肉刚咽下去,继父的哭声就砸了过来。
我愣在桌边,手里还攥着那双沾了油星的筷子。这锅肉是继父特意为我做的,我考上重点大学,他说要庆祝。
可我吃第一口就觉出不对。苦,涩,还有股说不上来的药味。
我没敢吐。趁继父转身盛汤,把肉偷偷夹给了八岁的弟弟。
继父回头,看见空碗,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蹲在地上哭出了声。
那锅肉里到底有什么?
我不敢想。可弟弟的脸,已经开始发白了。
01
邮递员的摩托车在巷子口熄了火。我听见突突声由远及近,心提到了嗓子眼。
跑出去的时候拖鞋掉了一只。脚底板踩在七月的水泥地上,烫得发麻。
牛皮纸信封捏在手里,汗把地址栏洇湿了一小块。我不敢拆,举着信封在太阳底下站了好一会儿。
邻居卢婶探出头来问,雅静,是不是通知书到了?
我点点头。她说快拆啊,让婶也沾沾喜气。
手指头哆嗦着撕开封口。录取通知书几个红字烫得我眼睛发酸。卢婶拍着巴掌喊,了不得了,咱们巷子出大学生了。
母亲下班回来,围裙都没解。她把通知书翻来覆去看了三遍,抱了我一下,又赶紧松开。
她坐在门槛上开始算钱。学费六千八,住宿费一千二,书本费五百。越算脸越白。
弟弟薛智宸从屋里跑出来,光着膀子,脖子上挂着根冰棍。他趴在我膝盖上问,姐,大学是什么?
我说就是去很远的地方念书。他说那你带我去。我说行,等姐挣钱。
继父那天回来得很晚。建筑工地六点下工,他到家快八点。进门时一身汗酸味和水泥灰,裤腿上沾着干了的泥浆。
母亲把通知书递给他。他接过去,在裤子上擦了擦手,才翻开。
看了很久。然后嗯了一声,把通知书放回桌上,去灶台热饭。
弟弟喊饿,抱着他腿不撒手。继父从兜里摸出一颗糖,工地小卖部最便宜的那种,橘子味,包装纸都皱了。
他摸摸弟弟的头说,等爸发工资给你买肉。
母亲说,雅静考上大学了,得想办法凑学费。继父端着碗蹲在门槛上吃饭,没接话。
我注意到他吃得很慢。筷子夹起米粒,送到嘴边又放下,像是咽不下去。咳嗽了几声,闷在胸腔里,背都弓起来。
夜里我起来上厕所。经过院子,看见他坐在小板凳上,手里攥着个小药瓶。
月光底下,他仰头把药片倒进嘴里,干嚼了两下,没喝水。喉结上下滚了好几回才咽下去。
我站在门后没出声。回屋躺着,听见他一声接一声地咳,像锤子敲在湿棉花上。
第二天早上,继父照常出门。母亲翻他换下的外套,从口袋里掏出几张零钱和一个空药瓶。
她看了半天,把药瓶放回原处,什么也没说。我问她,爸吃的什么药。她说胃药,老毛病了。
我总觉得她说话的时候没看我。眼睛盯着灶台上的锅,锅里的水开了,咕嘟咕嘟地响。
弟弟跑过来,手里拿着继父昨天给的那颗糖,舍不得吃,非要我帮他拆。
我剥开糖纸,塞进他嘴里。他眯着眼睛说甜。
我说智宸,你爸最近是不是总咳嗽。他说嗯,半夜咳得他睡不着。我说他吃药你知道吗。他说知道,爸说吃了药就好了。
我把弟弟搂过来,心里堵得慌。说不上来为什么。
那天中午继父破天荒回来了。他没进屋,站在院子里喊我。
我出去,他从兜里掏出一沓钱,零的整的都有,用皮筋扎着。钱上还带着体温。
他说,先拿着,不够我再想办法。
我数了数,三千二。我问哪来的。他说预支的工钱。
我说爸,你身体不舒服就别硬撑。他说没事,胃病,老毛病了。
他转身要走,我叫住他。他回头,太阳照在他脸上,颧骨突出来,脸瘦得脱了相。才四十五的人,看着像五十多。
我说你中午吃饭了没。他说吃了。肚子却咕噜响了一声。
我没揭穿他。看着他的背影走出巷子,背有点驼,走路时右腿有点拖。我想起上个月他腰疼得直不起来,贴了膏药又去上工。
回屋我把钱给母亲。她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然后捂着脸哭了。
我说妈你别哭。她说没哭,眼里进了灰。厨房哪来的灰。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那三千二。工头是什么人我知道,抠门出了名的,怎么可能预支工钱。
我悄悄爬起来,去翻继父的外套。口袋空的,里衬有个暗兜,缝得歪歪扭扭。
我伸手进去,摸到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展开一看,是医院的诊断书。
胃癌晚期。建议立即住院治疗。
我蹲在地上,手里的纸抖得哗哗响。上面的字我一个一个看过去,又好像一个都没看进去。
我把纸叠好,放回暗兜。回屋躺着,睁眼到天亮。
02
第二天早上我眼睛肿得睁不开。母亲问我怎么了,我说蚊子咬的。
继父照常出门上工。他走的时候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抬头看天。天阴着,云压得很低。
我等他走了,把弟弟送去学校,然后去找母亲。她在超市理货,我站在货架后面等她忙完。
我说妈,爸的病你知道吗。
她手里的罐头差点掉地上。她左右看了看,拉着我走到仓库后面。
她说,你翻他衣服了。
我说嗯。
她低下头,手指头绞着围裙边。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上个月查出来的。他不让告诉你。
我说胃癌晚期,怎么不早说。她说他不让说,说影响你高考。
我靠在墙上,觉得浑身没力气。仓库里堆着米面,一股陈味。头顶的灯管闪了两下,发出滋滋的响声。
我说他吃药了吗。她说吃着呢,止疼片。医院开的药太贵,他舍不得买,自己去药店买最便宜的止疼片。
我说那管什么用。她说不管用也得吃,总比疼着强。
那天晚上继父回来,我堵在门口不让他进屋。
他看着我,眼睛里有疲惫,还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
我说爸,咱们去医院。
他说不去。
我说你得治病。
他说雅静,你考上大学了,钱得留着给你上学。
我说我不上了,我出去打工。
他第一次对我板起脸。说你敢。
我说那你为什么不去医院。
他没说话,绕过我进了屋。那天晚上他没吃饭,把自己关在屋里。弟弟去敲门,他隔着门说爸累了,你先睡。
弟弟站在门口不肯走。我把他拉过来,他眼睛红红的。
我说智宸乖,爸没事。他说姐,爸是不是要死了。
我说别胡说。他哇的一声哭了。
我抱着弟弟坐在院子里。月亮很亮,照得地上的石板发白。继父在屋里咳嗽,一声接一声,像是要把肺咳出来。
第二天他出来的时候,眼睛也是红的。我假装没看见,给他盛了碗粥。
他喝了半碗,放下。从兜里摸出一张纸,推到我面前。
我拿起来一看,是助学贷款的申请指南。不知道他从哪儿弄来的。
他说,你拿着去问问,能贷多少贷多少。书得念。
我说那你呢。
他说我没事。活一天算一天。
我说爸,你要是死了,我妈怎么办,智宸怎么办。
他没说话。过了很久才说,所以我得把钱留给你们。
我说钱能换命吗。他说换不了,但能换你一个前程。
我把那张纸攥在手里,攥得皱巴巴的。我说爸,我不去上学了,我留下来打工,给你治病。
他站起来,碗差点摔了。他说张雅静,你要是敢不去上学,我就不认你这个女儿。
这是他第一次连名带姓叫我。我没再说话。
那天下午我去了趟医院。找到肿瘤科,挂了号。医生陈超看了继父的诊断书,说情况不乐观,但也不是完全没有希望。
他说如果化疗,能延长一段时间。费用大概十几万。
我站在医院走廊里,手里攥着那张诊断书。十几万,对我们家来说是个天文数字。
回家路上我一直在想,想继父每天吃的止疼片,想他藏在暗兜里的诊断书,想他蹲在门槛上吃不下饭的样子。
到家门口,听见继父在跟弟弟说话。他说智宸,你姐考上大学了,你以后也要好好读书。
弟弟说,爸,我长大了挣钱给你治病。
继父笑了,笑声里有痰音。他说好,爸等着。
我在门外站了很久才进去。
03
继父开始频繁地去药店。以前是一周去一次,后来隔天就去。
药店的刘大姐跟母亲认识。有天她来家里串门,趁继父不在,跟母亲说,你家老薛最近总来买安眠药。
母亲手里的针线活停住了。刘大姐说,一次买一盒,说是失眠。可我看他脸色不好,你劝劝他去医院看看。
母亲说好,脸色白得像纸。
刘大姐走了以后,母亲坐在椅子上半天没动。针扎了手指头,血珠子冒出来,她也没察觉。
我说妈,安眠药吃多了会怎么样。
她说你别瞎想。
可她自己也开始瞎想了。那天晚上继父回来,她问他,你买那么多安眠药干什么。
继父愣了一下,说睡不着。
她说睡不着也不能吃那么多。
他说知道了。
可他没停。第二天我去药店,刘大姐说他早上又来了。我说以后他再来买,你就说没有了。
刘大姐叹了口气说,闺女,你得看紧点。
那天晚上我趁继父洗澡,翻了他的外套。暗兜里除了诊断书,还有两盒安眠药。一盒已经拆了,少了七八颗。
我把药盒放回去,手一直在抖。我知道他想干什么了。
等他洗完澡出来,我坐在堂屋里等他。他看见我,又看见我手里攥着的诊断书,什么都明白了。
我说爸,你不能这样。
他说你翻我东西。
我说你要是出了事,这个家就散了。
他坐下来,整个人缩在椅子里。灯光从头顶照下来,照出他头顶的白发,什么时候白的,我都没注意过。
他说雅静,你不知道疼起来是什么滋味。夜里疼得睡不着,吃了止疼片也不管用。
我说那也不能走这条路。
他说我不是想走。我是没办法。你考上大学了,学费要钱,我治病也要钱。家里哪有那么多钱。
我说钱的事我来想办法。你好好活着就行。
他说你一个孩子想什么办法。
我说我已经长大了。
他没说话。过了很久,他说雅静,你别管我。你把书念好,就是对得起我。
那天晚上我没睡。我把那两盒安眠药藏了起来。藏在我床底下的鞋盒里。
第二天早上继父找药,翻遍了外套和抽屉。我假装不知道。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弟弟背着书包去上学,走到门口回头说,爸,你今天别去工地了,在家歇着。
继父说好。可等弟弟走了,他还是出了门。
我跟在后面。他去了工地,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去了另一个方向。
我跟着他走了三条街,看他进了一家小诊所。门口挂着牌子,上面写着献血。
他在里面待了半个小时。出来的时候手里攥着几张钱,脸色白得吓人。
他扶着墙走了一段,蹲在路边歇了好一会儿才站起来。
我躲在拐角,捂着嘴不敢出声。
那天晚上他回来,买了肉。弟弟高兴得跳起来。母亲问哪来的钱,他说发工资了。
我看着他,他避开了我的眼睛。
04
继父说,雅静考上大学了,得庆祝庆祝。
母亲说家里没钱,别折腾了。他说不折腾,就做一锅肉。
他去菜市场买了三斤五花肉,肥多瘦少。卖肉的问他怎么买这么多,他说闺女考上大学了。
回来的时候他走得很慢。三斤肉拎在手里,好像有千斤重。我在门口看见他,想过去接,他摆了摆手。
他把肉洗了,切了,下锅炒糖色。灶台上的火苗舔着锅底,肉在锅里翻着,油花滋啦滋啦地响。
弟弟搬了个小板凳坐在厨房门口,吸着鼻子说香。
继父笑了,说等会儿你多吃点。
我在旁边帮着剥蒜。他炒菜的动作很慢,有时候要停下来撑着灶台歇一会儿。我说我来吧,他说不用,你等着吃就行。
肉炖了一个多小时。满屋子都是肉香,连院子里都能闻到。卢婶路过,探头说好香啊,雅静有口福。
继父盛了一大碗,放在桌子正中间。又盛了三碗饭,一碗给母亲,一碗给我,一碗自己留着。
弟弟拿着筷子敲碗,说吃肉吃肉。
继父说等等,先洗手。弟弟跑去洗手,水龙头开得哗哗响。
我看着桌上的肉。肉块方方正正,红亮亮的,冒着热气。可我总觉得哪里不对。
继父坐在我对面。他没动筷子,看着我。母亲在厨房盛汤。
我说爸,你也吃。他说吃,你吃。
我夹了一块。咬了一口。肉炖得烂,入口就化了。可味道不对。
苦。不是糖色炒过了的苦,是另一种苦。涩涩的,带着一股说不上来的药味。
我看了继父一眼。他正盯着我,目光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我低下头,假装嚼了两下。
趁他去厨房帮母亲端汤,我把嘴里的肉吐在手心里,然后从碗里夹了一块,偷偷塞给弟弟。
弟弟嚼了两下就咽了。他什么也没吃出来,还伸手要。
继父端着汤回来,看见弟弟的碗空了。又看见弟弟在舔嘴唇。
他手里的汤碗晃了一下,汤洒出来烫了手。他没躲,就那么站着。
弟弟说爸,肉真好吃。
继父的嘴唇哆嗦了两下。然后他蹲下去,整个人缩在地上。
他哭了。
哭声闷在胸腔里,像什么东西塌了。肩膀一耸一耸的,手撑着地,指头抠着砖缝。
母亲从厨房跑出来,手里的勺子掉在地上。她说老薛你怎么了。
弟弟吓哭了,抱着我的胳膊说姐,爸怎么了。
我说没事没事。可我自己声音都在抖。
继父哭了很久。哭到后来没声音了,就那么蹲着,像一截被抽了骨头的木头。
我把弟弟拉到身后。我看着那锅肉,看着继父的碗,又看着自己的碗。
碗跟碗,是一样的白瓷碗。可我分明记得,他盛肉的时候,是把最上面那层盛给了我。
然后他转身,去盛汤。
我的碗和他的碗,挨着放的。
05
弟弟开始犯困。他靠在椅子上,眼睛一睁一闭,手里的筷子掉在地上。
我说智宸,别睡。他含含糊糊地说姐我困。
母亲去抱他,发现他额头滚烫。她喊继父,老薛,智宸发烧了。
继父从地上站起来。他脸上的泪还没干,看见弟弟的样子,整个人像被电打了一样。
他从我怀里把弟弟抢过去,抱着往外跑。我跟在后面喊,爸你等等我。
巷子里的人都出来看。卢婶问怎么了,我说智宸发烧了。
继父跑得很快。可他跑着跑着腿一软,差点摔了。我扶住他,他把弟弟递给我,喘着粗气说,打车。
我拦了辆三轮车。继父坐上去,抱着弟弟,让我也上来。他的胳膊在抖,整个人都在抖。
到医院,急诊。医生问吃了什么,继父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我说吃了红烧肉。医生问有没有其他东西。继父还是没说话。
弟弟在病床上睡着了,小脸煞白。护士给他洗胃,管子插进去的时候他哭了两声,又睡过去了。
我站在旁边看着,腿发软。母亲赶到医院的时候,弟弟已经进了观察室。
她问怎么回事。我说不知道,可能是吃坏了。
继父坐在走廊的长椅上,头埋在手里。母亲走过去问他,老薛,到底怎么了。
他没抬头。过了好一会儿,他说,我在碗里放了安眠药。
母亲没听清。她又问了一遍。
他说我在我自己碗里放了安眠药。我准备吃完就睡过去。
母亲往后退了一步。她的嘴张着,可没发出声音。
他说我把碗跟雅静的弄混了。她吃了一口,觉得苦,把肉夹给了智宸。
我站在走廊里,觉得天旋地转。我扶着墙,慢慢蹲下去。
母亲终于哭出声了。她扑过去打继父,拳头落在他肩膀上、头上。他不躲,就那么坐着。
她说你怎么能这样。你怎么能这样。你死了我们怎么办。
他说对不起。
母亲打累了,蹲在地上哭。继父还是坐着,像一尊泥塑。
我站起来,走到他面前。我说爸,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他说我怕你拦我。
我说你觉得你死了,我就能安心去上学吗。
他没说话。
我说你觉得我妈能过得下去吗。你觉得智宸长大了不会恨你吗。
他的肩膀抖了一下。
弟弟在观察室里喊了一声姐。我擦了擦眼睛走进去。他醒了,看着我,说姐,我渴。
我给他倒了水。他喝了两口,又问,爸呢。
我说爸在外面。他说爸是不是哭了。
我说嗯。他说为什么。
我说爸身体不舒服,难受。
弟弟哦了一声,又睡着了。我坐在床边,看着他小小的脸,眼泪往下掉,掉在被子上,一小团一小团的湿。
外面,母亲还在哭。继父站起来,走到窗户边上,背对着走廊。
过了一会儿,他转过身,朝我走过来。他在观察室门口站住了,看着我。
他说雅静,爸错了。
我没理他。
他又说了一句,爸错了。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那天晚上弟弟留在医院观察。母亲守着他,让我和继父回家。
回去的路上继父走得很慢。我跟在后面,两个人隔了十几步远。路灯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走到巷子口,他停住了。他说雅静,你回去吧。我去工地睡。
我说你回家睡。
他说我怕你妈看见我难受。
我说那你当初为什么要那么做。
他没回答。月光底下,他的脸又瘦又白,颧骨突得吓人。才一个多月,人瘦了一大圈。
我说爸,回家吧。不管怎么样,先回家。
他跟在我后面进了家门。
06
弟弟在医院住了两天。出院那天医生说,幸亏吃得少,洗胃及时,不然就危险了。
回家的路上弟弟走在我和母亲中间。他不知道自己差点出大事,蹦蹦跳跳地数路边的电线杆。
继父跟在后面,拎着住院用的东西。他这两天没怎么说话,整个人像缩了一圈。
到家后,母亲让弟弟进屋睡觉。然后她坐到堂屋里,把门关上。
她说老薛,你把话说清楚。
继父坐在对面,手放在膝盖上。他看了我一眼,又看了母亲一眼。
他说上个月查出来的,胃癌晚期。医生说治不好了,最多还有半年。
母亲的嘴唇开始抖。
他说我想着,雅静考上大学了,学费要钱。我治病要花钱,治也治不好。不如把钱留给孩子。
他说我买了安眠药。想着那天晚上吃完,睡过去就完了。
他说肉里我放了药,只放在我自己碗里。可盛的时候弄混了,雅静吃到了。
他说到这儿,声音断了。
母亲问,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他说告诉你有什么用。你知道了也拦着我,拦着我也是白花钱。
母亲说那是你的命。你怎么能自己决定。
他说我的命不值钱。雅静的大学值钱。
我在旁边听着。手攥得紧紧的,指甲抠进肉里。
我说爸,你觉得你死了,我能安心去上大学吗。
他说时间长了你就忘了。
我说我忘不了。我一辈子都忘不了。以后我吃每一顿饭,都会想起这锅肉。
母亲说,老薛,你去医院。咱们治。
他说不治了。家里没钱。
我说钱的事我来想办法。
他说你一个孩子,想什么办法。
我说我十八岁了,不是孩子了。
那天晚上我们三个人坐在堂屋里,谁也没去睡。弟弟在里屋睡着了,打着小呼噜。
天快亮的时候,继父说了一句。他说雅静,你要去上学。
他说你要是不去上学,我就不治病。
我说你要是不治病,我就不去上学。
母亲在旁边哭了。她说你们两个,一个是病人,一个是孩子,都别犟了。
继父看着我说,你听爸一回。你去上学,好好念书。爸的病,爸自己知道。
我说你知道什么。你知道你走了我妈怎么办吗。
他说你妈有你。
我说我妈有谁,你心里没数吗。
继父低下头。他的手在膝盖上搓来搓去,搓得发红。
天亮了。弟弟从里屋跑出来,看见我们三个坐着,问你们怎么不睡觉。
母亲把他搂过去,说没事,大人说话呢。
弟弟看着我,又看着继父。他说爸,你眼睛怎么红了。
继父说没睡好。
弟弟说那你今天别去工地了,在家睡觉。
继父说好。
那天他真的没去。他在床上躺了一天。母亲熬了粥,他喝了半碗。
下午我去药店。刘大姐看见我,说药不卖给你了。我说我不是来买药的。
我去了网吧,查了助学贷款的事。学费可以贷款,生活费可以打工挣。
我又查了北京的医院。有家肿瘤医院,说胃癌晚期也有办法,可以延长生命。
我把这些都记在本子上。回家的时候天快黑了。继父坐在院子里,看着天边的晚霞发呆。
我说爸,我查过了。有办法。
他说什么办法。
我把本子递给他。他接过去翻了翻,沉默了很久。
他说你从哪儿查的。
我说网吧。
他说网吧多少钱一小时。
我说两块。
他从兜里摸出两块钱递给我。我没接。
他说拿着。爸不识字,你以后多查点。
我把他的手推回去。我说爸,咱们去北京。
他看着我,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然后他说,再等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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