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R把我叫进小会议室的时候,我手里还拎着给妻子带的保温饭盒。

她昨晚说胃不舒服,我早上六点起来熬的小米粥,放了山药和红枣,熬了整整一个钟头。

会议室的百叶窗拉着,灯管发出嗡嗡的电流声。

HR姓周,三十出头,指甲剪得极短,面前摊着一份文件。

她没让我坐,直接开口:“张哥,公司决定优化你,这个月工资结到月底。 ”
我站着没动。

她又说:“你在公司有5%的股份,按规定离职必须转让,公司按净资产折算,大概这个数。 ”她用手指点了点纸上一个数字。

我看了眼,没说话。

她又补了一句:“嫂子那边我也通知了,她说按流程办。 ”
我把饭盒放在桌上,塑料袋底渗出一圈水渍。

小米粥还烫着,隔着袋子都暖手。

周HR皱了皱眉,抽了张纸巾垫在下面。

“你搞错了。 ”我说。

她抬起头。

“我占86%,你只有5%。 ”
小会议室安静了。

空调出风口吹得文件边角一下一下翻动。

周HR的指甲在纸上掐出一道印子,她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这家公司是我跟妻子李梅一起做起来的。

十五年前我们在电子城租了个柜台,卖MP3和U盘。

后来做手机配件,再后来做智能家居。

注册公司的时候李梅说,你主外我主内,股份对半吧。

我说行。

实际上工商登记的时候,我占了86%。

剩下14%里,李梅拿5%,另外9%给了一个早期投钱的老大哥。

这事李梅知道,当时她说无所谓,反正钱都是家里的。

三年前老大哥撤资,那9%转到了我名下。

李梅的5%一直没动。

她说她不管这些,只管公司财务和人事。

我就让她管了。

周HR是李梅招进来的。

当时她说要规范化管理,不能再像柜台那时候一样土法炼钢。

我说行,你看着办。

周HR站起来了,椅子腿在地上刮出尖响。

她说去核实一下,拉开门就走了。

门没关严,走廊里传来她急促的高跟鞋声,一下一下敲在地砖上。

我掏出手机给李梅打电话。

响了六声,她接了。

“你在公司? ”她问。

“在。 ”
“周HR跟你说了? ”
“说了。 ”
电话那头有翻纸的声音。

李梅说:“老张,这事咱们回家再说。 ”
“你让她辞退我? ”
“不是辞退,是优化。 你这两年精力跟不上,很多项目都是我在盯。 股东会决议——”
“什么时候开的股东会? ”
李梅没说话。

我听见她那边有打火机的声音,她戒烟三年了。

“你抽烟了? ”我问。

她把电话挂了。

我站在会议室里,保温饭盒里的粥在慢慢变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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透过百叶窗的缝隙,我看见外面办公区的人都在往这边看。

工位上坐了七年的小刘,我招进来的,从送货员做到项目经理。

他低着头,手指在键盘上敲得飞快,但屏幕上什么都没有。

周HR回来了,身后跟着李梅。

李梅穿了一件新外套,深灰色的,袖口还带着标签线头。

她站在门口,没进来。

“老张,股份的事我跟你解释。 ”她说。

“不用解释。 工商登记写得很清楚。 ”
“那是历史遗留问题。 这些年实际经营是我在管,你天天在外面跑客户,公司内部的事你清楚多少? ”
“你的意思是,我在外面跑客户不算经营? ”
李梅的嘴唇抿成一条线。

她转头对周HR说:“把文件收起来。 ”
周HR把那份文件塞进文件夹,动作很快,纸角折了也没管。

我拿起饭盒,从李梅身边走过去。

走廊很长,两侧是玻璃隔断的办公室。

经过财务室的时候,会计小赵抬头看了我一眼,又迅速低下头。

她面前摊着账本,页角卷得厉害。

走出公司大门,外面出着太阳。

九点多的太阳,晒在身上发烫。

我在台阶上坐了一会儿,保温饭盒放在脚边。

旁边花坛里有只麻雀在啄什么东西,啄两下抬头看看我,又低头啄。

我给一个做律师的老同学打了电话。

他听完,问:“公司章程看过没有? ”
“看过。 当年注册的时候写的,重大事项按持股比例表决。 ”
“那她这个股东会决议在法律上站不住脚。 不过老张,你想清楚,真要跟老婆打官司? ”
我没回答。

他又问:“公司现在值多少钱? ”
“去年做的评估,净资产大概一千二百万。 ”
他沉默了一下:“你86%就是一千多万。 她5%只有六十万。 ”
“我知道。 ”
“那你打算怎么办? ”
挂了电话,我坐在台阶上把饭盒打开。

小米粥已经凉透了,山药沉在底下,变成一坨。

我用勺子搅了搅,喝了两口,又盖上。

下午两点,李梅给我发了条微信:晚上回家吃饭,我买了排骨。

我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

她连一个解释都没有,连一句“今天的事是误会”都没说。

就好像上午的事没发生过,就好像我只是出门买了一趟菜。

我没回。

她又发了一条:小涛下周要交夏令营的费用,一万二,你转给我。

小涛是我们儿子,十四岁,读初二。

去年夏令营八千,今年涨到一万二。

我回了三个字:知道了。

然后我去了银行,把联名账户里的余额打了出来。

活期加理财,一共八十三万。

其中有一笔三十万的理财,上个月被赎回了,钱转到一个我没见过的账户。

我把流水单折好放进口袋。

从银行出来,街对面有家打印店。

我进去打了一份公司章程和工商登记信息,花了六块钱。

打印店老板问要不要装订,我说不用。

接下来三天,我照常去公司。

工位已经被清空了,东西装在一个纸箱里放在前台。

前台小姑娘说周HR让她放的。

我把纸箱搬到自己车上,没上楼。

第四天,我约了公司最早的供应商老陈吃饭。

老陈做电路板起家,跟我们合作了十二年。

酒过三巡,他拍着我肩膀说:“老张,你那个小舅子最近找我,说要换供应商,报价压了五个点。 ”
“哪个小舅子? ”
“李梅她弟弟,李军。 他说现在公司他说了算。 ”
我夹了一筷子拍黄瓜,嚼得咯吱响。

“你怎么说? ”我问。

“我说合同没到期,换不了。 再说了,老张你这么多年从没欠过我一分钱。 ”
我端起杯子跟他碰了一下。

老陈又说:“你俩是不是闹矛盾了? 前两天李梅来我这里对账,带了个男的,说是新来的副总,姓孙。 ”
我把酒咽下去,嗓子火辣辣的。

“姓孙的做什么的? ”
“不知道。 看着挺年轻,穿西装不系扣子,手上戴个绿水鬼。 ”
那天晚上我回家,李梅不在。

小涛在自己房间写作业,门关着。

我敲了敲门,他喊了声进来。

书桌上摊着数学卷子,他正对着一道几何题画辅助线。

我坐在床沿,看他画了擦擦了画。

“爸,我妈说你要搬出去住? ”
我看着他。

他低着头,铅笔尖在纸上戳了个洞。

“你妈什么时候说的? ”
“前天。 她说你们要分开一段时间。 ”
“你怎么想? ”
小涛把笔放下,转过头看着我。

他眼睛像他妈,双眼皮,睫毛很长。

他说:“爸,你们是不是要离婚? ”
我伸手想摸他的头,他偏了一下。

我的手落在他肩上。

“不管怎样,夏令营你想去就去。 ”
“我不想去。 一万二太贵了。 ”
“钱的事不用你操心。 ”
他重新拿起笔,在卷子上写下“解”字。

我起身出去,带上门的时候听见他在里面擤鼻子。

第五天,我拿到了那个姓孙的全部资料。

他在一家投资公司做项目经理,去年才跳槽过来。

李梅是通过一个饭局认识他的,后来他帮公司做了一轮融资顾问,拿了一笔顾问费。

再后来,李梅让他当了副总,月薪三万。

工资表是会计小赵偷偷发给我的。

她发了张截图,附了句话:张哥,我只能帮你到这了。

我把截图存好,删了聊天记录。

第六天,李梅给我打了电话,语气很平静:“老张,我们谈谈吧。 ”
“谈什么? ”
“股份的事。 我给你两百万,你签协议退出。 ”
两百万。

公司净资产的六分之一。

她算得很精。

“小涛跟我。 ”她又说,“你现在的状态不适合带孩子。 ”
“什么状态? ”
“你自己清楚。 天天在外面喝酒,客户一叫就走,家里的事你管过多少? ”
我攥着手机,指节发白。

窗外有辆电动车经过,警报器突然响了,尖锐地叫了半分钟。

等它停下来,我说:“李梅,你那个5%,当年是我给的。 ”
“所以呢? ”
“所以你现在想用两百万买走我一千多万的东西? ”
“老张,没有我这些年管着公司,你那些股份值什么? 你跑客户是厉害,可客户认的是公司这块牌子,不是你个人。 ”
我听见电话那头有键盘声。

她一边跟我打电话一边在电脑上敲东西。

噼里啪啦的。

“你在哪? ”我问。

“公司。 ”
“姓孙的在你旁边? ”
键盘声停了。

“老张,你别这样。 ”
“我哪样了? 我就问一句,姓孙的是不是在你旁边。 ”
过了三秒,她说:“在又怎样? 他是副总,我们在开会。 ”
“开什么会? 算怎么分我的股份? ”
“你不可理喻。 ”
电话挂了。

我站在阳台上,楼下有孩子在跳绳,数数的声音一下一下往上飘。

我数了数,一共跳了七十九个,中间断了两次。

第七天,我把律师起草的律师函寄到了公司。

收件人写的是李梅。

同时附了一份公司章程复印件,用红笔把第十二条圈了出来:股东转让股份须经代表三分之二以上表决权的股东同意。

我的86%加上李梅的5%,一共91%。

没有我同意,她什么都转不了。

那个姓孙的,连一股都拿不到。

律师函寄出去那天下午,周HR给我打电话。

她声音不像之前那么硬了,带点颤。

“张哥,李总让我问你,能不能当面聊。 ”
“不能。 ”
“那张哥,我的工作……”
“你工作的事问李总,我管不了。 ”
她急了:“张哥,我就是个打工的,那天的事是李总让我那么说的。 ”
“我知道。 ”
“那你能不能跟李总说一声,别把我扯进去——”
“周HR,”我打断她,“你入职的时候是谁面试的? ”
她顿了一下:“李总。 ”
“你签的劳动合同,甲方是谁? ”
“公司。 ”
“公司的法人是谁? ”
电话那头安静了。

过了好几秒,她才说:“是你。 ”
“对,是我。 所以你说,我能不能辞退你? ”
她没说话,呼吸声很重。

“不过你放心,我不会。 你该干嘛干嘛。 ”
我挂了电话。

窗外的天暗下来了,对面楼的厨房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有人在炒菜,锅铲碰铁锅的声音隔着窗户传过来,当当当的。

第八天,李军来找我了。

我小舅子,李梅的亲弟弟。

他开着一辆宝马X5,停在我租的房子楼下,车头把垃圾桶撞歪了。

他上楼的时候手里拎着两条烟,软中华。

进门往桌上一放,自己先坐下了。

“姐夫,我姐让我来的。 ”
“嗯。 ”
“她说你俩的事闹大了不好看,小涛都知道了。 ”
“小涛早就知道了。 ”
李军掏出一根烟点上,把烟盒扔给我。

我没接。

“姐夫,我姐这些年不容易。 公司从无到有,她操了多少心你也看在眼里。 ”
“所以呢? ”
“所以你让一步。 两百万不少了,你拿着钱想干啥干啥,何必闹到法院去。 ”
“李军,你去年买那套房,首付哪来的? ”
他愣了一下。

“你姐从公司账上转的吧? ”
他烟夹在手指间,没往嘴里送。

烟灰掉在裤子上,他拍了两下没拍干净。

“姐夫,你听我说——”
“你回去告诉李梅,我给她三天时间。 把姓孙的辞了,把账对清楚,这事还能商量。 三天之后没动静,法院见。 ”
李军走了。

那两条烟留在桌上,我拎起来从窗户扔了下去。

纸盒砸在地上啪的一声,烟散了一地。

第十天,李梅把姓孙的辞了。

会计小赵给我发了消息,说姓孙的走的时候把办公室的绿萝都搬走了。

我说知道了。

第十一天,李梅约我见面。

在小区门口的咖啡店,她坐在最里面那张桌子。

面前摆着一杯美式,没加糖没加奶。

她瘦了,颧骨突出来,眼窝凹进去。

“老张,我错了。 ”
我没说话。

“股份的事是我想岔了。 那个姓孙的——”
“不用说他。 ”
“那我总得解释一下。 ”
“解释什么? 解释你为什么拿我的钱养他? ”
她嘴唇哆嗦了一下。

咖啡店里的音响在放一首老歌,声音开得很小,像背景里的蚊子叫。

她低头搅咖啡,勺子碰着杯壁叮叮响。

“老张,小涛明年中考。 你能不能等中考完了再说。 ”
“说什么? ”
“离婚的事。 ”
“李梅,是你先要把我踢出公司的。 ”
“我知道。 我糊涂了。 ”
我看着她。

十五年前我们在电子城租柜台,她站了一天,晚上回去脚肿得穿不进鞋。

我给她打热水泡脚,她一边泡一边算账,说今天赚了三百二。

那时候她眼睛亮亮的。

“我可以不离婚。 ”我说。

她抬起头。

“但股份的事没得商量。 你5%,我86%,老大哥那9%已经在我名下了。 你要是愿意,明天去工商把股权结构打出来贴在办公室墙上。 让全公司都知道。 ”
她的脸白了。

“还有,姓孙的你辞了是对的。 但我手里有你从公司转钱给他买表的记录,绿水鬼,十二万八。 发票我都有。 你要是再动什么心思,这些东西我就交给法院。 ”
她手里的勺子掉进杯子里,咖啡溅出来,在桌布上洇开一片。

“老张,你真要这么绝? ”
“李梅,我没想绝。 是你先要绝的。 ”
我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去。

从口袋里摸出二十块钱放在桌上,正好一杯美式的钱。

“小涛的夏令营费用我转给你了。 一万二,一分不少。 以后他的事你跟我说,别让他传话。 ”
我推门出去。

外面下起了雨,细细密密的,落在脸上凉丝丝的。

我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隔着玻璃窗,李梅坐在那里,手捂着脸,肩膀一抽一抽的。

咖啡店的灯光照在她身上,像一层薄薄的灰。

一个月后,工商变更登记办完了。

李梅的5%还在,我的86%也还在。

她在公司还是管财务和人事,只是每一笔超过五千块的支出都要我签字。

那个姓孙的去了同行公司,听说干了不到两个月就被辞了。

小涛的夏令营他没去,改成了周末跟我去郊区钓鱼。

第一次钓的时候他坐不住,一会儿问什么时候走,一会儿拿手机打游戏。

第二次他带了本小说,钓竿支在那里,书摊在膝盖上看。

第三次他钓上来一条鲫鱼,巴掌大,高兴得直蹦。

李梅每天回家吃饭。

她做饭,我洗碗。

有时候她加班回来晚,电饭煲里给她留着饭,菜用碗扣着。

我们的话不多,但也不再吵架。

那天晚上我洗完碗,她坐在沙发上看手机。

我经过的时候看了一眼屏幕,是公司的账目表。

她抬头看我,我说:“看你的。 ”
她低下头继续划手机。

我进卧室,小涛在里面写作业。

他抬头问我一道物理题,我坐在旁边给他讲。

讲完了他说:“爸,你和我妈是不是和好了? ”
“没分过,哪来的和好。 ”
“那你俩现在怎么不吵架了? ”
“没什么好吵的。 ”
他哦了一声,继续写作业。

铅笔在纸上沙沙响,窗外有蛐蛐在叫。

我走到阳台上,点了根烟。

抽了两口想起来戒了三年了,按灭在花盆里。

楼下有辆车开过去,车灯扫过对面楼的墙面,一晃就没了。

李梅走过来,递给我一杯水。

“戒了就别抽了。 ”
“嗯。 ”
她站在我旁边,阳台的栏杆上凝了一层露水。

她伸手抹了一下,手指湿了。

“老张,那86%你打算一直拿着? ”
“嗯。 ”
“那你得管公司的事。 ”
“我管客户,你管内部。 跟以前一样。 ”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姓孙的走了之后,财务那边我重新理了一遍。 有几笔账对不上,我自己垫了。 ”
“多少? ”
“八万多。 ”
“明天让会计做进去,算公司支出。 ”
她转过头看我。

月光照在她脸上,眼角的细纹一条一条很清楚。

她说:“你不问我垫的什么? ”
“你想说自然会说。 ”
她没再说话,转身进了屋。

我听见她跟小涛说快写作业别玩手机。

第二天我到公司,会计小赵把新账本给我看。

其中有一笔八万三的支出,摘要写着“业务招待”。

我没多问,签了字。

小赵收好账本,低声说:“张哥,李总这一个月中午都是自己带饭。 ”
“嗯。 ”
“那个姓孙的之前报销的餐费,有七千多。 ”
“知道了。 ”
我走进办公室,把门关上。

窗外阳光很好,照在办公桌上,桌角那盆绿萝是新买的。

之前那盆被姓孙的搬走了,李梅又买了一盆。

我坐下,打开电脑。

桌面上有个文件夹叫“公司制度”,点开,第一份就是公司章程。

第十二条用红字标着:股东转让股份须经代表三分之二以上表决权的股东同意。

我把文件关了,点开客户邮件,开始回。

晚上回家,李梅做了红烧排骨。

小涛吃了两碗饭,说妈你手艺见长。

李梅给他夹了块排骨,说吃你的,别贫。

我洗碗的时候,李梅站在厨房门口。

“老张,我想把5%转给小涛。 ”
我关了水龙头。

“等他十八岁再转。 ”她说,“现在先做个公证。 ”
我擦干手,转过身看着她。

她扶着门框,手指在木头边缘来回蹭。

“行。 ”我说。

她转身走了。

客厅里小涛在喊妈你来看这道题。

她应了一声,走过去。

水龙头没关紧,一滴水悬在出口,慢慢变大,落下来砸在水池里。

我拧紧它,擦了擦手。

有些东西碎了就是碎了,拼得再好看,裂纹永远在那里。

可日子还得往下过,只是从今往后,我这份好,得带着锋芒。

日子是过以后,不是过从前,手里的底牌永远别一次性亮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