拉到靠边处扶好，没好气地回道：“是啊，不过这关你什么事。你突然出来拦住我干什么，你不知道这样很危险吗？”
赖美霞倒没有生气，她理亏地说：“不好意思嘛，我知道我错了，但我这不是着急吗？”
我一脸疑惑，问她着急什么？
赖美霞犹豫了一下，答非所问，问我相亲怎么样了。
我不明白她为什么关心我相亲的事情，是不是想笑话我。
我也不怕人笑话，很实诚地和她说没成。
她听了之后，一脸惊喜又有些害羞，仿佛恋爱中的小姑娘一样。
“没成啊，那你不是又得继续去相亲了？”
“嗯，不如这样吧，反正你没有对象，我也没有对象，我看我嫁给你好了。”
这事出乎我意料，我当时心扑通扑通跳个不停。
我故作镇定，看了看她，一脸怀疑地说：“你这是说真的，还是开玩笑的？”
“我可跟你说，我没有空和你开玩笑。我奶奶前段时间摔了一跤，她好了之后，一直想着让我怎么成家。”
“我是认真找对象，也是真的想成家。”
赖美霞是个急性子，我话还没有说完，就被她给打断了。
她说：“谁跟你开玩笑啊，我又不是吃饱了没事做。你要是有意的话，过些天就来我家提亲。”
我看她是认真的，心里面很欢喜。
慎重起见，我问了一句：“你爸妈，还有你三个哥哥都同意？”
赖美霞父母健在，大哥在小学教书，二哥是木工师傅，三哥虽然也是跟我一样做工地的，不过人家是包工头。
她家的家境比我好太多了，她又是家里唯一的女孩子，家里人愿意让她嫁给我吗？
读书的时候，我就喜欢这个长着一张苹果脸，性格活泼开朗，刀子嘴豆腐心的女孩子。
但我知道我家是什么家境，她家又是什么家境。
我觉得自己和她不现实，所以，那时候我把那份喜欢放在心里。
即使过去了好多年，我依旧没有信心。
赖美霞少见地扭捏了一下，害羞地说：“我爸妈还有我哥他们当然同意了，不然我怎么会跟你说这些话。”
真是天籁之音啊，当时我恨不得站起来抱起她转几圈，表示我的激动。
但我知道，这时候再激动，也不能那样失礼。
等平复好心情后，我问赖美霞，她家里人怎么会同意我们的事。
她说：“我去相亲了好多次，一个都看不上。我爸妈愁得很，问我想嫁什么样的。”
“我说我想嫁给你，我把你家的情况跟他们如实说了，开始是不愿意。”
“他们看我都不改口，眼看一年又过去了，明年我又长了一岁，我妈急了，加上我久不久撒撒娇，在她面前说一些你的好话，她就同意了嘛。”
“我爸听我妈的，我妈同意了，他也就同意了。我爸妈同意了，几个哥哥不就也同意了嘛。”
那天，我确定了赖美霞的心意，让她等我的好消息。
我的心情很愉快，吹着口哨回家。
等我上门提亲，确定了彼此的关系后，我才知道赖美霞鲜为人知的心意。
原来，当年读书的时候，她也暗恋着我。
她一脸甜蜜，眼睛亮得像星星一样跟我说：“以后，你一定要对我好。”
我感动得湿了眼眶，紧紧握住她的手，承诺道：“一定，我一辈子都对你好。”
如今我们相濡以沫几十年，年过半百了，我和老伴的感情依然如初。
我把她呵护得很好，别人都说她看着比我年轻很多。有空的时候，我就带她去旅游，到处转转，陪她做她喜欢做的事情。
我们之间美好的事情有很多，但让我最难以忘怀的是那一天我相亲失败路过丈母娘家，老伴突然跑出来拦住我告白这件事。
我佩服她的勇气，也感动于她对我的情谊。我这一生，何其有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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