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宴大厅的灯打得雪亮,照得我眼睛发酸。
唐思雨挽着傅高驰挨桌敬酒,白纱扫过红地毯,像一片云。
谢恩环节,她念了母亲,念了公婆,念了导师,话筒在手里转了一圈,唯独没往我这桌偏。
我面前那杯白酒一口没动,手心攥着旧存折,边角磨得发毛。
胡春梅那桌飘来一句,声音不大,刚好够我听见:他今天来,不就是想讨那八十万?
司仪赵超突然把话筒递过来,笑呵呵说姐夫讲两句。
我站起来,喉咙发紧,只说了半句。
全场静了。
01
唐思雨考上名校研究生那天,唐春芳在厨房里烧了一锅红烧肉。
肉在锅里咕嘟咕嘟响,油星子溅到灶台上,她拿抹布去擦,手背青筋一根根凸着。
我从厂里回来,工装没换,站在厨房门口看她往肉里撒冰糖。
她扭头冲我笑,说小妹争气,咱得供。
我说供,砸锅卖铁也供。
那会儿我还不知道她兜里揣着化验单。
唐思雨打小就聪明,从县城小学一路考到省城大学,再到名校研究生。
胡春梅逢人就说二闺女是文曲星下凡,大闺女命不好,嫁了个修机器的。
唐春芳听了只是笑,从来不接话。
她这个妹妹,比她小十九岁,是她一手带大的。
唐德海脑梗之后,胡春梅顾着照顾老头子,唐思雨的生活起居全落在唐春芳身上。
录取通知书到的那天下午,唐春芳从镇上买菜回来,脸色白得跟纸一样。
我问她咋了,她说中暑。
晚上她翻来覆去睡不着,我伸手摸她额头,烫得吓人。
第二天我硬拉她去医院,她攥着挂号单不肯进诊室,说思雨学费还没凑齐,别乱花钱。
我吼了她一句,她才红着眼圈进去。
检查做了三天。
第三天傍晚,医生把我单独叫进办公室。
胃ca,晚期。
医生说最多半年,让家属有个准备。
我站在走廊里,墙上的白灰蹭了我一袖子,外面天阴着,走廊灯管嗡嗡响。
唐春芳坐在长椅上等我,手里攥着唐思雨的录取通知书复印件,翻来覆去地看。
回家路上她没问结果。
到了楼下,她站住,跟我说了一句:别告诉思雨,别告诉我妈。
我说你疯了。
她看着我,眼睛里头那点光,像灶膛里快灭的炭火。
她说,思雨要是知道,这书就读不成了。
我妈那个脾气,能闹翻天。
我没答应,也没拒绝。那天晚上我坐在阳台上抽了一包烟。楼下有人遛狗,狗叫了两声,又安静了。
唐思雨开学前,胡春梅来家里吃饭。
她坐在沙发上嗑瓜子,瓜子皮扔了一地。
说来说去绕到钱上,问谢勇你手头宽不宽,先给思雨垫上,等她毕业挣了钱再还。
唐春芳端着菜从厨房出来,说妈,我们商量好了。
胡春梅嘴一撇,说你们商量啥,谢勇一个月挣几个钱,我还不知道?
我没吭声,低头扒饭。
唐春芳往我碗里夹了块红烧肉,肉烧得烂,筷子一碰就散。
她跟胡春梅说,妈,钱的事你别操心,我跟谢勇有数。
胡春梅哼了一声,说你有数就好,别到时候让思雨在学校里丢人。
唐思雨走的那天,唐春芳送到火车站。
她给妹妹买了一兜橘子,又往兜里塞了五百块钱。
火车开动的时候,她站在月台上挥手,风吹得她衣服贴在身上,整个人薄得像一片纸。
唐思雨从车窗里探出头喊,姐,等我挣了钱接你去北京。
唐春芳笑着点头,转过身眼泪就下来了。
我站在她身后,听见她小声说,姐怕是等不到了。
02
我卖了老家那块宅基地。
那是父母留给我的唯一念想,三间瓦房,一个院子,院里有一棵老枣树。
买主是邻村的,出价八万,我一口答应。
签字那天我站在院子里,枣树刚发新芽,嫩绿嫩绿的。
我摸了摸树皮,转身走了。
钱分成两半,一半给唐春芳买药,一半打给唐思雨。
唐春芳的药越来越贵,一盒就上千,医生说有一种进口的能多撑几个月,我问多少钱,医生说一个疗程三万。
我没跟唐春芳商量,直接交了钱。
她知道了,跟我吵了一架,说那钱是给思雨留的。
我说你先活着,别的再说。
那段时间我白天在厂里修机器,手上全是机油印子,洗都洗不掉。
晚上骑电动车跑代驾,跑到凌晨一两点,困了就抽自己嘴巴。
蒋海峰跟我一个车间,他看我瘦得脱了相,问我是不是家里有事。
我说没事,就是缺钱。
他塞给我两千,我没要。
唐春芳的病情瞒了三个月。
她开始还能下地做饭,后来只能靠在床头,再后来连稀饭都咽不下去。
胡春梅来过几次,每次来都问思雨的钱够不够,唐春芳说够。
胡春梅不信,翻箱倒柜找存折,没找着,骂骂咧咧走了。
唐思雨打来电话,说学校要交资料费。
唐春芳把手机拿远,清了清嗓子才接,说钱够,你别省。
挂了电话她靠在枕头上喘气,额头上全是汗。
我说要不跟思雨说一声,让她回来一趟。
她摇头,说别耽误她考试。
十月,医生说不行了,让准备后事。
唐春芳开始昏睡,醒着的时候越来越少。
有天夜里她突然清醒,拉着我的手,指甲掐进我肉里。
她说,谢勇,我对不住你。
我说你别胡说。
她说,那八十万,单位赔偿金和保险,你拿着,给思雨当嫁妆,别告诉我妈,她知道了会要。
我说行。
她又说,你答应我,别跟思雨说钱的事,就说是我让你供她的。
我说为什么。
她闭上眼睛,喘了好一会儿,说,思雨那孩子,心里装不住事,知道了会愧疚一辈子。
我不想让她背着这个过。
我没再问。那天夜里她走了,走的时候窗外下着小雨,雨点子敲在玻璃上,一下一下的。
唐思雨赶回来的时候,人已经进了殡仪馆。
她跪在灵堂前哭昏过去,胡春梅坐在椅子上拍大腿,哭闺女命苦。
我站在门口,手里攥着唐春芳留下的那张存单,八十万,存的死期,密码是唐春芳的生日。
胡春梅哭完了,站起来问我,赔偿金呢。
我说在。
她说多少。
我说八十万。
她眼睛一亮,说这钱得给我,我是她妈。
我说春芳有交代。
她说交代什么了,我是她亲妈,她还能把钱给外人?
我没接话。那天晚上胡春梅在灵堂里翻我的包,翻到了存单,看了一眼,又塞回去了。她以为我没看见。
03
唐思雨回了学校。
我按月给她打钱,一个月两千,雷打不动。
我在厂里的工资涨了三百,代驾从每天跑到隔天跑,身体扛不住。
蒋海峰说你别跑了,再跑命都没了。
我说没事,思雨还有一年半毕业。
胡春梅隔三差五来电话,问赔偿金的事。
我说存着呢。
她说存着干啥,拿出来给思雨交学费啊。
我说学费我在交。
她说你那点钱够干啥,思雨在北京,一个月两千够花吗。
我说够。
她说谢勇你别把钱攥着,那是我闺女的命换来的。
我挂了电话,手有点抖。蒋海峰递给我一根烟,我点着抽了两口,呛得直咳嗽。他说你跟他们说清楚不就完了。我说春芳不让说。
唐思雨过年开始不回家了。
第一年说实习忙,第二年说导师项目走不开。
我给她打电话,她接了,说不了两句就说要开会。
我听她那边有音乐声,有笑声,挺热闹的。
我问她钱够不够,她说够。
我说你姐要是在,肯定想你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姐夫,我这边真有事,回头再说。
电话挂了。我坐在沙发上,电视里放着春晚,小品演员在笑,观众也在笑。我笑不出来。
胡春梅开始在亲戚中间说我的闲话。
蒋海峰的老婆跟她一个广场舞队,听了一耳朵回来学给我听。
说谢勇把赔偿金私吞了,唐思雨读书的钱都是她姐的命换来的,谢勇还装好人。
蒋海峰老婆说,你姐夫不是那种人吧。
胡春梅说,你知道啥,他连宅基地都卖了,为啥卖,还不是因为钱都攥在自己手里。
我听了没吱声。唐春芳的遗愿像一块石头,压在我胸口,搬不动。
唐思雨读研二那年秋天,给我发了张照片。
她和一个男的站在学校门口,男的穿西装,个子挺高。
她说,姐夫,我谈朋友了,叫傅高驰,本地人,家里做生意的。
我说好。
她说他爸妈想见见我,我说行。
她说姐夫,到时候你跟我妈一起来吧。
挂了电话我坐在车间里,机器轰隆隆响。
蒋海峰问谁的电话,我说思雨的。
他说谈对象了?
我说嗯。
他说那你算熬出头了。
我笑了笑,没说话。
手伸进兜里摸到那张存单的边角,硬邦邦的,还在。
04
唐思雨毕业进了外企,工资不低。
傅高驰家里在城里有三套房,父母开建材店,说话做事带着生意人的精明。
唐思雨第一次去傅家吃饭,回来给我打电话,声音有点闷。
我问咋了,她说没事。
我说他爸妈好相处吗。
她顿了一下,说挺好的。
后来我才知道,傅高驰他妈蒋淑芬当面问唐思雨,你家里什么情况。
唐思雨说父亲脑梗,母亲退休,姐姐去世了。
蒋淑芬问,那姐夫呢。
唐思雨说姐夫在厂里上班。
蒋淑芬哦了一声,没再往下问。
唐思雨跟傅高驰定下来之后,胡春梅去了趟北京。
回来之后到处跟人说,傅家有钱,二闺女命好。
有人问那谢勇呢,胡春梅脸一拉,说他一个外人,跟我们有啥关系。
这些话传到蒋海峰耳朵里,他气得要去找胡春梅理论。我拉住他,说算了。
婚礼定在十一月。
唐思雨给我打电话,说姐夫,婚礼在凯悦酒店,你到时候来。
她停了一下,说座位有点紧张,要不你跟我妈他们坐一桌?
我说行,怎么都行。
挂了电话我坐在阳台上,天快黑了,楼下路灯一盏盏亮起来。
我回屋翻出唐春芳的照片,擦了擦上面的灰。
照片里她穿着红毛衣,站在老家院子里,身后是那棵枣树。
我跟她说,思雨要结婚了。
照片上的人只是笑。
我去银行把存单取出来,换了一张新存折。
密码没改,还是唐春芳的生日。
柜员问我要不要转存,我说不用,就这么放着。
走出银行大门,阳光刺眼,我把存折揣进贴身口袋里,拍了拍。
婚礼前三天,我去商场买了件新夹克。
深蓝色的,打完折两百八。
试衣服的时候,售货员说大哥你穿这个精神。
我对着镜子看了看,两鬓白了不少,脸上的褶子像刀刻的。
我想起唐春芳走的那年,我四十三,现在四十八了。
婚礼前一天,我去酒店送嫁妆。唐春芳交代过,那八十万是给思雨的嫁妆。我打算在婚礼上把存折给她,也算完成她姐的遗愿。
酒店大堂金碧辉煌,水晶灯晃得人眼花。
我问前台婚礼在哪个厅,前台查了查说在二楼百合厅。
我坐电梯上去,走廊里铺着红地毯,踩上去软绵绵的。
百合厅的门虚掩着,里面有人说话。
我走到门口,手刚碰到门把,听见唐思雨的声音。
她说,那八十万,本来就是姐的命换来的。姐夫拿着不放,不就是想让我欠他一辈子?
胡春梅说,你心里有数就行。明天婚礼,别让他上台,他那人不会说话,丢人。
唐思雨说,我知道。妈,你说他供我读书,是不是就为了堵我的嘴?
门把手是铜的,冰得我手心一哆嗦。
我站在门外,脚底下像生了根。
走廊尽头有服务员推着餐车经过,轮子吱呀吱呀响。
我把手从门把上拿下来,转身走了。
存折还在我兜里,硬邦邦地硌着肋骨。
05
那天晚上我没回家。
我坐在酒店楼下的花坛边上,花坛里种着冬青,叶子被路灯照得发亮。
我抽了半包烟,烟灰掉在裤子上,烫了个小洞。
我想起唐春芳走的那天晚上,她拉着我的手说别告诉思雨。
我当时不懂,现在懂了。
她怕的就是今天。
我把存折拿出来,翻开看了看。
八十万,一分没动。
密码是唐春芳的生日,六位数,我闭着眼都能背出来。
我想去酒店找唐思雨,把存折拍在她面前,告诉她钱在这儿,一分没少。
可我站起来,又坐下了。
说了又能咋样。她姐让她别背着愧疚过一辈子,我要是说了,她这婚还结不结。
夜里十一点多,我回了家。
谢博超从学校回来了,坐在客厅里等我。
他看我脸色不对,问我咋了。
我说没事,你小姨明天结婚。
他说我知道,你咋不去帮忙。
我说帮不上。
他看了我一会儿,没再问。这孩子随他妈,话不多,心里有数。
我进卧室翻出唐春芳的病历。
一摞子,厚厚一沓,最后一页夹着那张卖宅基地的合同。
我把这些东西装进一个旧帆布包里,包是唐春芳以前买菜用的,带子断了一根,我用线缝上了。
谢博超站在门口,说爸,你明天真要去。我说去。他说你打算干啥。我说不干啥,去吃席。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爸,小姨这些年,电话越来越少。我说嗯。他说你是不是有啥事瞒着我。我说没有,大人的事你别管。
他回屋了。
我坐在床头,把存折、病历、卖房合同一样一样摆开。
床头灯昏黄,照在那张存折上,八十万的字样模模糊糊。
我摸了摸病历上唐春芳的名字,笔画都认得,拼在一起却像不认识。
第二天早上我穿上那件新夹克,把帆布包夹在胳肢窝里。
谢博超说要跟我一起去,我说你在家待着。
他站在门口看我下楼,楼道里灯坏了,我扶着栏杆一级一级往下走。
天阴着,风从楼道口灌进来,夹克有点薄。
我走到公交站,等了三趟车才上去。
车上人挤人,我站在后门边上,帆布包抱在胸前。
有个小姑娘给我让座,我说不用,站会儿挺好。
到了凯悦酒店,门口立着唐思雨和傅高驰的婚纱照,照片里她笑得很好看。
我盯着看了一会儿,想起她小时候跟在唐春芳后面跑的样子。
那时候她扎两个小辫,裤子膝盖上永远有泥。
我把请柬递给迎宾,迎宾看了看,说您是哪边的。我说女方,姐夫。迎宾说好嘞,您里边请。
大厅里已经坐满了人。
胡春梅坐在主桌,穿了一身红,头发烫了小卷。
唐德海坐在轮椅上,嘴角歪着,看见我点了下头。
我找了个靠边的桌子坐下,桌上摆着白酒和饮料,我给自己倒了一杯白的,没喝。
唐思雨在门口迎宾,穿着白婚纱,傅高驰站在她旁边。她往我这边看了一眼,隔得远,看不清表情。我冲她点了下头,她很快把目光移开了。
06
婚礼进行到谢恩环节。司仪赵超是婚庆公司的,嘴皮子利索,把场子热得挺好。他说下面请新娘致辞。唐思雨接过话筒,先鞠了一躬。
她念了母亲,说妈这些年不容易,一个人照顾爸,还操心她读书。
胡春梅在台下抹眼泪。
她又念了公婆,说谢谢傅高驰爸妈接纳她,给了她一个家。
蒋淑芬和傅德武坐在主桌,笑得得体。
她最后念了导师,说导师在学业上帮了她很多。
话筒在手里转了一圈。她顿了一下,说感谢所有关心我的亲人朋友。
赵超接过话筒,说新娘讲得真好。下面有个环节,请新娘的姐夫讲两句,这些年听说姐夫帮了不少忙。
他把话筒往我这边递,脸上挂着笑。
满桌人的目光刷地转过来。
我听见胡春梅那桌有人嘀咕,就是那个,私吞赔偿金的。另一个人说,他还敢来。
我站起来。
腿有点麻,手撑着桌沿稳了一下。
话筒递到嘴边,我闻见上面有一股塑料味。
唐思雨站在台上看着我,脸上的笑还在,但嘴角有点僵。
傅高驰伸手想拿赵超手里的话筒,赵超没反应过来。
我说,我祝你们白头到老。
台下有人鼓掌。我停了一下,喉咙里像塞了团棉花。胡春梅那桌又飘来一句,小声但扎耳朵:装什么好人。
我攥紧话筒,接着说了下半句——
话音没落,胡春梅手里的酒杯啪地砸在地上。
玻璃碴子溅到邻座人腿上,那人哎哟一声。
唐思雨脸上的笑彻底没了,嘴唇哆嗦着。
傅高驰脸色铁青,一步跨过来要拿话筒。
“你在.....你在说什么!”
“你再说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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