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院门被撞开的声音像一记闷雷。
我还没从床上坐起来,罗军已经拖着腿进了屋。
鞋底沾着黑泥和暗红,在地砖上蹭出两道痕。
他没换鞋,一把拽住我手腕往卧室拖。
那手抖得厉害,烟掉在地上也没捡。
他反锁门,压着嗓子问,这几天有没有人在楼下转。
我闻到他身上柴油味混着铁锈气。
半年来,每次跑长途回来都这样,急吼吼拉我,却不是亲热。
01
罗军又出车了。走之前他把茶几上的烟盒捏扁,没说话,拎着包出门。我站在窗边看他倒车,货车尾灯在巷口晃了两下,消失在早市的人流里。
这是今年第七趟。
以前他跑省城,来回四天,规律得很。
半年前换了线路,跑什么西南专线,有时候三天,有时候八天。
回来从不提前打电话,半夜砸门,跟逃难似的。
我在超市理货,一个月两千八。
罗军跑车挣得多些,但也没见着钱。
问他,就说运费压着没结。
罗建国,我公公,高血压加糖尿病,每月药钱就得六百多。
婆婆张惠芳腿脚不好,做饭都费劲。
儿子罗小军读高一,补课费一交就是三千。
日子紧巴巴的,但以前不是这样。
以前罗军回家,先洗澡,再吃饭,碗一推就躺沙发上打呼。
我嫌他懒,他说跑长途的人,方向盘一撒手就犯困。
那时候他鞋脱在门口,整整齐齐,连鞋带都解开。
现在他回来,鞋上全是泥,有时候还有黑乎乎的东西。
我第二天洗鞋,刷子一蹭,那泥里夹着碎草屑,还有一股子说不出的味。
第一次觉得不对劲,是三个月前。
他半夜回来,我给他倒水,他接杯子的时候手抖,水洒了一桌。
我问他怎么了,他说路上差点撞了护栏,吓的。
我信了。
后来每次回来都这样,拉我进卧室,关上门,竖着耳朵听外面。
我问他听什么,他说这条街半夜老有车经过,吵得睡不着。
可我们这条街,过了十点就没人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听着他翻来覆去,床板咯吱咯吱响。
我伸手摸他胳膊,他整个人绷得像根弦,肩膀硬邦邦的。
我说你放松点。
他没吭声,过了半天说,玉莹,你明天去买个监控,装门口。
我问装那干啥,他说最近偷电瓶的多。
我没买。
但我开始留意他每次回来的时间。
手机备忘录里记着,九月三号凌晨一点四十,九月十七号凌晨两点十分,十月五号凌晨三点差一刻。
全是半夜,全是突然回来。
我问他为什么不开手机,他说路上信号不好,省点电。
我跟吕冬梅说这事。
她在超市跟我搭班,比我大两岁,嘴碎但心好。
她一边码方便面一边说,玉莹,你别是傻,男人半夜回家不碰你,要么外面有人了,要么干了亏心事。
我说罗军不是那种人。
她说,跑长途的,哪个不在路边店歇脚?
我嘴上说不可能,心里却像扎了根刺。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起来上厕所,经过客厅,看见罗军的包扔在沙发上,拉链没拉严。
我鬼使神差地走过去,手伸进去,摸到一包烟,一个打火机,还有一沓过路费票据。
票据下面硬邦邦的,掏出来一张纸。
是寻人启事。印着个老头照片,下面写苏寿生,七十二岁,于某月某日在国道附近走失,有线索者请联系苏女士,后面留了电话。日期是半年前。
我捏着那张纸,站在客厅里,风吹进来,纸哗哗响。罗军为什么有这个东西?他捡的?还是……
我把纸折好,塞回他包侧兜里,拉上拉链。回到床上,他还在睡,打着呼噜。我睁眼到天亮。
过了两天,罗军回来,我把包递给他,说洗好了。
他接过去,手在侧兜摸了一下,脸色变了。
他问我,你翻我东西了?
我说洗衣服不得掏兜吗?
他没再说话,把包扔进柜子,转身进了卧室,门关得挺响。
那天晚上他没拉我进卧室。
他自己睡在客厅沙发上,翻来覆去,沙发弹簧吱呀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我起来,他已经走了,茶几上留了五百块钱,压着一张纸条:买监控,必须买。
02
吕冬梅让我查罗军的手机定位。我不会弄,她帮我下的软件。罗军那台旧手机扔在家里当闹钟,我趁他出车,打开看了。
定位记录里,有一条重复的路线。
从我们这儿上高速,往西走,在某个服务区停一下,然后下高速,拐进一条县道。
县道尽头有个地名,叫柳树沟。
那个地方他每次都要停两三个小时。
柳树沟附近没有物流园,没有货场,什么都没有。
我在地图上放大看了又看,那条县道尽头是一个废弃的加油站,周围全是荒地。
我把地名记下来,又翻了通话记录。
他删得挺干净,但有一个号码没删,标着“贾老板”。
我拨过去,响了两声,那头接了。
一个男人的声音,粗,带点南方口音,问,老罗?
我说打错了,挂了。
心跳得厉害。
贾老板,贾洪亮。
罗军提过这个名字,说是物流公司的老板,给他介绍活干。
我问罗军这人怎么样,罗军说挺爽快,运费结得利索。
可罗军从来没说过,他跟贾洪亮联系这么密。
我又翻了短信。收件箱里只剩银行通知和话费提醒。发件箱里有一条,时间显示是四个月前,只有四个字:不干了,放我。没发出去,草稿箱。
罗军回来那天,我故意问,贾老板给你结运费了吗?
他正脱鞋,手一顿,说结了。
我说那怎么没见着钱?
他说,欠了人家一些,抵扣了。
我问欠多少,他说你管那么多干什么。
这是结婚二十年,他第一次用这种口气跟我说话。
我没忍住,说你手机里那个贾老板,到底什么人?
他猛地抬头,眼睛里全是血丝,盯着我看了好几秒。
然后他站起来,把鞋踢到墙边,进了卧室,反锁了门。
那天夜里,我听见他在里面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说什么。
只听见一句,你别动我家里人。
我坐在客厅,电视开着,演的什么完全不知道。
脑子里全是那句话。
第二天早上他出来,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吃饭的时候他说,这趟跑完,给你和儿子一人买件羽绒服。
罗小军说不要羽绒服,要双球鞋。
罗军笑了笑,说行。
那笑看得我心里发毛。
罗小军上学走了以后,我跟罗军坐在饭桌两边。
我说罗军,你是不是有事瞒我。
他低头扒饭,说没有。
我说那个贾老板,你欠他多少钱。
他说,没多少。
我说你再说一遍。
他把碗一推,说,玉莹,有些事你别问,问多了对你没好处。
我看着他,觉得这个人陌生得很。
结婚二十年,他从来没跟我说过这种话。
他以前跑车回来,连路上见了什么都要跟我讲,哪个服务区的饭好吃,哪个收费站的姑娘长得俊。
现在他坐我对面,像个闷葫芦,眼里全是躲闪。
那天晚上他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很久。
我听见他鞋带解了又系,系了又解。
最后他敲了敲卧室门,隔着门说,玉莹,我把车钥匙放鞋柜上了,家里有事,你开我车。
我说我有电动车。
他没再说话,门轻轻带上。
我从窗户看下去,他站在货车旁边,没急着上车,围着车转了一圈,蹲下来看了看轮胎。
那姿势,像是在检查什么,又像是在找什么。
03
公公罗建国住院了。
老毛病,血糖没控制好,晕在厕所里,磕破了头。
张惠芳给我打电话,我请了假去医院。
交费的时候,罗军来了,身上还穿着跑车的工装,头发乱糟糟的。
他站在缴费窗口前,把卡递进去,划了三千。
收费员说,还差两千。
罗军愣了一下,翻钱包,现金只有几百。
我说我回去取,他拉住我,说等等。
他走到走廊尽头,打了个电话。
回来的时候脸色铁青,说搞定了。
过了一会,手机响了一声,他看了一眼,去窗口又刷了卡。
我问他找谁借的。他说,贾老板。我说你不是欠他钱吗?他说,又欠了。
那天晚上他在医院陪床,我回家拿东西。
经过他货车的时候,我停住了。
车停在医院后院的临时停车场,黑漆漆的,只有路灯照着一角。
我掏出钥匙,打开车门。
驾驶室里很乱,烟灰缸满了,座位上铺着旧报纸。
我翻开报纸,下面压着一把螺丝刀,还有一截铁链。
铁链不长,一头焊在座椅底下的铁架上。
我蹲在驾驶室里,心跳得像打鼓。
铁链是锁货用的,跑长途的都有。
可罗军以前的车没这东西。
我退出来,绕到车厢后面。
车厢侧面,靠近轮胎的地方,有一块铁皮颜色跟别处不一样。
我伸手摸,冰凉,边缘有焊过的痕迹。
那是一块焊死的夹层。
我站在车旁,路灯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
远处医院大楼的灯亮着,有人咳嗽着从急诊出来。
我攥着钥匙,手心全是汗。
罗军从来没跟我说过这个夹层。
我回到医院,罗军坐在走廊的塑料椅上,低着头,手里攥着缴费单。
我坐到他旁边,说,车上那个夹层,焊了多久了。
他没抬头,过了好几秒才说,半年。
我说,装的什么。
他说,备胎。
我说,备胎用焊死吗。
他站起来,把缴费单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
他走到窗边,背对着我说,玉莹,你别问了。
我说你把话说清楚。
他转过身,看着我,眼睛红红的,说,我说了,你别问。
那是他第一次用这种眼神看我。不是凶,是求。
04
我决定撬开夹层。
趁着罗军在医院陪床,我找了个跑车的老师傅,姓魏,叫魏涛,跟罗军认识十几年。
我说罗军让我来取点东西,钥匙丢了,让他帮忙把夹层打开。
魏涛看了我一眼,没多问,拿了根撬棍,三两下把焊点撬开了。
铁皮一掀,里面塞着一团旧衣服,裹着一个黑色塑料袋。
魏涛说,你自己看吧,我去抽根烟。
他走了。
我打开塑料袋,里面是一件夹克衫,罗军的,我给他买的,三百多块钱。
夹克上全是暗红色的斑块,硬邦邦的,闻着有一股铁锈味。
我手一抖,夹克掉在地上。
下面是一部旧手机,屏幕碎了,但还能开机。
我按了开机键,屏幕亮起来,跳出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一辆货车停在国道边,车头右侧凹进去一大块,旁边躺着一个人,穿灰衣服,看不清脸。
照片下面是日期,半年前。
再往下翻,是一条短信,号码没存名字:老罗,事办妥了,视频我拿着,你听话,咱们都平安。
你要是不听话,这个视频就到交警队。
我又翻相册,里面还有几张照片,拍的都是同一个地方,那个废弃加油站。
有一张是晚上拍的,几辆货车停在一起,有人往车上搬纸箱。
还有一张是贾洪亮的侧脸,站在一辆黑色轿车旁边打电话。
我坐在车厢边上,腿发软。
手机屏幕的光照着地上的夹克,那暗红色的斑块在光线下显得更刺眼。
我拍了照,把东西原样包好,塞回去,让魏涛把铁皮重新合上。
魏涛走过来,看了我一眼,说,嫂子,罗军这人,嘴笨,心不坏。
我说你知道什么?
他摇摇头,说我就知道他这半年瘦了二十斤。
他又说,以前罗军跑省城,每个月能回家八趟。
现在跑西南,一趟出去少则五天,多则十天。
人熬不住。
我说魏师傅,你知道那个贾老板吗。
魏涛抽烟的手顿了一下。他把烟头扔地上,踩灭了,说,嫂子,我劝你一句,有些事知道了,晚上睡不着。他走了。
晚上我回家,罗军坐在客厅里。
他看见我,问去哪了。
我说去医院换你妈回来。
他点点头,说,明天我出车,跑一趟短的,两天回来。
他站起来,往卧室走,经过我身边的时候,突然停住。
他低头,鼻子抽了一下。
我心里一紧。他闻到了夹克上的味。
他慢慢转过头,盯着我。那眼神我从来没见过,不是凶,是怕。他说,你翻我车了?
我说,罗军,你告诉我,那件衣服上是什么?
他没说话,走进卧室,关上门。过了一会,里面传来低低的哭声,闷闷的,像捂着嘴。我站在门外,手放在门把手上,没敢推。
那天夜里,我做了一个梦。
梦见罗军开着货车,在一条没有路灯的路上,前面突然出现一个人。
他踩刹车,车停不住,那个人倒下去,像一袋水泥。
我惊醒的时候,天还没亮。
罗军的枕头上是湿的。
05
罗军没出车。
他把自己关在卧室里一整天,不吃不喝。
罗小军放学回来,敲门也不开,问我爸怎么了。
我说累了。
晚上罗建国从医院打来电话,问罗军在不在,说医院又催费了。
我应付过去。
半夜,罗军出来了。
他坐在客厅沙发上,点了一根烟,手抖得打火机点了三次才着。
我坐在他对面,没开大灯,只开着电视,静音,画面一闪一闪的。
他抽了半根烟,开口了。声音哑得不像他。
他说,半年前,他跑夜车,在国道上撞了一个人。
那天他连续开了十四个小时,眼皮撑不住,眨了一下,就那一瞬间,车头前面出现个人影。
他踩刹车已经来不及了。
下车一看,是个老头,躺在地上一动不动。
他吓傻了,想报警,手抖得拨不出去。
这时候贾洪亮的车从后面过来,停在他旁边。
贾洪亮下车看了一眼,说,别报警,你报了,这辈子就完了。
他说我帮你处理,你把行车记录仪给我。
罗军把记录仪拆下来给了贾洪亮。
贾洪亮让他先走,说后面的事他摆平。
罗军走了。
第二天贾洪亮给他打电话,说人死了,他已经处理好了。
又过了两天,贾洪亮拿来一段视频,是行车记录仪拍的,罗军撞人的全过程。
贾洪亮说,这个视频我留着,你以后给我拉货,运费抵债,什么时候我说停,什么时候停。
罗军说,我拉了大半年,拉的都是走私烟酒,从西南边境过来,在柳树沟换车。
每次半夜回家,是怕有人跟踪,确认你和儿子没事。
他每次回来拉我进卧室,是怕卧室有监听,卧室没窗,他贴着墙听外面的动静。
他说,贾洪亮的人跟过他三次,有两次跟到了楼下。
他说完,把烟头按灭在茶几上。那个烟灰缸三天没倒了,烟头堆成小山。
我看着他,脑子里嗡嗡的。
我想问他,为什么不报警。
可看着他缩在沙发里的样子,瘦得锁骨支棱着,工装裤的膝盖磨得发白,那句话堵在嗓子眼里。
我说,那个被撞的人,叫什么?
罗军摇头,说贾洪亮从来不让他看处理结果。只知道姓苏。
姓苏。我想起那张寻人启事,苏寿生,七十二岁。
我站起来,去卧室翻出那张纸,放在他面前。
罗军看了一眼,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滑到地上,跪在那里,额头抵着茶几边缘。
他说,玉莹,我不能报警,报警我就完了,你和儿子怎么办。
我说,你拉走私,早晚要出事。
他说,我知道。他抬起头,满脸是泪,说,我每天晚上闭眼,就看见那个老头躺在地上。我睡不着,我开车的时候老觉得后面有人追。我撑不住了。
我说,那你去自首。
他摇头,说,贾洪亮手里有视频,我自首,他也会把视频交出去,结果一样,我还连累你们。
那天晚上我们坐到天亮。
窗外从黑变灰,从灰变白。
早市的声音传过来,卖豆浆的吆喝,三轮车刹车声。
罗军站起来,去洗了把脸。
他出来的时候说,再跑一趟,跑完这一趟,我跟贾洪亮摊牌。
我说,你摊什么牌。
他说,我把运费抵完,让他把视频还我。他不还,我就跟他拼了。
我说,你拼得过他吗。
他没说话,拿起包走了。门关上的时候,我看见他鞋带又没系,拖在地上,像两条尾巴。
06
第二天罗军又走了。
贾洪亮打电话来,让他跑最后一趟,说跑完这一趟,视频就还给他,两清。
罗军不想去,贾洪亮说,你要是不来,我上你家找你老婆聊。
罗军去了。
他走的时候,把手机留在家里,说怕贾洪亮定位。
他走后一个小时,有人敲门。
我从猫眼里看,是个陌生男人,平头,脖子上一道疤,穿着黑夹克。
他敲了三下,我没开。
过了一会,听见他在楼道里打电话,说家里有人,没开门。
我给罗军打电话,关机。
给吕冬梅打电话,她说你赶紧报警。
我拨了110,接线员问什么事,我说有人威胁我。
她说你地址给我,我让派出所去看看。
派出所的人来了,楼道里已经没人了。
民警做了登记,说可能是小偷踩点,让我注意锁门。
他们走了以后,我坐在客厅里,把门反锁,又搬了把椅子顶住。
罗小军放学回来,看见椅子堵门,问怎么了。
我说没事。
他看了我一眼,没再问,进了自己屋。
过了一会他出来,手里拿着手机,说,妈,有人给我发短信,问我爸在不在家。
我拿过手机看,号码不认识。短信只有一句:告诉你爸,货到了,明天老地方见。
我删了短信,把那个号码拉黑。罗小军问谁发的,我说发错了。他盯着我,说妈,你别骗我,我爸是不是出事了?
我看着他,十六岁的孩子,个子比他爸还高,下巴上冒出一层绒毛。我说,你爸跑车累,你别瞎想。他转身回屋,门关得很重。
那天夜里我没睡。凌晨三点,手机响了,是罗军。他声音很低,说,明天下午回来,你带着儿子去你妈家住两天。我说你呢。他说,我去自首。
我说,你想好了?
他说,想好了。他又说,那个被撞的老头,我打听到了,叫苏寿生。他闺女在找他。你把那张寻人启事留着,以后交给警察。
我说,你回来再说。
他挂了。我坐在黑暗里,听见罗小军屋里传来翻身的声音。窗外有车经过,灯光扫过天花板,一晃就没了。
07
第二天下午,罗军回来了。
不是一个人回来的。
他后面跟着贾洪亮,还有那个平头男人。
贾洪亮进门的时候笑呵呵的,说嫂子好,我来跟老罗谈点事。
罗军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像是在说,别怕。他让我进卧室,把门关上。我没关严,留了一条缝。
贾洪亮坐在沙发上,翘着腿,说老罗,最后一趟,跑完就两清。
罗军说,我不跑了。
贾洪亮笑了笑,说,你再说一遍?
罗军说,我不跑了,我要去自首。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我听见什么东西砸在墙上,砰的一声。
我从门缝里看,罗军被平头男人按在墙上,贾洪亮站起来,走到他面前,说,你自首?
你撞死人的视频在我手里,你自首,你老婆孩子谁管?
罗军说,视频你留着,我认罪。
贾洪亮说,你以为我不敢把视频交出去?交出去,你判得更重。
罗军没说话。
贾洪亮又说,这样,你再跑最后一趟,跑完我把视频给你,你爱自首自首,我不管。
你不跑,我现在就打电话给交警队,说你肇事逃逸。
罗军说,你打。
贾洪亮掏出手机,按了几个键,放在耳边。
就在这时,外面响起了警笛声。
贾洪亮脸色一变,冲到窗边往下看。
楼下停着两辆警车,几个警察正往单元门里跑。
贾洪亮骂了一声,让平头男人开门。门一开,赵俊悟站在外面,身后跟着三个警察。赵俊悟说,贾洪亮,你涉嫌走私,跟我们走。
贾洪亮想跑,被按在地上。
平头男人想动手,被电棍顶住腰,也跪下了。
罗军从墙上滑下来,坐在地上,手捂着脸。
我推开门跑出去,蹲在他旁边。
他抬头看我,嘴唇在抖,说,是我报的警,昨天夜里,我跟赵警官说了。
赵俊悟走过来,说,罗军,你的事等会再说。他又看了我一眼,说,嫂子,你没事吧。
我摇摇头。罗军撑着站起来,走到贾洪亮面前,说,视频呢?贾洪亮被按着,脸贴在地上,冷笑了一声,说,你等着吧。
警察把贾洪亮带走了。
罗军也被带走了,说是配合调查。
他上车之前回头看了我一眼,嘴张了张,没说出话。
警车开走以后,楼道里空荡荡的,只有邻居探头探脑地看。
我回到屋里,坐在沙发上。
茶几上还放着罗军昨天没倒的烟灰缸,烟头堆得冒尖。
我伸手把它倒了,烟灰扬起来,呛得我咳了两声。
罗小军从屋里出来,站在我旁边,问,我爸呢。
我说,去派出所了。
他说,他犯什么事了。
我说,你爸开车撞了人。
罗小军愣在那里,半天没说话。然后他说,什么时候的事。我说,半年前。他说,你为什么现在才告诉我。我说,你爸不让。
他转身回屋,摔了门。
我听见里面传来砸东西的声音,枕头,书,什么东西掉在地上。
我没去敲门。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电视,静音的画面一闪一闪的。
窗外天暗下来,路灯亮了。
08
罗军被刑拘了。
罪名有两个,交通肇事逃逸,还有配合走私。
赵俊悟说,走私的事,罗军是被胁迫的,有魏涛作证,加上他主动报案,会从轻。
但肇事逃逸,跑不了。
我去看守所给他送衣服。
他瘦了一大圈,剃了光头,看见我就笑,说里面伙食还行。
我说家里的事你别操心。
他说,把房子卖了吧,赔给苏家。
我说嗯。
房子挂出去一个月,卖了四十二万。我留了五万租房子和过日子,剩下的三十七万,我让赵俊悟帮忙联系苏玉琴。
苏玉琴来了。
四十来岁,头发花白,看着比我还老。
她坐在我家客厅里,我把那张寻人启事放在她面前,说,对不起。
她看着那张纸,没说话。
过了很久,她说,我爸那天出门,说去买点降压药。
他走了两步,又回来,说给我带包烟。
我说你少抽点。
他就笑,说最后一包。
她说到这儿,停了。我给她倒水,她没接。她说,我等了半年,等来的是一张死亡通知。我到现在也不知道,他最后那几分钟,疼不疼。
我把银行卡推过去。
她看了一眼,说,钱你留着吧,人回不来了。
我站起来,走到她面前,把卡塞进她包里。
她没再推,站起来走了。
走到门口,她回头说,你男人,我恨他。
但我知道,恨解决不了什么。
她走了以后,我坐在空荡荡的客厅里,想起罗军以前回家,鞋脱在门口,整整齐齐。那时候我嫌他鞋臭,让他放外面。现在门口空着,什么都没有。
罗小军从屋里出来,坐在我旁边。
他说,妈,我爸会判几年?
我说不知道。
他说,我不想上学了,我去打工。
我说你敢。
他看着我,眼睛红了,说,妈,我恨我爸。
我说,我知道。
他说,我也恨你,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我没说话。他把脸埋在手里,肩膀一抽一抽的。我伸手摸他的头,他没躲。
过了几天,我去看守所看罗军,把苏玉琴来的事说了。他低着头,半天说,钱给她了吗。我说给了。他说,她收了吗。我说收了。他说,那就好。
他又说,小军怎么样。我说,恨你。他说,该恨。他抬起头,说,玉莹,你告诉他,他爸这辈子做错了事,让他别学我。
探监时间到了,他站起来往里走。
走了几步又回头,说,那个夹层里的手机,你给警察了吗。
我说给了。
他说,好,里面有我录的东西。
我说我知道。
09
开庭前一个星期,苏玉琴又来了。
这次她带着一个文件袋。
她说,她去找了律师,律师看了贾洪亮的案子,发现一个问题。
贾洪亮被抓以后,手下人供出来,当年撞苏寿生的,不止罗军一辆车。
贾洪亮的车跟在罗军后面,罗军撞了人以后,贾洪亮也碾了过去。
她说,法医报告上写着,苏寿生身上有两处碾压伤。一处是罗军的车,一处是贾洪亮的。罗军撞的那一下,没要命。贾洪亮碾的那一下,才致命。
我坐在那里,半天没说话。
苏玉琴说,我来告诉你,不是要你感激我。
我是想让你知道,我爸的命,你男人欠一半,贾洪亮欠一半。
你男人跑了,但贾洪亮是故意的。
她走了以后,我去了看守所。罗军听完,愣了很久。然后他说,不管怎么样,是我撞的,我不跑,他就不会被贾洪亮碾。我还是有罪。
我说,律师说,这样你的罪名会轻一些。
他摇头,说,玉莹,我认。判多少我认。你告诉小军,让他好好读书,别学我。
我回家,把旧手机里的视频翻出来。
那是罗军自己录的,在他决定自首那天夜里。
视频里他坐在驾驶室里,对着镜头说,我叫罗军,半年前在国道撞了一个人,我来自首。
他录完,把手机塞在备胎夹层里,想着万一自己出事,警察能找到。
我把视频交给了赵俊悟。
赵俊悟看了,说,这个能证明他有自首意愿,有用。
他又说,贾洪亮的事,我们查了,那个废弃加油站是他们走私的中转站,我们蹲了两个月,就等收网。
罗军报案的时间刚好,再晚两天,贾洪亮可能就跑了。
开庭那天,我去了。
罗军站在被告席上,剃着光头,穿着看守所的马甲。
法官问他有没有什么要说的,他说,我认罪,我对不起苏寿生家属,对不起我老婆孩子。
苏玉琴坐在旁听席上,没说话。贾洪亮也在被告席上,全程没看罗军一眼。
10
罗军判了三年。交通肇事逃逸,判两年;配合走私,因被胁迫且有立功表现,判一年,合并执行三年。贾洪亮数罪并罚,判了十二年。
宣判那天,罗军回头看了我一眼。他笑了一下,嘴型像是说,没事。我没哭,坐在旁听席上,手攥着包带,指甲陷进皮子里。
罗小军没来。
他那天有考试,我说你去考试,你爸让你考。
他考完试回家,问判了吗。
我说判了。
他说几年。
我说三年。
他点点头,进了屋,过了一会出来,说,妈,我想复读一年,考个好大学。
我说行。
我每个月去看罗军。
他胖了一点,气色还行。
每次去,他都问家里怎么样,罗小军学习怎么样。
我说都挺好。
他说,房子卖了,你们住哪。
我说租了个小的,离超市近。
他低下头,说,对不起。
我说,你在里面好好的,别想那么多。
第三年,罗小军考上大学了。
省城的学校,不算太好,但也不差。
录取通知书寄到那天,我去看罗军,把通知书复印件给他。
他拿着那张纸,翻来覆去地看,手在抖。
他说,比我强。
我说,比你强。
他笑了一下,把纸折好,贴在胸口。他说,玉莹,等我出去,我再也不跑长途了。找个看门的活,一个月挣两千,够咱俩吃饭就行。
我没说话。探监时间到了,他站起来,往里走。走了几步,回头看我,挥了挥手。我也挥了挥手。
回家的路上,经过我们以前住的房子。新住户在阳台上晾被子,花花绿绿的。我站了一会,继续往前走。
到家的时候,罗小军正在收拾行李。
他把那件旧夹克翻出来,问我,妈,这个还留着吗。
那是罗军的夹克,我洗了好多遍,血迹洗不掉,领口那一片还是暗的。
我说,扔了吧。
他把它塞进垃圾袋,系好。
晚上我躺在床上,听见隔壁罗小军翻书的声音。
窗外有车经过,灯光扫过天花板,一晃就没了。
我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手机响了一声,是罗军从监狱打来的电话,每个月一次,每次三分钟。
他说,今天小军开学了吧。
他说,你让他好好吃饭。
我说知道。
他说,那我挂了。
我说好。
电话挂了。
我起来,走到阳台上。
夜里的风有点凉,楼下路灯照着空荡荡的街道。
我想起二十年前,罗军第一次来我家提亲,穿了一件新夹克,紧张得手不知道往哪放。
那时候他鞋带系得整整齐齐,鞋面擦得锃亮。
我站了很久,直到楼下最后一盏灯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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