售楼处的POS机响了一声,又响了一声。
马金把那张存款卡抽出来,翻个面,再次递过去。
销售林静怡摇头:“先生,这张卡状态异常。”马金的脸从耳根红到脖子,手机贴着耳朵,一个电话接一个电话打给我。
第一个,我没接。
第十个,还是没接。
到第一百零三个,他手开始抖。
我坐在银行大厅,看着新卡回执。
三小时前,我刚把那张存着一千二百万的旧卡挂失销户。
01
那笔钱,是我和马婉琪攒了八年的。
一千二百万。
听着挺多,可干建材这行,一车货压一车货,一笔款拖一笔款,能剩下这些,已经是咬着牙省出来的。
我的卡放在书房保险柜里,密码是马婉琪生日。
这么多年,我从没瞒过她。
那天岳父来家里,说是看闺女,其实坐了不到十分钟就开了口。三百万。借给小舅子马峻熙买婚房。
我给他倒了杯茶,没马上接话。
马婉琪坐在旁边,手指绕着头发,那是她为难时的习惯。
我知道她心里怎么想的。
她弟二十八了,谈了个对象,女方家非要别墅。
城里别墅什么价?
随便一套叠拼,首付就得七八百万。
“爸,公司账上钱紧。”我把茶杯推过去,“最多凑五十万,您看行不行?”
马金没端茶。他盯着我看了一会儿,嘴角往下撇。那个表情我见过,上次他来借钱给小舅子换车,我借了二十万,他也是这个表情。
“五十万?”他重复了一遍,“你打发要饭的呢?”
马婉琪赶紧打圆场:“爸,高澹不是那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马金站起来,背着手在我客厅里走了一圈。走到书房门口,停了一下。我没在意,那时候还没在意。
“当年你上大学,学费凑不齐,谁借给你爸五万块?”马金转过身,拿手指头点着我,“我。那时候五万顶现在多少?没有我那五万,你能有今天?”
这个话我听了不下十遍。那五万块,我工作第二年就还清了。还的时候岳父说“一家人不说两家话”,钱收了,话头却留了下来。
马婉琪送我出门的时候说:“要不……咱就借三百万?峻熙那边确实着急。”
我站住脚,看着她:“婉琪,前年借的二十万,还了吗?”
她不说话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马金在客厅里打电话,声音不大,但夜里静,能听见几个词。
“……放心,有办法……首付肯定凑上……”我没当回事。
直到第二天出差前,我开保险柜拿合同时,发现里面那个装卡的信封位置不对。
我拿起来掂了掂,轻了。
卡还在。
但我记得清楚,信封口朝里,现在朝外了。
我站那儿想了三秒钟,没跟马婉琪说。她要是知道了,除了哭,没别的。
我拎着行李箱出门,给银行经理韩斌发了条信息:“帮我查下我那张尾号八八的储蓄卡,最近有没有异常。”
韩斌回得快:“王总,卡状态正常,没有交易。但有人用你预留的手机号在城南售楼处预约了大额刷卡。”
我盯着手机屏幕,站在电梯里,楼层一层层往下走。预留手机号是我的。但预约人留的电话,是马金的。
02
马峻熙看中的那套别墅,在城南新区。
叠拼,上下两层带个小院,总价一千五百万。
我去看过那个楼盘,地段一般,但架不住销售会吹,样板间装得富丽堂皇,小舅子一眼就相中了。
马金交了十万定金。这事是徐玥在电话里跟马婉琪说的,语气里带着炫耀:“你爸把定金都交了,七天内付清首付八百万,峻熙这婚事就算定了。”
马婉琪开着免提,我在旁边听着。她看了我一眼,我摇了摇头。
挂了电话,她坐到我旁边:“高澹,我爸那人好面子,他可能是想先把定金交了,回头再跟咱商量……”
“婉琪。”我打断她,“商量什么?商量借三百万还是五百万?我昨天已经说清楚了,最多五十万。”
“那是我爸。”她声音低下去,“再说了,当年结婚,我娘家没要彩礼,还贴了十万嫁妆。”
这话也是真的。
结婚那会儿我穷,马家确实没要彩礼。
为这,马婉琪总觉得亏欠娘家。
前年她弟换车,她偷偷从自己工资卡里转了二十万,被我发现后两人吵了一架。
她说那是她自己的钱。
我没再追究,但心里一直搁着。
“嫁妆是嫁妆,借款是借款。”我尽量把话说得慢,“五十万,要写借条。”
马婉琪没再说话,起身去了厨房。我听见她在里面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应该是在跟徐玥解释。
那天晚上我查了家里的账。
马婉琪的工资卡,我的两张储蓄卡,还有几个定存。
查着查着,我发现有一张二十万的存单,去年到期后没有续存。
我翻了翻记录,那笔钱转到了一个我不认识的账户。
我拿着手机走到客厅,马婉琪正窝在沙发上看电视。
“婉琪,你那张二十万的存单呢?”
她眼神闪了一下:“什么存单?”
“建行那张,去年到期的。”
“哦。”她把目光转回电视,“可能是续存了吧,我回头查查。”
我没再问。但那个账号我记下了。后来才知道,那是马峻熙的卡号。
这些事,我当时都没跟马金提。我想着,一家人,能忍就忍。可我没想到,马金等不了。他连七天都等不了。
第三天晚上,马婉琪跟我说她爸要在城里多住几天,帮忙修修家里的水管。
我说行。
那时候我正在收拾出差的行李,把换洗衣服往箱子里塞。
马金坐在客厅里看电视,眼皮都没抬。
我走的时候,跟他说了句:“爸,我出差四五天,您在家多费心。”
他嗯了一声,手在茶几上摸遥控器,换了个台。
03
出差第三天下午,手机弹出一条银行APP的登录提醒。地点:本市城南。我人在外地,银行卡也没丢,这提醒来得蹊跷。
我拨通马婉琪的电话。响了七八声她才接,背景里有人在说话,听不太清。
“你在哪呢?”
“在家啊。”她声音有点喘,“爸在修水管,我给他递东西。”
“咱家书房保险柜,有人动过没有?”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没有吧……怎么了?”
“没事,随便问问。”
挂了电话,我打开手机上的家庭监控。
当初装这套系统是为了看家里那条狗,后来狗没了,摄像头没拆。
我调出客厅的画面,回放到当天下午两点。
马金进了书房,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信封。
那个信封我认得,就是我装存款卡的那个。
我坐在酒店床上,把那段监控看了三遍。第一遍看动作,第二遍看表情,第三遍确认他没往信封里放任何东西。他把卡拿走了。
我没有立刻打电话质问。打给马婉琪没用,她只会哭,然后说“我爸不会的”。打给马金更没用,他会说“我替你保管两天”,然后拖到我回去。
我先给韩斌发了条信息:“那张尾号八八的卡,帮我盯着,任何交易都通知我。”
韩斌回:“收到。王总,有个情况,这张卡昨天在城南售楼处预约了刷卡,金额八百万,预留人姓名马金。”
八百万。我靠在床头,把手机扣在胸口,天花板上的灯刺得眼睛发酸。岳父这是要拿我的钱,给他儿子买别墅。
我想起马婉琪前几天问我的话:“高澹,咱家卡密码是什么来着?我忘了。”我当时随口就说了,是她生日。
我从来没想过要防着她。
更没想过,她会告诉别人。
不,马婉琪应该没有告诉马金。她可能只是在马金面前输过一次密码,被她爸记住了。
我给韩斌回了条信息:“卡先别动,等我回去。”
那天晚上我没睡着。
翻来覆去地想,想马金第一次来借钱的样子,想马婉琪夹在中间左右为难的表情,想那套我看过一眼就决定不买的别墅。
天亮的时候,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打开银行APP,找到那张卡,点了临时挂失。系统弹出一行字:挂失后卡片将无法进行任何交易。我点了确认。
然后我订了最早一班回程的机票。
04
到家的时候是第二天中午。马婉琪正在厨房做饭,看见我推门进来,愣了一下。
“你不是说后天才回来?”
“事情办完了。”我把行李箱靠在墙边,换鞋的时候扫了一眼客厅,马金不在。
“爸呢?”
“下楼遛弯去了。”她端着一盘菜出来,“你吃饭没?”
“先不急。”我坐到沙发上,“婉琪,你过来坐,我跟你说个事。”
她擦着手走过来,看我脸色不对,笑容收了一半。
“咱家保险柜里的那张卡,不见了。”
“什么?”她站起来,“怎么可能?你是不是放别的地方了?”
我把手机递过去。屏幕上是一段视频,马金从书房出来,手里拿着信封。马婉琪看了两遍,脸上的血色一点点退下去。
“不会的……”她摇头,“爸拿信封干什么?可能是……可能是他找别的东西。”
“信封里装的就是那张存款卡。”我把手机收回来,“我查过了,卡在城南售楼处预约了八百万的刷卡。”
马婉琪站在原地,手指攥着围裙边,指节发白。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你报警了?”
“没有。”我看着她,“我想先问你,密码是不是你告诉他的?”
“我没有!”她声音突然拔高,“我怎么可能告诉他?那是咱们的钱……”
“那你最近有没有在他面前输过密码?”
她不说话了。我叹了口气。上个月她交物业费,我让她用那张卡刷的,马金就坐在旁边。
“高澹。”她蹲下来,手搭在我膝盖上,“咱别报警行不行?我去跟爸说,让他把卡还回来。他就是一时糊涂。”
“婉琪,他预约了八百万的刷卡。”我低下头看她,“这是一时糊涂?”
她哭了。眼泪一滴一滴掉在我裤子上,洇出深色的圆点。我抽了张纸巾递给她,等她哭完。
“你给他打电话。”我说,“现在打。”
马婉琪拨通马金的电话,开了免提。响了两声就接了,背景里有人在聊天,应该是楼下棋牌室。
“爸,你是不是拿了高澹的卡?”
“什么卡?”马金的声音顿了一下,“我拿他卡干什么?”
“爸,监控都拍到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好几秒。然后马金说:“我替他保管几天,怎么了?一家人,分那么清楚干什么?”
“那您把卡还回来。”马婉琪声音发颤,“那是我们的钱。”
“你们的钱?”马金笑了一声,“婉琪,你弟要结婚,差八百万首付,你们拿不出来?高澹那么大个老板,拿不出来?我养你这么多年,白养了?”
我拿过手机:“爸,卡还回来,这事就算了。”
“高澹啊。”马金语气变了,带着一种推心置腹的腔调,“你看,峻熙这婚事就差这一哆嗦了。你先借我,回头我慢慢还你。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嘛。”
“您先还卡,别的回头再说。”
“卡我现在不在身上。”他说得理直气壮,“明天吧,明天我给你送过去。”
挂了电话,马婉琪看着我。
我没说话,心里清楚,他明天也不会还。
八百万的刷卡预约在后天。
他拖到后天,钱一刷,就成了“借款”,到时候再想要回来,难。
那天晚上,马金没有回来。徐玥打电话说他在外面跟老乡喝酒,住那边了。我坐在书房里,把韩斌发来的信息又看了一遍。
“王总,预约刷卡时间是后天上午十点。城南售楼处。”
我打开银行APP,卡片状态显示:已挂失。明天,我要去银行办正式销户。
05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银行。韩斌在大厅等我,把我领进贵宾室。
“王总,您这张卡挂失后,随时可以补办新卡。但如果您要销户,需要本人持身份证办理。”
“销户。”我把身份证递过去。
韩斌看了我一眼,没多问。
他做这行十几年,什么家庭纠纷都见过。
敲了几下键盘,他抬头说:“卡里余额一千二百零三万七千四百块。销户后资金转入您指定的新卡,需要一点时间。”
“不急。”
他打印出一叠文件,我一张一张签字。签到第三张的时候,韩斌轻声说:“王总,有人用这张卡在售楼处预约刷卡,您知道吧?”
“知道。”
“销户之后,那边刷卡会失败。”他顿了顿,“对方可能会联系您。”
“我等着。”
从银行出来是上午十点。太阳很大,我站在台阶上,给马婉琪发了条信息:“卡销户了。钱转到新卡上了。”
她过了十几分钟才回:“爸知道吗?”
“不知道。”
“高澹,能不能……”
“不能。”
我把手机揣进兜里,开车去了公司。
路上接到徐玥的电话,说马金昨天喝多了,在老乡家住下了,今天不回来。
我说好,知道了。
徐玥犹豫了一下,又说:“高澹啊,峻熙那个房子,你爸是真心想帮,你看能不能……”
“妈。”我打断她,“这事我跟婉琪说。”
挂了电话,我把车停在公司楼下。
阳光透过挡风玻璃照进来,暖烘烘的。
我想起八年前刚结婚那会儿,马金拍着我肩膀说“以后咱就是一家人了”,那时候他笑得挺真诚。
中午马婉琪给我发了条信息:“爸说明天去售楼处交首付。”
我回了两个字:“随他。”
下午韩斌给我发了最后一条确认信息:“王总,销户完成。旧卡永久失效。”
我把手机屏幕关了,靠在办公椅上。窗外工地上正在打桩,一下一下,闷闷的响。
晚上回到家,马婉琪坐在沙发上发呆。桌上摆着两盘菜,没动筷子。看见我进门,她抬头问了一句:“真销了?”
“销了。”
“爸会气疯的。”
“嗯。”
她低下头,过了好一会儿才说:“高澹,我不是怪你。我就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
我坐到她旁边,没说话。电视开着,正在播本地新闻,城南新区某楼盘热销的广告一闪而过。我拿起遥控器,换了台。
那晚我们谁也没再提这件事。临睡前,马婉琪忽然从背后抱住我,脸贴在我后背上,闷闷地说了一句:“那二十万的事,我回头跟你说。”
我没转身,但点了点头。我知道她说的是哪二十万。那张到期没续的存单,那个转给马峻熙的账户。她终于要说了。
06
售楼处设在楼盘一楼,玻璃幕墙擦得锃亮,门口摆着两排花篮。
马金穿了件新夹克,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带着徐玥和马峻熙走进大厅。
销售林静怡迎上来,手里拿着POS机和认购书。
“马先生,首付八百万,您这边刷卡还是转账?”
“刷卡。”马金从内兜里掏出那张卡,递过去。
林静怡接过卡,在POS机上刷了一下。机器响了一声,屏幕弹出一行字。她低头看了一眼,又刷了一次。
“先生,这张卡状态异常。”
“什么异常?”马金把卡拿回去,翻了个面,又递过来,“你再试试。”
林静怡又试了一次。POS机这回直接显示:交易失败,卡片已挂失。
“先生,这张卡已经挂失了,不能交易。”她把卡放在柜台上,“您看是不是换一张卡?”
马金脸上的笑僵住了。他拿起卡,对着灯光照了照,好像这样能看出什么名堂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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