搪瓷杯砸在水泥地上的声音,脆得扎耳朵。

赵妙站在客厅中央,手指着门口那个男人,嘴唇哆嗦了半天,硬是一个字没说出来。

梁雨婷还挺着没显怀的肚子,一手扶着门框,一手攥着户口本,脸上那点得意还没来得及收。

何浩初拎着两兜水果,嘴角的笑僵在半道。

我站在楼道拐角,手里捏着张红请帖,听见屋里赵妙终于喊出一句:“你、你就是那个骗子!”声音尖得把窗台上的灰都震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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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和梁雨婷结婚六年,日子过得像汽修店那台老举升机,凑合能用,但总有点咯吱响。

我开博超汽修,铺面不大,两个工位,带一个学徒。

每天早上七点开门,晚上八点收摊,一年到头身上都是机油味。

洗三遍手,指甲缝里还是黑的。

梁雨婷在城南美容院当店长,穿得光鲜,手也白净,她常说跟我站一起像两个世界的人。

这话她当玩笑说,我听多了,也就不当玩笑了。

我们没孩子。

刚结婚那两年她说先拼事业,后来日子宽裕了,她又说再等等。

等到第六年,连我妈宋秀荣都不催了,只是偶尔看着邻居家小孩发呆。

我跟我妈说,顺其自然。

其实心里明白,有些事顺不过去,只能绕。

那天晚上梁雨婷洗澡,手机搁在茶几上,屏幕亮了一下。

我正给母亲分药,瞥见一条微信弹出来:今天那件衬衫你穿真好看。

发信人备注是“何哥”。

我没碰手机,继续分药。

母亲的降压药一天不能断,我数了七粒装进小格子,手有点抖。

药片在塑料格子里滚了两下才停住。

梁雨婷裹着浴巾出来,头发滴着水,看见手机屏幕朝下扣着,愣了一下。她拿起手机,低头看了几秒,嘴角弯了一下,很快压平了。

“店里顾客,问护肤的事。”她说这话时没看我,拿吹风机进了卧室。

我站在客厅里,听着吹风机嗡嗡响。

茶几上有一圈她刚放杯子留下的水印,我拿抹布擦了。

擦到一半,手停住了。

以前她手机随便扔,密码我都知道。

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开始扣着放了?

我想不起来。

第二天早上,岳母赵妙来了汽修店。

她退休前是会计,在单位管了三十年账,平时最讲体面,那天却坐在我办公室的破沙发上,两只手来回搓膝盖。

沙发弹簧嘎吱响,她每搓一下,弹簧就跟着吱一声。

“博超,妈让人骗了。”她声音闷闷的。

我给她倒水。

她接过去没喝,从包里摸出一张收据,上面印着“康寿保健品店”,金额五万,收款人签名潦草,只能认出个“何”字。

收据右下角盖了个红章,边缘模糊,像是萝卜刻的。

“一个姓何的,叫何经理,说合伙开店,三个月回本。我瞒着你爸的抚恤金……”她说不下去了。

岳父梁国栋走得早,那笔抚恤金是赵妙的命根子。

她攒了这些年,定期转存,利息多少都算得清清楚楚。

现在五万块打了水漂,她连跟女儿都不敢说。

我问报警没有,她摇头,说丢不起那人,也怕雨婷知道跟她闹。

“她那个脾气你晓得,要是知道我被人骗了,能数落我半年。”

我给她转了两万应急,她推了半天才收下,嘴里念叨着等理财到期就还。

临走时我问,那何经理长什么样。

赵妙想了想,说戴眼镜,三七分,说话挺客气,外地口音,个子不算高,爱笑,笑起来有颗虎牙。

她走后我坐在工位上,把那张收据拍了照。

何经理,康寿保健品,虎牙,三七分。

这些零碎的字眼像颗锈钉子,暂时扎进工具箱底层。

我没打算做什么,只是觉得该记着。

02

接下来的半个月,我多留了个心眼。

梁雨婷晚上出去得越来越勤,说是店里盘点、顾客约谈、临时加班。

有回我开车路过城南商业街,看见她挽着一个男人进西餐厅。

男人戴眼镜,三七分,穿浅蓝衬衫,笑起来露出一颗虎牙。

我靠边停了车,在驾驶座上坐了一个钟头。

雨刮器坏了一根,另一根一下一下刮着挡风玻璃,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他们出来时,梁雨婷帮他理了理领子,动作熟得像练过千百遍。

男人拍了拍她的手背,钻进一辆白色轿车。

我没回家吵。

吵没用,我早就明白这个道理。

我妈宋秀荣心脏不好,经不起事。

我找了我高中同学黄斌,他现在做律师,专打离婚官司。

黄斌听完,从眼镜框上方看我,手指敲着桌面。

“你要离?”

我说先查查那个人。

黄斌路子野,三天后给我回了信。

何浩初,三十六岁,老家在邻省县城,有老婆有儿子,儿子叫何小军,八岁。

他在老家名声臭了,跑出来做保健品,专盯中年女人。

黄斌还发了张照片,我放大一看,浅蓝衬衫,虎牙,就是西餐厅那位。

照片下面还附了行字:此人无工商注册,康寿保健品店为虚假地址。

同一天下午,赵妙给我打电话,说何经理又联系她了,让她追加投资,说上次的五万已经翻倍,现在再投三万,月底能拿回十万。

我让她别理,她嘴上答应,听得出心里还是痒。

挂电话前我问,那人全名叫什么。

赵妙说,他说自己叫何俊,俊俏的俊。

我攥着手机,站在举升机下面,头顶的日光灯嗡嗡响。

何俊。

何浩初。

一个骗子,骗了岳母,又骗了妻子。

我盯着日光灯看了很久,直到眼睛发酸。

我没急着捅破。

捅破太便宜他了。

我要等一个能让他一次还清的时候。

那晚我回家,梁雨婷坐在沙发上涂指甲油。

红色,鲜得像刚滴下来的血。

她头也没抬,问我怎么回来这么晚。

我说店里忙。

她嗯了一声,继续涂。

电视开着,放的是本地新闻,讲一个保健品诈骗案。

我换了台,她没反应。

指甲油的气味飘过来,刺鼻,我开了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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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梁雨婷摊牌那天是个周日,外面下着小雨,雨丝斜着敲在汽修店卷帘门上。她没打伞,头发湿了一半,站在门口,手插在外套兜里。

“徐博超,我直说了。”她连名带姓叫我,“我怀了别人的孩子。”

我手里正拧一颗螺丝,扳手顿了一下。她见我没反应,又补了一句:“是浩初的,你见过他,来店里洗过车。”

我放下扳手,擦了擦手。

抹布上全是黑油,擦完手更脏了。

她站在门口,雨水顺着她发梢往下滴,滴在门槛上,一滴一滴。

她脸上有股豁出去的劲儿,像憋了很久终于吐出来。

“你想好了?”

“想好了。房子归你,存款对半。我只要自由。”她说这话时眼睛亮得反常,下巴微微抬着。

我看了她一会儿。

六年前她嫁给我,穿红裙子,笑得没心没肺。

那时我穷得叮当响,租的婚房是城中村一间平房,下雨天屋顶漏水,她拿脸盆接,边接边笑。

后来日子好了,她开始嫌弃。

嫌弃我身上机油味,嫌弃我不懂浪漫,嫌弃我周末只知道守店。

嫌弃是慢慢来的,像墙皮受潮,一天一天起鼓,最后整片掉下来。

“行。”我说。

她愣住了,大概没想到我这么痛快。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点了下头,转身走进雨里。

我站在卷帘门下面,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街角,雨水溅湿了我的鞋面。

隔壁铺子的老赵探出头看了一眼,又缩回去。

我没追,也没喊。

有些事,追不回来的。

离婚手续办得很快。

存款十二万,一人六万。

房子是婚后买的,写两个人名字,她没争,留给了我。

我妈那套老房子还在她名下,不算共同财产。

签字那天梁雨婷穿了件粉毛衣,气色很好,签字笔在手里转了一圈才落下。

她走时回头看了我一眼,像是想说什么,到底没说。

赵妙打电话骂我,说我窝囊,连老婆都留不住。

我没解释,只问她身体好不好。

她骂骂咧咧挂了电话。

我搬回汽修店后面的隔间住,一张单人床,一个电磁炉,一台旧电视。

夜里听着外面的车流声,反倒比家里安静。

隔间墙上还贴着前年的挂历,翻到十二月,是个穿红裙子的女明星。

我撕了挂历,光秃秃的墙露出来,上面有一块水渍,形状像朵云。

04

离婚后第二周,社区护士程晓悦来店里换药。

我妈宋秀荣前段时间在菜市场摔了一跤,膝盖蹭破了皮,缝了三针,程晓悦负责上门换药。

她三十三岁,说话轻声细语,笑起来眼角弯弯的。

我妈喜欢她,每次来都拉着她说半天话,从年轻时的缝纫机说到我小时候的糗事。

我小时候偷吃糖,把糖纸塞床底下,被老鼠拖了一窝,我妈说了三遍,程晓悦笑了三遍,每次都像头一回听。

那天程晓悦换完药,看见我在隔间煮挂面,锅里就飘着几片白菜叶子。

她没说话,第二天带了一饭盒红烧肉来。

我妈吃得满嘴油,直夸她手艺好。

我扒着饭,没怎么吭声。

红烧肉炖得烂,肥肉入口就化,我吃了三块,想起来这是梁雨婷走后我吃得最饱的一顿。

程晓悦不问我离婚的事,也不打听梁雨婷。

她只是隔三差五来,帮我妈洗头、剪指甲,顺带把我的脏工服塞进洗衣机。

有回我修车到半夜,出来看见她在前台趴着睡着了,桌上放着给我带的包子,用毛巾裹着,还温着。

前台那盏灯我没关,照着她侧脸,睫毛在颧骨上投了一小片影。

我站了一会儿,把外套脱下来搭她肩上,她没醒。

我妈私下跟我说:“晓悦这姑娘,踏实。”

我嗯了一声。

“你那个请帖,印好了没?”

我拉开抽屉,大红请帖摞得整整齐齐,烫金双喜,里面空着日期。

我跟程晓悦已经领了证,没声张。

我妈催着办酒,我想等手头这单大修结了再定日子。

请帖就搁在抽屉里,每天开抽屉拿扳手都能看见,红得扎眼。

赵妙又打过一次电话,这回是骂我没良心,说离了婚连她这个岳母也不管了。

我听着,没顶嘴。

她骂累了,最后叹口气:“雨婷要结婚了,你知道吗?”

我说知道。

“你就没点表示?”

“她过她的日子。”我捏着电话,指节发紧,“妈,你顾好自己。”

那声“妈”叫出口,电话两头都静了。赵妙先挂了。我放下手机,抽屉没关,请帖的红光映在墙上,那朵水渍云被照得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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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梁雨婷带何浩初回娘家那天,我正好要去给赵妙送户口本。

前一天晚上赵妙给我打电话,语气怪怪的,说雨婷要用户口本办结婚,她不放心,让我第二天过去一趟。

我问她怎么了,她支支吾吾说没事,就是心里不踏实。

我应了。

请帖在抽屉里躺了半个月,我顺手抽了一张揣进外套内兜,想着万一碰上,总得有个说法。

赵妙住城东老小区,六楼,没电梯。

楼道灯是声控的,坏了两盏,黑一段亮一段。

我爬到五楼半就听见上面吵吵嚷嚷。

梁雨婷的声音尖细:“妈,你磨蹭什么呢?浩初还等着呢!”然后是赵妙闷闷的回话:“急什么,我找找。”

我拐上六楼,门半掩着。

透过门缝,我看见梁雨婷站在客厅中央,肚子微微隆着,穿一件鹅黄针织裙。

何浩初坐在沙发上,拎着两兜水果,正翘着二郎腿打量屋里的旧家具。

赵妙背对着我,在五斗柜前翻抽屉,肩膀绷得紧紧的。

五斗柜上摆着岳父的遗照,黑框,照片里梁国栋穿着中山装,眼神直直地看着客厅。

“妈,快点。”梁雨婷催。

赵妙没动。她慢慢直起腰,转过身,盯着何浩初。何浩初还在笑,露出一颗虎牙:“阿姨,您别急,我们……”

搪瓷杯就搁在五斗柜边上。

赵妙一抬手,杯子咣当砸在地上,碎瓷片崩到何浩初脚边。

他吓得站起来,笑容僵住。

搪瓷杯是白色的,印着“先进工作者”几个红字,岳父当年得的,赵妙一直拿来当笔筒。

杯子碎了,几支圆珠笔滚到沙发底下。

“你、你就是那个骗子!”赵妙声音都劈了。

梁雨婷愣住了,手还保持着催母亲的动作。

何浩初脸上的血色刷地褪了,但嘴角还硬撑着往上提。

他今天没戴眼镜,头发染得黑亮,可耳根那一小截没染透,露着黄。

那个黄茬子我认得,照片上也是那个位置。

06

客厅里静了两秒。

梁雨婷先反应过来,皱着眉去拉赵妙:“妈你干什么?浩初是搞保健品生意的,什么骗子不骗子。”

何浩初脸上血色褪了一半,但嘴还硬:“阿姨,您认错人了吧?我叫何浩初,不是……”

“你叫何俊!”赵妙打断他,手指点着他鼻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