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周峰回来得比平时早,门一开,冷风跟着灌进来。
他脸红得发烫,鞋没换就把我往沙发上拽。
电视里还放着新闻,窗帘没拉严,楼下有人喊孩子回家吃饭。
他压着我,嘴里翻来覆去就一句,咱家要翻身了。
我推他,问他是不是喝了。
他不答,光笑。
折腾了大半天,他忽然坐直,把汗湿的背心往上一撩,盯着我说,有件事必须告诉我。
我心里一沉,问他到底咋了。
他咽了口唾沫,说把家里最要紧的东西押出去了。
我问他押了啥。
他没吭声,眼睛落在茶几上那张房产证复印件上。
我听见自己牙关打颤的声音。
01
那天下午超市盘点,我多站了两个钟头,腰跟断了似的。
回到家快七点,周峰已经坐在桌前,面前摆着半碟花生米,酒盅空着。
我换鞋的时候瞅了他一眼,他眼皮都没抬。
我说你今天回来得早。
他说车队没活儿。
就这三个字,再没下文。
我进厨房热饭,听见他在外头翻手机,翻来覆去地划。
我端菜出来,他把手机扣在桌上,抓了把花生米塞嘴里。
我坐下,问他,俊楠打电话说心怡她妈催首付,你咋想的。
他嚼着花生米,含含糊糊说,急啥,离年底还有好几个月。
我说人家姑娘等得起吗。
他说知道了知道了。
这就是周峰,凡事一句知道了,然后该咋样还咋样。
我们结婚二十三年,他开货车,我理货,攒下五十万定期。
这钱在存折上躺了五年,一分没动过,就等着给俊楠买房。
俊楠在汽修厂干了三年,心怡是幼儿园老师,两个孩子处了两年多,感情稳当。
可心怡她妈上个月放了话,没房子就别提结婚。
我正收拾碗筷,门铃响了。
周俊朗来了,周峰他弟。
一进门就喊哥,眼睛往桌上瞟。
周峰给他拿了双筷子,俩人坐那儿喝上了。
我在厨房洗碗,听见俊朗压低嗓子说,哥,手头宽裕不。
周峰没吭声。
俊朗又说,就两万,下月准还。
我擦着手出来,俊朗看见我,嘿嘿一笑,嫂子。
我说俊朗,你上次借的一万还没还呢。
他挠挠头,说这回真急用。
周峰冲我使眼色,我装作没看见。
最后周峰还是拿了钱,从抽屉里数了两沓。
俊朗千恩万谢走了。
我关上门,问他,你弟啥时候还过钱。
他说亲兄弟,计较啥。
我说那是俊楠买房的钱。
他不耐烦,说知道了知道了。
晚上躺床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周峰呼噜打得震天响。
我摸出手机给魏玉琼发了条消息,问她睡没。
玉琼回得快,说姐咋了。
我说你姐夫又借给你俊朗哥两万。
玉琼发来一串感叹号,说姐,你得把存折看紧了,别让姐夫瞎折腾。
我没回。盯着天花板,心里说不出的堵。
第二天一早,周峰出门前在镜子前站了半天,拿梳子蘸水梳头。
我说你一个开货车的,捯饬啥。
他说你懂啥,然后拎着包走了。
我收拾屋子,擦到茶几时发现房产证复印件挪了位置。
我记得压在台历底下的,现在跑到了果盘旁边。
我拿起来看了看,又放回去,心想可能是周峰找啥东西翻的。
上班路上,玉琼又给我打电话,说姐,我昨天想了一宿,你还是把存折改个密码吧。
我说你姐夫又不知道密码。
玉琼说那可不一定,万一他拿着你身份证去挂失呢。
我说不至于。
她说你就听我一句。
我嘴上说好,心里觉得她小题大做。
可那天在超市,我扫码扫错了两回,心里总跟揣着事似的。
下班回家,周峰又不在。
桌上留了张条,说去车队开会。
我打开抽屉看了看存折,还在老地方,压在那件旧毛衣底下。
我松了口气,觉得自己想多了。
那几天周峰回来得都晚,说车队活儿多。
可他身上没有往常那股柴油味,倒有股说不清的香味,像洗发水,又像酒店里那种。
我问他,他说洗了车。
我没再问。
02
周峰遇见程金宝,是半个月后的事。
那天他回来,手里拎着个塑料袋,里头装了两瓶酒。
我说你不过年不过节的买啥酒。
他说碰见老同学了,程金宝,你还记得不,以前来过咱家。
我想了想,有点印象,瘦高个,头发梳得油亮。
周峰把酒放桌上,话明显多了。
说程金宝现在搞养老公寓,在城南拿了块地,政府扶持项目。
他说金宝现在混大了,开奥迪,戴金表。
我边炒菜边听,没搭腔。
他又说,金宝还记得咱俊楠,问结婚了没。
我说人家那是客气。
周峰开了瓶酒,自斟自饮,喝到第二杯,忽然说,金宝手里有个内部名额,投钱进去,年息百分之二十。
我铲子一顿,回头看他。
他避开我眼睛,说我就随便一说。
我说周峰,天上不掉馅饼。
他说知道知道。
可从那以后,他嘴里就离不开程金宝了。
今天说金宝请他吃饭,明天说金宝带他去看工地。
我问他,你一个开货车的,跟人家凑啥热闹。
他说多条朋友多条路。
我说你那五十万别打主意。
他说你想哪去了。
话是这么说,可我注意到他手机设了密码。
以前从来不设的。
有一回他洗澡,手机在桌上亮了,我瞥了一眼,是个叫“金宝兄弟”的人发来的,写着“名额给你留到月底”。
我没动他手机,心里却像塞了团棉花。
又过了几天,我去菜市场买排骨,撞见一个面熟的女人。
她在最里头那个摊位卖菜,蹲在地上码西红柿,头发乱糟糟的,袖口挽得老高。
我挑菜的时候多看了她两眼,想起来,程金宝的老婆,蔡霞。
以前程金宝带她来过我家一回,那时候她穿金戴银的,说话嗓门大。
我没跟她打招呼。
付了钱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她正拿袖子擦汗,面前那堆西红柿个头都不大,有几个还裂了口。
我心里犯嘀咕,程金宝不是发财了吗,他老婆咋在这儿摆摊。
晚上周峰回来,我跟他说起这事。
他愣了一下,说不可能吧,你看错了吧。
我说没看错,就是蔡霞。
他哦了一声,说人家那是体验生活。
我说体验生活卖裂口西红柿。
他不耐烦了,说你一天到晚盯着别人家的事干啥。
我没再说话。可心里那个棉花团又大了一圈。
03
那个周末,周峰说去车队值班,一大早就走了。
我洗衣服的时候,在他外套内兜里摸出一张折得四四方方的纸。
打开一看,是城南那个养老公寓的宣传单,上头印着效果图,绿树红花,老人笑得满脸褶子。
背面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字:月底前交款,年息二十,保本保息。
我把那张纸展平了,放在餐桌上。
晚上周峰回来,看见纸,脸色变了一下。
我说你解释解释。
他说就一张传单,你大惊小怪干啥。
我说你一个开货车的,揣着养老公寓传单干啥。
他说金宝给的,让我帮忙发发。
我说周峰,咱家那五十万是俊楠的婚房钱。
他忽然火了,说我知道,你天天念叨,我又不是聋子。
我说那你啥意思。
他说我啥意思,我就是想多挣点,给俊楠凑个全款,不行吗。
我说你拿啥挣。
他不说话了。
那天晚上我们背对背睡的。半夜我醒了,听见他在外头客厅里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只听清一句,再给我三天。我闭着眼,心砰砰跳。
第二天我请假没上班。
等周峰出了门,我翻开他床头柜那个带锁的抽屉。
锁是坏的,一拽就开。
里头东西不多,一个旧钱包,几张名片,还有一个牛皮纸信封。
我抽出来,里头是房产证复印件,和一张人身保险单。
保险单是半年前买的,保额三十万,受益人写的是我。
我拿着那张保单,手有点抖。周峰啥时候买的保险,我一点不知道。三十万,受益人是我。他是在防啥,还是想留啥。
我把东西原样放回去,锁好抽屉。
坐在床边,脑子里乱糟糟的。
茶几上那张宣传单还在,我拿起来想扔,又停住了。
背面那行字底下,还有一行更小的字,写着:房产抵押可办理,手续简单,三天放款。
我捏着那张纸,指甲掐进肉里。
晚上周峰回来,我装作啥事没有。
吃饭的时候我说,俊楠说心怡家又催了。
他筷子停了一下,说快了。
我说啥快了。
他说钱快了。
我盯着他,他低头扒饭,不看我。
那天夜里,我做了个梦,梦见周峰站在一个悬崖边上,手里攥着一把钞票,风一吹,全散了。
我伸手去抓,啥也没抓住。
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周峰睡得沉,一只胳膊搭在我身上,跟没事人一样。
04
月底前那几天,周峰像变了个人。
下班回来就钻进厨房做饭,还给我买了条金项链,细细的,坠子是个小花生。
我说你哪来的钱。
他说单位发的安全奖。
我说你们车队啥时候发过安全奖。
他说今年新政策。
我没再追问。把项链戴上了,对着镜子照了照。他站在我身后,从镜子里看我,笑得有点讨好。我心里酸了一下,没说话。
那几天周俊朗又来了一趟。
这回没借钱,坐了会儿就走了。
临走时在门口跟我小声说了句,嫂子,我哥最近是不是有啥大项目。
我说你听谁说的。
他嘿嘿一笑,说没有没有,就随便问问。
我看着他下楼,心里咯噔一下。
我给玉琼打电话,把周俊朗的话学了一遍。
玉琼在电话那头急了,说姐,你赶紧把存折拿出来看看。
我说在呢,我看过。
她说你去银行查查余额。
我说存折在手里,余额还能跑了。
她说姐,你听我的,去查查。
我没去。不是不想,是不敢。我怕真查出啥来,这个家就塌了。俊楠的婚事,周峰的脸面,还有我自己那点可怜的盼头,全指着那五十万撑着。
可事情不查,它自己也会冒出来。
那天周峰回来得早,一进门就笑,笑得脸上褶子都深了。
他从背后变戏法似的掏出一沓钱,往桌上一拍,说,给你。
我数了数,三千。
我说你疯了,哪来的钱。
他说金宝给的分红,先给点甜头。
我说啥分红。
他说养老公寓那个项目,我先投了点。
我手里的钱掉在桌上。
你投了多少。
他说没多少,就一点点。
我说周峰你说清楚,一点点是多少。
他不看我了,转身去倒水。
我拽住他胳膊,问他到底投了多少。
他甩开我,说你别管了,反正能挣回来。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三千块钱搁在床头柜上,红彤彤的,跟团火似的。
我起来摸出存折,穿上外套出了门。
楼下有个二十四小时自助银行,我把存折插进去,手抖着输密码。
余额跳出来。五万三千。
我盯着那个数字,眼睛花了一下,又看了一遍。还是五万三千。五十万,只剩五万三。我扶着机器,腿发软,站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回到家,周峰还在睡。
我把存折摔在他枕头上,他醒了,看见我站在床边,又看见存折,脸唰地白了。
我说钱呢。
他坐起来,嘴张了张,没出声。
我说周峰,四十四万七千,你给我说清楚,钱去哪了。
他低着头,半天憋出一句,在项目里。
我说啥项目。
他说养老公寓,金宝那个。
我说你疯了,那是俊楠的婚房钱。
他说能挣回来,月底就回款。
我说你拿啥保证。
那一夜我没合眼。
天快亮的时候,周峰忽然翻过身来,从背后搂住我,下巴搁在我肩膀上。
他身上热乎乎的,呼吸喷在我耳朵上。
他说玉霞,你信我这一回。
我说你让我咋信。
他说就这一回,挣了钱咱给俊楠全款买房。
我没甩开他。窗外蒙蒙亮,楼下有环卫工在扫街,刷刷的声音一下一下的。我闭着眼,眼泪从眼角滑到枕头上,洇开一小片。
05
那天周峰回来得比平时早。
门一开,冷风跟着灌进来。
我心里一沉,问他到底咋了。他咽了口唾沫,说把家里最要紧的东西押出去了。我问他押了啥。他没吭声,眼睛落在茶几上那张房产证复印件上。
你说啥。
他说玉霞,你听我说。
我说你把房子押了。
他说就是抵押,不是卖,回款了就赎回来。
我坐起来,背心贴在身上,凉飕飕的。
我问他押了多少钱。
他说一百万。
我眼前黑了一下。
一百万。
周峰,咱家存款就五十万,你上哪弄的一百万。
他说金宝帮着借了四十万,剩下的从别处凑的。
我说别处是哪儿。
他不说。
我抓起茶几上的杯子砸在地上,碎玻璃溅了一地。
他躲了一下,没躲开,脚背上划了道口子,血珠子冒出来。
他低头看了一眼,没擦。
我站起来,指着门口,你去找程金宝,现在就去,把钱要回来。
他说合同签了,月底才到期。
我说啥合同。
他从电视柜底下抽出一个牛皮纸袋,里头一沓文件。
我抢过来翻,投资协议,借款合同,委托处置房产协议,红手印按得清清楚楚。
我看到借款合同那页,借款方写着卢文杰,三十万。利息那一栏写着月息三分。我脑子嗡的一声。周峰,你借高利贷了。
他说金宝介绍的,说这个人靠谱。
我说程金宝人呢,你把他叫来。
周峰掏出手机拨过去,响了半天,没人接。
他又拨了一遍,还是没人接。
他脸上的笑一点一点没了,像被水浇灭的炭。
我说你给他发消息。他打字的时候手在抖,发出去,等了五分钟,没有回。又等五分钟,还是没有。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地上的碎玻璃,看着周峰脚背上的血,看着电视里新闻还在播。
播音员在说啥我一句听不进去。
周峰蹲下来收拾玻璃碴子,手指头扎了一下,他哎哟一声,把手指含在嘴里。
那一刻我忽然想笑。
这个跟我过了二十三年的男人,蹲在地上,手指头破了,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可我笑不出来。
房子,存款,还有他背着我借的那些债,像三座山压在我胸口。
我说周峰,明天一早,你带我去找程金宝。
他没抬头,嗯了一声。
那晚上我们没回卧室。他坐餐桌那边,我坐沙发这边。灯没关,谁也没说话。半夜我听见他吸鼻子,一下一下的。我没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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