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年我投了389万,装了25个充电桩,到昨天净赚不到83万。
程志远把最后一笔账算完,计算器上的数字停在829,437。他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半分钟,把计算器翻过去,扣在桌上。办公室外面,六个充电桩亮着绿灯,三个在充电,两个空着,一个贴着维修告示。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点了根烟。
前年三月,他刚被公司优化。四十二岁,在南京一家车企做区域经理,干了十一年,说裁就裁。赔偿金拿了二十三万。加上这些年攒的,一共一百六十万。他老婆说“你歇歇,找个班上”。他说“我不想打工了”。他看了很多项目,餐饮、便利店、快递驿站。最后选了充电桩。他在网上查,国家推新能源,车越来越多,桩不够用。他算了一笔账:一个快充桩一天充五辆车,一辆车充四十度电,一度电赚四毛服务费,一个桩一天赚八十,一个月两千四,一年两万八。装二十个,一年五十六万。五年回本。他觉得自己算明白了。
他找了三个合伙人。老赵是他前同事,手里有闲钱,拿了一百二十万。小刘是他表弟,在供电局上班,懂电,拿了八十万。还有老赵的朋友,姓孙,做工程的,拿了一百五十万。程志远自己出了四十万。四个人凑了三百九十万。程志远辞职前跟老婆说“这次干好了,以后不用看人脸色”。他老婆说“你悠着点”。他说“我心里有数”。
找场地花了两个月。商场停车场、小区地下车库、高速服务区,能谈的都谈了。商场嫌他们小,物业费高,不划算。高速服务区被国网占了,进不去。最后选了四个地方:江宁一个物流园,雨花台一个小区,栖霞一个写字楼,六合一个乡镇加油站旁边。租金一年二十万到四十万不等,签了五年。设备是山东一家厂的,快充桩六万一个,慢充桩八千。他装了十五个快充,十个慢充。设备款一百三十万,安装费四十万,加上电缆、配电箱、监控、地锁,又花了五十万。供电局增容,三个场地要拉专线,花了六十万。审批、消防、验收,前前后后跑了半年。第一个桩通电那天,程志远站在雨花台那个小区地下车库里,看着绿灯亮起来,拍了张照发朋友圈,配文:通电了。
头三个月,数据还行。雨花台那个小区入住率高,电动车多,慢充桩晚上满了。栖霞写字楼白天有车充,但周末没人。江宁物流园主要是货车,货车电池大,充得慢,司机等不及,来得少。六合那个最惨,乡镇上电动车本来就少,一天充不了一辆车。程志远算了一下,四个场地加起来,一天充六十辆车,一辆车充三十度,服务费四毛,一天七百二,一个月两万一千六。去掉电费——他跟供电局签的是峰谷电价,平均六毛三——去掉场地租金、人工、维护,一个月净亏一万五。
他没想到电费这么贵。他原以为一度电赚四毛服务费,但电费本身六毛多,加上线损、变压器损耗,实际成本七毛五。服务费四毛,等于每度电亏三毛五。他跟合伙人开会,老赵说“你当初怎么算的”。程志远说“我算的是服务费,没算电费差价”。老赵说“那怎么办”。程志远说“涨价”。他们把服务费从四毛提到六毛。充电的车少了一半。
小刘说“要不把慢充拆了,换快充”。程志远算了算,换一个快充六万,十个慢充换六个快充,三十六万。他们账上还剩六十万。换了。快充装上,充电快了,但电费更贵,因为快充功率大,供电局按容量收费,基本电费一个月多三千。程志远把服务费又提到八毛。车更少了。
去年春天,雨花台那个小区的物业换了。新物业要涨租金,从一年二十万涨到三十五万。程志远说“合同没到期”。物业说“合同是跟老物业签的,我们不认”。打官司,拖了四个月,输了。他们搬走了。设备拆了,八个桩,拆装费花了六万。搬到一个拆迁安置房小区,租金便宜,但入住率低,一天充不了五辆车。
栖霞写字楼那个场地,房东看他生意不好,要涨租金。程志远说“你涨我就撤”。房东说“你撤”。他撤了。又花了四万拆装。江宁物流园那个,货车司机嫌服务费高,都去隔壁中石化充电站。中石化服务费三毛,他们八毛。程志远跟中石化的人聊,人家说“我们不靠这个赚钱,我们靠油”。程志远说“我靠这个吃饭”。人家说“那你别干了”。
到去年底,四个场地剩两个。设备剩了十二个快充,八个慢充。账上没钱了。老赵说“我不投了”。小刘说“我也不投了”。孙总说“我早就不想干了”。程志远说“那清算吧”。算了一下,设备折旧,加上拆装损耗,加上欠的租金和电费,净资产剩不到八十万。四个人分,他分到十九万。
他没分。他跟其他三个人说“你们拿,我不要”。老赵说“你疯了”。他说“我投得最少,亏得最多,是我没算明白”。老赵拿了二十八万走了。小刘拿了十八万走了。孙总拿了三十万走了。剩下程志远一个人,守着剩下的桩。
他把六合那个关了,设备卖了,卖了八万。剩雨花台一个场地,八个快充,四个慢充。他一个人干。白天跑网约车,晚上去场地看看。充电的车不多,一天十来辆。他调了服务费,五毛。有人充了,但不稳定。他算了算,一个月流水一万八,电费一万二,租金一万五,亏九千。他用自己的钱补。跑网约车一个月挣八千,补进去。
他老婆问他“你还要撑多久”。他说“不知道”。他老婆说“你把桩卖了吧”。他说“卖了就全亏了”。他老婆说“你现在不是全亏吗”。他不说话了。
上个月,他把雨花台那个场地的租约提前解了。违约金赔了六万。设备拆了,八个快充四个慢充,找二手贩子来收,快充一个给八千,慢充一个给两百。他卖了六万八。加上账上剩的三万二,一共十万。他拿这个钱还了最后欠的两个月电费,两万四。剩七万六。他给老婆转了五万。老婆收了,没说话。他自己留了两万六。
从投三百八十九万到剩七万六,两年。他瘦了十五斤,头发白了一半。他不敢算,但他算了。三百八十九万减去七万六,亏了三百八十一万四。他两年挣了不到八十三万——那是流水,不是利润。利润是负的。
昨天他把最后一笔账做完。净赚八十二万九千四百三十七。那是流水。他坐在办公室里,办公室里没有别人,只有他和那台计算器。他把计算器翻过来,扣在桌上。他掏出手机,打开一个充电桩老板的群。群里四百多个人,都在骂。有人骂国网垄断,有人骂物业黑心,有人骂设备厂坑人,有人骂车主素质低。程志远没骂。他打了一行字:兄弟们,我撤了。祝你们好运。发出去。退群。
他关掉电脑,拔了插头。把桌上那个充电桩模型——厂家送的,塑料的,蓝白相间——拿起来,扔进垃圾桶。他拿起包,关灯。走出门,外面天黑了。雨花台那个场地已经空了,地面上的地锁拆了,剩下几个螺丝孔。他站在空地上,点了根烟。旁边有个电动车主开过来,摇下车窗问“这里还有桩吗”。程志远说“没了”。车主说“可惜,这地方挺方便的”。程志远说“是挺方便的”。车主开走了。
程志远抽完烟,把烟蒂踩灭。他掏出手机,给老婆打电话。“我回来了。”老婆说“饭在锅里”。他说“好”。他骑上电动车,往家走。路过中石化加油站,看见他们的充电桩亮着绿灯,三辆车在充。服务费三毛。他看了一眼,拧油门走了。
到家,老婆在沙发上看电视。他坐下来,她问“都处理完了”。他说“完了”。她问“亏了多少”。他说“三百八十多”。她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她说“没事,人还在”。他看着她。她头发也白了,这两年老的。他伸手攥住她的手。她的手糙了,这两年他跑网约车,她一个人操持家里,手糙了。他说“对不起”。她说“别说这个”。他把头靠在她肩膀上。她没推开。电视里在放综艺,一群人笑。他也笑了。笑着笑着,眼睛湿了。他没擦。她也没问。两个人坐着。外面有人放烟花,砰一声。他抬起头,看了一眼窗外。然后他把脸转回来,靠着老婆的肩膀,闭上眼。明天还得跑网约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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