彩票站的白炽灯嗡嗡响,我把那张纸片按在玻璃柜上,核了三遍。
手机震了,陈欣妍问我晚上吃啥。
我把彩票折进烟盒。
推开门,葱花味扑过来,她正在灶台前忙。
我低着头说创业赔了,还欠六十万。
锅铲停在半空,她眼睛红了,说还有我。
第二天,她退掉陈伟祺预订的新车。
陈伟祺电话里骂人。
吴德胜给她发过一条没头没尾的消息,她没回。
阳台风冷,烟盒里的彩票硌着掌心。
车行退订短信亮在桌上,我没敢点开。
01
吴德胜把老花镜推到额头上,又拉下来,来来回回三遍。他那台彩票机打了十几年票,从没像今天这样,让他手抖得对不准焦距。
“于光明,你再报一遍。”
“07,12,19,23,28,31。蓝球05。”
吴德胜没说话。
他转身从抽屉里翻出一张昨天的开奖公告,拿铅笔在上面画圈。
画完把笔一搁,抬眼看我,那眼神跟看一个刚从银行抢完钱跑出来的人一样。
“你小子……”
“叔,别出声。”
我把那张彩票从他手里抽回来,折成四折,塞进烟盒。
烟盒里还剩三根红塔山。
吴德胜的彩票站开在城东菜市场后门,十五平米,墙上挂着褪色的走势图,地上永远有烟头和瓜子壳。
我是这儿的老客,每期买十块钱,机选,从不研究号码。
吴德胜常说,你这种人才是彩票站最喜欢的,不中也不闹,中了就是命。
“税后两千两百四十万。”吴德胜压着嗓子,声音像从嗓子眼挤出来的,“你打算咋弄?”
“还没想好。”
“你媳妇知道不?”
我没吭声。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陈欣妍发来微信:晚上吃啥?我回:随便。她又发:那就西红柿炒鸡蛋,再拍个黄瓜。我说行。
吴德胜看着我,摇了摇头,从柜台底下摸出一包软中华,拆开递我一根。我没接。他把烟叼在自己嘴里,没点,就那么叼着。
“光明,我开这店十五年,中五百万以上的,连你一共三个。前两个,一个连夜搬家,一个第二年离婚。”
“叔,你咒我呢。”
“我是提醒你。钱是好东西,也是照妖镜。”
我把烟盒揣进裤兜,转身往外走。
菜市场的地面湿漉漉的,烂菜叶和鱼鳞混在一起,踩上去黏鞋底。
卖豆腐的老刘跟我打招呼,我点了点头,没停步。
走到市场门口,手机又响了。
这回是陈伟祺。
“光明,忙啥呢?”
“公司的事。”
“那个,欣妍跟你说了没?我看中一款车,丰田的,落地十八万。首付差十万,你看能不能周转一下?”
我站在菜市场门口,一辆洒水车正从马路上开过去,水花溅到路沿石上,溅湿了我的裤脚。
三年前,陈伟祺也是这么打的电话。
那时候他要开饭店,借了八万,后来饭店没开成,钱也没还。
再后来他被人追债,我才知道他借的是高利贷,利滚利到了四十多万。
我和陈欣妍把准备换房子的首付拿出来,又找亲戚凑了十万,才把他捞出来。
那段时间,陈欣妍瘦了十二斤。
“伟祺,公司最近也紧。”
“你那装修公司不是一直挺稳的吗?十万块对你来说算啥。”
“真没有。”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陈伟祺笑了一声,那种笑听着像在嘴里含了块冰:“行吧,我再想办法。你跟欣妍说一声,让她把身份证借我用一下,办个车贷。”
“你要她的身份证干啥?”
“我征信有点花,银行不给批。用她的名义贷,车在我名下,月供我还。”
我没马上答应。陈伟祺又说:“妹夫,这点忙都不帮?我又不是不还。”
“我回去跟欣妍商量。”
挂了电话,我把手伸进裤兜,摸到那个烟盒。
彩票的棱角硌着指腹。
两千两百四十万。
陈伟祺要借十万。
十万对这个数字来说,连零头都算不上。
但三年前那四十多万的窟窿,也是从八万开始的。
我点了根烟,站在路边抽完。烟灰落在鞋面上,我没掸。
02
推开家门,葱花味从厨房飘出来。陈欣妍围着那条洗得发白的蓝格子围裙,正往锅里倒蛋液。刺啦一声,油烟腾起来,她侧了侧脸躲了一下。
“回来了?洗手吃饭。”
我换了鞋,坐到餐桌前。
桌上摆着西红柿炒鸡蛋、拍黄瓜,还有一碗紫菜汤。
米饭盛好了,筷子头朝外,整整齐齐。
这个家不大,九十平米,装修是五年前我自己弄的,墙上刷的乳胶漆已经开始泛黄。
电视柜上摆着我们的结婚照,陈欣妍穿着白纱,笑得露出一颗小虎牙。
那时候她比现在胖一点,脸上有肉。
“今天吴德胜给我发了个消息。”陈欣妍端着汤坐下,随口说,“说你最近手气不错。”
我筷子一顿:“他瞎说的。”
“你中彩票了?”她笑了,是开玩笑的那种笑。
“中啥啊,五块十块的。”
“那你怎么心不在焉的。”
我没接话,低头扒饭。
蛋炒得嫩,西红柿去了皮,汤汁泡着米饭,是我吃了十年的味道。
陈欣妍的筷子伸过来,把我碗边掉的一粒米夹走,放进自己嘴里。
“伟祺今天给我打电话了。”
“他说啥了?”
“说让你把身份证借他办车贷。”
我放下筷子。
陈欣妍看了我一眼,没说话,继续吃菜。
她的侧脸在日光灯下显得很白,耳垂上那对小银耳环是我结婚那年买的,三百多块,戴到现在。
“我没答应。”我说。
“我知道你不会答应。”
“你咋知道?”
“你每次心里有事,吃饭就快。今天一碗饭五分钟就没了,平时你得吃十分钟。”
我看着她,想说点什么,嘴张了张,又闭上了。她起身收拾碗筷,端到水池边。水龙头哗哗响,她背对着我,肩膀的线条很瘦。
“欣妍。”
“嗯?”
“公司出事了。”
水声停了。她没转身,手还放在碗沿上。
“材料商那边压款压得厉害,我垫了六十万进去,现在周转不过来。还有几笔贷款下个月到期,加起来……欠了六十万。”
她转过身,手在围裙上擦了擦。眼睛红了,没哭,就那么红着。她看了我很久,久到我以为她要问细节。但她没问。
“还有我。”她说。
就三个字。声音很轻,轻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
陈欣妍睡在里侧,呼吸均匀,不知道睡没睡着。
烟盒放在床头柜上,里面那张彩票像一块烧红的铁,烫得我睡不着。
六十万。
我撒了个谎。
我明明有两千多万,却跟老婆说欠了六十万。
为什么?
吴德胜说钱是照妖镜,我怕的是陈伟祺那双手。
三年前四十多万,他能让陈欣妍瘦十二斤。
现在他知道我有两千多万,会怎样?
凌晨三点,我摸黑起来,把烟盒塞进阳台花盆底下。
03
第二天是周六。我起得晚,走出卧室的时候,陈欣妍已经出门了。桌上留着豆浆油条,碗底下压着一张纸条:我去趟车行,中午回来。
我没当回事。直到中午陈伟祺的电话打过来,我才知道她去干了什么。
“于光明!你老婆把我订的车退了!”
陈伟祺的声音从听筒里炸出来,我把手机拿远了一点。
他的车是上个月订的,丰田荣放,白色,定金交了两万。
王婉莹在朋友圈连发了三天照片,配文是“感谢老公”。
“退就退了吧,你嫂子那车不是还能开吗。”
“那是我的事!定金退给谁了?欣妍把钱拿走了!”
我挂了电话,拨给陈欣妍。她没接。过了十分钟,门响了。她提着一袋橘子进来,把一张银行卡放在茶几上。
“定金两万,还有我手上的三万,你先拿去应应急。”
“你把伟祺的车退了?”
“嗯。”
“他跟你闹了吧。”
“闹了。”她把橘子一个一个码进果盘,“闹就闹吧。他用我名字办车贷,月供他还,车在他名下。万一哪天他还不上,银行找的是我。”
我看着她。她说这话的时候很平静,像是在说别人家的事。但我注意到她右手食指上缠着一圈创可贴,昨天还没有。
“手咋了?”
“剥橙子划的。”
她没再说话,转身进了厨房。
我站在客厅里,手里攥着那张银行卡。
两万加三万,五万。
离六十万还差得远。
可她不知道,我根本不缺这五万。
我缺的是一个开口的时机。
每次我想说,脑子里就冒出三年前的画面:陈伟祺站在我家客厅,耷拉着脑袋,陈欣妍蹲在地上哭,手里攥着那张高利贷的借条。
那天晚上,陈伟祺带着王婉莹上了门。
“欣妍,你啥意思?”陈伟祺站在门口,没换鞋,鞋底的泥蹭在门垫上,“我订了两个月,你说退就退?”
“哥,你进来把门关上。”
“我不进!你今天把话说清楚。”
王婉莹站在他身后,双手抱胸,嘴角往下撇。她穿了一件大红色的羽绒服,领口翻着,标签还没摘。我注意到那个标签,不知道为啥,就注意到了。
“车是我订的,钱是我出的,你凭啥退?”陈伟祺的声音越来越大。
陈欣妍从沙发上站起来,手里拿着一个信封。
她把信封递过去:“哥,这是你上回找我借的三万,加上这次两万定金,一共五万,你拿着。车的事,以后再说。”
陈伟祺没接信封。他盯着陈欣妍,眼睛里的光一点一点暗下去。王婉莹在后面扯了他一下,他甩开了。
“陈欣妍,你变了。”
“哥,我没变。是你三年前差点把这个家拖垮。”
空气静了两秒。
陈伟祺的脸从红涨到白,又从白涨到红。
他伸手把信封抓过去,转身就走。
王婉莹的高跟鞋在楼道里哒哒响了两声,没了动静。
门没关严,风从楼道灌进来,吹得茶几上的橘子皮打了个旋。
陈欣妍走过去关门,手放在门把上,停了一会儿。我看见她肩膀抖了一下,但没哭出声。
04
兑奖那天,我起了个大早。
陈欣妍还在睡,我穿好衣服,从花盆底下摸出烟盒,把彩票取出来。
彩票被塑料袋裹着,没湿。
省彩票中心在城西,我坐了一个小时的地铁,又走了十五分钟。
大厅里没什么人,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把我领进一间小办公室,让我填表、签字、拍照。
工作人员问我捐不捐款,我说捐五万。
剩下的钱扣完税,两千两百三十五万,打进了我新办的一张银行卡。
“建议您分散存储,不要都放一张卡里。”工作人员说。
我说好,出了门就把卡塞进内兜。
天很蓝,太阳照在脸上有点烫。
我站在彩票中心门口,看着马路上的车来车往。
一辆白色丰田荣放开过去,跟陈伟祺订的那款一模一样。
我心里动了一下,又压下去了。
回家之前,我去银行取了五千块现金。把新卡和剩下的钱存进保险柜,保险柜在装修公司的办公室里,密码只有我知道。
陈欣妍下班回来,我照常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今天公司咋样?”
“老样子。”
她换了鞋,坐到我对面,拿起茶几上的橘子剥。剥到一半,她忽然说:“我今天去银行办事,碰到吴德胜了。”
“哦。”
“他说你最近去他店里去得少。”
“忙。”
她把一瓣橘子递过来。我接了,放进嘴里。酸,酸得我牙根发紧。
“光明,你有事瞒着我。”
她说这话的时候没看我,低着头剥第二瓣。手指上的创可贴换了个新的,还是右手食指。
“我能有啥事。”
“你最近睡觉不磨牙了。”
我愣了一下。她笑了一声,把剥好的橘子放在我手里:“你以前心里有事就磨牙。现在不磨了,说明你把事藏得更深了。”
我攥着那瓣橘子,汁水从指缝里渗出来,黏糊糊的。
陈欣妍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橘络,进了卧室。
我坐在沙发上,电视里在放一个综艺节目,笑声一阵一阵的,但我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晚上我打开保险柜,把兑奖回执折好,夹在一本旧账本里。
账本是公司刚成立那年记的,第一页写着:2019年3月,接第一单,八千块。
那时候我和陈欣妍刚结婚,租的房子,每个月房租两千二。
她下班回来给我做饭,我加班画图到半夜。
日子紧巴巴的,但她从没抱怨过。
我把账本合上,锁好保险柜。
05
陈欣妍发现那笔钱,比我预想的要早。
那天是周三,她下班回来得晚。
进门的时候手里拎着一个牛皮纸袋,袋口露出几张A4纸的边角。
她没像平时那样先换鞋,而是直接走到沙发前坐下,把纸袋放在茶几上。
“光明,你过来。”
我正在厨房倒水,端着杯子走出来。她的表情很平,平得让我心里发毛。
“你银行卡里,上个月进了一笔钱。”
她没问句。我手里的杯子差点没端住。
“两千两百多万。什么钱?”
我张了张嘴。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冰箱制冷的嗡嗡声。窗外有人在楼下遛狗,狗叫了两声,又被主人喝住。
“你中彩票了。”她替我说了。
“欣妍……”
“哪天中的?”
“上个月。”
“中了多少?”
“两千八。”
“税后呢?”
“两千两百三十五。”
她点了点头,像是在确认一个数字。
然后她把牛皮纸袋打开,抽出里面的东西。
我以为是银行流水,但她抽出来的是一份购车合同。
上面有陈伟祺的签名,有王婉莹的签名,还有陈欣妍的签名。
车贷那一栏,贷款人写着陈欣妍,共同还款人那一栏,是空的。
“这份合同是我从车行调出来的。销售叫王强,是王婉莹的表弟。车价十八万,贷款十五万,分三年还。车是事故车,四儿子店当新车卖。王强拿回扣八千,王婉莹拿三千。”
她把这些数字一个一个说出来,像在念一份审计报告。我看着她,忽然觉得她有点陌生。
“我退车那天,王强跟我说,这车不能退,退了要赔违约金。我说好,那你把合同给我看。他拿不出来,我就去调了底单。”
“欣妍,你咋不跟我说?”
“我等你跟我说。”她把合同重新装回纸袋,动作很轻,“你中了彩票,不跟我说。你骗我欠了六十万,我也没揭穿。我就想看看,你什么时候能自己开口。”
“我怕你心软。”
“心软?”
“伟祺那个人,你又不是不知道。他知道我中了两千多万,你觉得他会怎样?三年前那四十多万,你瘦了十二斤。我不想再来一次。”
陈欣妍看着我,眼睛里的东西一层一层的,我看不透。过了很久,她说:“所以你就骗我?”
“我没想骗你那么久。我本来打算……”
“打算什么?打算等伟祺把车贷办下来,等他把债又欠上,你再告诉我,你看,我早就知道会这样?”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没高,但每个字都像针一样扎在我脸上。我低下头,看着杯子里的水。水面在晃,因为我手在抖。
“光明,那笔钱是你的,你瞒着,我没意见。可你骗我欠了六十万,我把我哥的车退了,把定金给你,你收了。”
她说到这里,停了。我看见她眼圈红了,但她忍住了。
“那两万块钱,是伟祺的定金。我退给他,他不接。那钱现在还在茶几抽屉里。”
她站起来,往卧室走。走到门口,她停了一下,没回头。
“你今晚睡沙发吧。”
06
陈伟祺带人上门那天,是个周六。
他带了两个人。
一个是王强,车行销售,三十来岁,穿一件紧身皮夹克,脖子上挂着金链子。
另一个我不认识,平头,膀大腰圆,站在门口把楼道堵了一半。
“于光明,出来。”
我打开门,陈欣妍从卧室跟出来,站在我身后。她手里攥着那个牛皮纸袋。
“哥,你想干啥?”
“我不找你。我找他。”陈伟祺指着我,“他中了两千多万,装穷,骗我妹。今天我就要个说法。”
王强在后面帮腔:“陈哥这车退得冤,定金赔了不说,我那边的业绩也黄了。”
平头没说话,掏出一根烟点上。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又灭,灭了又亮。
“你要啥说法?”陈欣妍的声音很稳。
“两千多万,分我两百万不过分吧?我当年帮过你们,你开公司的时候我借过钱。”
“你借了三万,半年后就要回去了。”陈欣妍说。
“那是我的事。反正今天不拿钱,谁也别想好过。”
陈伟祺往前走了一步,手撑在门框上。
我往前挡,陈欣妍拉住了我的胳膊。
她从牛皮纸袋里抽出两份文件,一份是我的兑奖回执复印件,一份是购车合同。
“哥,你要说法,我给你说法。”
她把购车合同举起来,翻到第三页,指着贷款人那一栏。
“这上面是我的名字。车是事故车,王强拿回扣,王婉莹拿三千。你拿我名字贷款,车贷逾期,上征信的是我。你知不知道?”
陈伟祺脸色变了。王强往后退了半步。
“退车那天,王强说要赔违约金。我说好,违约金我赔,合同给我。他拿不出来。我去车行调了底单,又去银行查了流水。王婉莹那三千块钱,打到你卡上,备注是‘介绍费’。”
陈欣妍把合同递给陈伟祺。他没接,手垂着,像被抽了骨头。
“哥,三年前你借高利贷,我和光明卖了房子给你还。你跪在客厅里说再也不碰了。这才三年。”
她说到这儿,嗓子有点抖,但她吸了一口气,稳住了。
“光明中奖瞒着我,是他的错。但你呢?你把我当啥了?”
陈伟祺的脸一阵青一阵白。
王强在后面小声说:“陈哥,那啥,我先走了。”平头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了碾,也跟着溜了。
楼道里只剩陈伟祺一个人。
他站了很久,嘴唇动了几次,什么都没说出来,转身下楼了。
陈欣妍关上门,靠着门板慢慢滑下去,坐在地上。她把牛皮纸袋抱在怀里,头埋在膝盖上。我蹲下去,想碰她的肩膀,她躲开了。
“你别碰我。”
“我说了,别碰我。”
她的声音闷在膝盖里,听不清是哭还是什么。
我在她旁边坐下来,靠着门板。
地板很凉,隔着裤子都能感觉到。
客厅里的电视还开着,在放一个购物节目,主持人正在推销一款不粘锅。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我问。
“吴德胜给我发消息那天,我就猜到了。他说‘你老公最近手气好’。后来你跟我说欠六十万,我就知道你在撒谎。但我不知道你中了那么多。”
“那你为啥还退车?”
“我退车,是因为车贷在我名下。跟你有啥关系?”她抬起头,眼睛肿了,鼻尖红红的,“于光明,你以为我退车是为了你?我是为了我自己。”
她站起来,进了卧室。门关上了,没锁,但我知道我进不去。
07
第二天,陈欣妍起得很早。我睡在沙发上,听见她在厨房里忙。锅碗碰了一下,水龙头开了又关。然后门响了,她出去了。
茶几上放着一张纸,上面写了两行字:我去我妈家住几天。奖金的事你自己处理,我不碰。
我拿着那张纸,坐在沙发上。纸是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边缘毛糙。字是她的笔迹,横平竖直,跟她做账一样工整。
接下来的三天,我给她打了十几个电话,她一个没接。微信发了二十多条,她只回了一条:我没事,别找。
于长兴第四天来了。他拎着一袋苹果,进门换鞋,在屋里转了一圈,看见沙发上的被子,叹了口气。
“你妈让我来看看你。”
“爸,我没事。”
“欣妍回娘家了,你叫没事?”
他坐到沙发上,从兜里摸出一包烟。我给他找烟灰缸,他说不用,就把烟拿在手里捏着。
“你中奖的事,你妈也知道了。吴德胜那个大嘴巴,跟菜市场卖鱼的说了,卖鱼的跟你妈说了。”
“爸,我不是故意瞒她。”
“你是不是故意,你自己心里清楚。”他把烟捏断了,烟丝落在茶几上,“光明,我跟你妈过了一辈子,吵过架,红过脸,但我没骗过她钱的事。你妈那个人,你给她一百块她能存五十,你给她一千她也就花一百。你骗她说欠六十万,她信了,她把自己压箱底的钱拿出来给你。你收下了。”
“我收下是因为……”
“因为啥?因为你怕伟祺借钱?你怕伟祺借钱,你跟你媳妇说清楚。你不说,你撒谎,你收下她的钱,你看着她把亲哥的车退了,你心里咋想的?”
我答不上来。茶几上那袋苹果是红富士,又大又圆,是于长兴在早市上挑的。他每次来都买苹果,从来不买别的。
“爸,我现在咋办?”
“你把钱给欣妍管。你告诉她,以后家里大事小事,你听她的。你中奖是运气,但你要是把媳妇丢了,你就是傻子。”
于长兴走了以后,我把保险柜里的兑奖回执拿出来,又去银行打了一份流水。
我把这些装进一个文件袋,放在餐桌上。
然后给陈欣妍发了条消息:文件袋在桌上,你回来看。
她没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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