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本子还没揣热,魏玉珑就堵在了门口。
她手一伸,指尖差点戳到我鼻尖:“姨,存折给我。”楼道声控灯灭了,黑漆漆的,只有她喘气的声音。
我把手抽回来,揣进棉袄内兜,硬壳本硌着掌心。
魏德才站在旁边,头低着,像没听见。
灯又亮了,魏玉珑的手还伸着。
她凭啥?
我每月退休金一万二,不是大风刮来的。
我正要开口,她从包里抽出一张纸,魏德才脸刷地白了。
01
认识魏德才,是在老年大学的书法班。
我六十二,他六十五,都是丧偶的,儿女不在身边。
他坐我斜对面,写一手端正的颜体,话不多,下课总帮我收拾砚台。
头一回搭话,是下雨天。
我没带伞,站在走廊底下等雨停。
他撑开一把黑伞,走过来,说顺路。
其实他家在相反方向,绕了半条街。
我心里明白,但没说破。
后来就常一起走。
他讲以前在厂里当钳工,手上茧子厚,握笔却稳。
我讲教了三十多年书,嗓子落了毛病,说话一多就哑。
他记着,每次上课给我带保温杯,里头泡着胖大海。
相处了半年,他提出来家里坐坐。
两室一厅的老房子,收拾得干净,就是冷清。
茶几上摆着一张照片,他前妻,走了六年。
魏德才说,女儿魏玉珑隔三差五来一趟,给他做饭。
那天魏玉珑不在。
他给我倒茶,手有点抖。
我问怎么了,他说降压药吃完了,没顾上去开。
我翻他抽屉找药盒,看见一张诊断书压在底下,只露出“脑”字一角。
他赶紧抽走,塞进包里,说老毛病,不碍事。
我心里存了个疑影,但没追问。都是过来人,谁没点病痛。
第二次去,是魏德才生日。他说女儿要过来,让我也来,一起吃顿饭。我提了盒点心,进门就看见魏玉珑坐在沙发上,翘着腿,手里剥橘子。
她四十出头,离了婚,带个上初中的儿子。
见我进来,眼皮抬了一下,叫了声“姨”,不冷不热。
饭桌上,她问我退休金多少,我说够花。
她又问,听说你有一套学区房。
我说是老房子,不值钱。
她笑了一下,说:“姨,我儿子明年上初中,你那房子要是空着,借我们落个户呗。”
我夹菜的筷子停了。
魏德才在旁边打圆场,说先吃饭。
魏玉珑不依不饶,说都是一家人了,互相帮衬。
我放下筷子,说房子是我养老的底,不借。
她脸沉下来,一顿饭没再说话。
临走时,魏德才送我下楼。
他搓着手,说女儿不懂事,让我别往心里去。
我问他,你工资卡呢。
他愣了一下,说在玉珑那儿,她管着,每月给他零花。
我点点头,没再问。但心里那根弦,绷紧了。
02
冯俊誉从外地打来电话,开口就问:“妈,你跟那个魏叔,到哪一步了?”
我说处着呢。他急了:“妈,你退休金一万多,房子一套,别犯糊涂。再婚可以,财产必须分开。”
我儿子三十四,做工程的,常年在外。
他爸走得早,我一个人把他拉扯大,供完大学,又帮他凑了首付。
他孝顺,但嘴笨,关心人的话到嘴边就成了命令。
我说:“我心里有数。”
有数归有数,魏德才提领证那天,我还是犹豫了。
他坐在我家沙发上,手里捏着个红绒盒子,里头是一对银戒指。
他说:“春芳,咱俩搭个伴,往后有个照应。”
我看着他,六十五岁的人,头发白了大半,眼角耷拉着。他不抽烟不喝酒,脾气好,就是太听女儿的话。
我说:“领证可以,婚前财产公证,各归各的。”
他点头,说应该的。
我又说:“你工资卡得拿回来,自己管。”
他搓了搓膝盖,说:“玉珑替我管了好几年,突然要回来,她肯定闹。”
我说:“闹也得要。你退休金一个月五千多,她给你多少零花?”
他没吭声,伸出三根手指。
三千?三百?我心里一沉。他说:“三百。剩下的她说替我存着,还债。”
我追问什么债。他含糊其辞,说是前妻治病欠的。我再问,他就说头疼,起身走了。
第二天,魏玉珑的电话打到我手机上。她语气硬邦邦的:“姨,我爸的钱你别惦记。他欠我钱,工资卡抵账,天经地义。”
我说:“我没惦记。但你爸要跟我过日子,他的钱怎么花,我得知道。”
她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行啊,那你们过。但我把丑话说前头,我爸的钱,一分都动不得。”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半天没动。窗外的梧桐叶落了一地,风一吹,哗啦啦响。我想起魏德才那张脸,低眉顺眼的,心里堵得慌。
晚上他发来短信,就三个字:对不起。
我没回。
03
老同事彭淑贤约我逛公园。她比我大两岁,退了休天天跳广场舞,消息灵通。走着走着,她压低声音:“春芳,你那个魏德才,你查过没有?”
我说查什么。她说:“他前妻治病,欠了一屁股债。他女儿魏玉珑,在小区里出了名的厉害。前年她前夫来闹抚养费,在楼下骂了半宿。”
我心里咯噔一下。彭淑贤又说:“她前夫姓胡,叫胡志勇,跑货运的。听说两人离婚是因为魏玉珑把钱攥得太死,胡志勇受不了。”
我没接话,但记在了心里。
过了两天,我去社区办事,正好碰见胡志勇。
他蹲在门口台阶上抽烟,脸晒得黝黑,胳膊上贴着膏药。
我没见过他,但他跟门卫打听魏德才住哪栋楼,我就猜着了。
我没上前,远远看了一眼。他抽完烟,骑上电动车走了。
晚上魏德才来我家吃饭。我做了两个菜,他吃得心不在焉。我问他:“你前妻治病,到底欠了多少?”
他筷子停在半空,过了好一会儿才说:“八万。亲戚的。玉珑替我还了五万,还剩三万。”
我说:“所以你工资卡在她手里,是抵债?”
他点头,又摇头:“也不全是。玉珑说,我年纪大了,怕我被人骗。钱放她那儿,安全。”
我放下碗,看着他:“魏德才,你是怕我骗你?”
他慌了,伸手要拉我,又缩回去:“不是不是,春芳,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说:“那你什么意思。你要跟我领证,工资卡在女儿手里,婚前协议也签了,可你连个准话都没有。”
他低着头,像个做错事的学生。过了半天,他说:“我回去跟玉珑说,把卡要回来。”
这话他说了三次,每次都没下文。我知道他怕女儿,怕到什么程度,我还没完全看清。
但我也有我的算盘。
我六十二了,找个伴是为了晚年安稳,不是找一摊子烂账。
我开始留心,每次魏德才接女儿电话,我都注意他的表情。
他要么躲到阳台,要么压低嗓门,挂了电话就叹气。
有一次,他手机落在我家。
魏玉珑连发三条短信,我瞟了一眼,头一条是:“爸,你那个婚前协议别签,签了咱家就吃亏了。”第二条:“她退休金一万多,凭啥不拿出来共用。”第三条:“你要是不听我的,以后别指望我管你。”
我把手机放回原处,装作没看见。
但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我教了一辈子书,什么样的人没见过。
魏玉珑这是把我当冤大头,魏德才呢,夹在中间和稀泥。
可我还是心软。
他对我好,是真心的。
每天早上给我发天气预报,下雨提醒带伞,降温提醒加衣。
我嗓子哑,他跑三条街去买枇杷膏。
这些小事,我儿子都做不到。
我想,也许领了证,他就硬气了。
我错了。
04
领证前一夜,魏德才来我家,把红本子要用的材料又核对了一遍。
户口本、身份证、照片,装在一个牛皮纸袋里。
他坐在餐桌旁,手一直摸那个纸袋,像怕它跑了。
我说:“你紧张什么?”
他笑了笑,没说话。
快九点的时候,魏玉珑来了。
她没上楼,在楼下打电话,让魏德才下去一趟。
他下去了二十多分钟,回来时脸色不好看,手里多了一张纸。
我问他那是什么。他说:“玉珑让我签个字,说是取工资卡方便,银行要的。”
我拿过来看。
纸上印着“委托书”三个字,下面写着委托魏玉珑代为管理工资卡及名下存款,落款处有魏德才的签名和手印。
我翻到背面,密密麻麻的小字,其中有一行:“全权处理与本人财产相关的一切事务。”
我的手指按在那行字上。魏德才凑过来看,脸色变了:“我没注意有这行。”
我说:“你签了?”
他点头:“玉珑说就是个形式。”
我把委托书放在桌上,半天没说话。窗外有辆电动车经过,警报器响了两声,又安静了。魏德才站在我对面,两只手搓来搓去。
我说:“魏德才,这证还领不领?”
他急了,说领,当然领。他说玉珑就是管卡,不管别的。他说以后什么都听我的。
我看着他那张脸,皱纹里全是讨好。我心一横,说:“明天照常领。但委托书的事,领完证你得给我个说法。”
他松了口气,连说好好好。
第二天早上,我穿了件暗红色的外套,魏德才穿了件灰夹克。
我们在民政局门口碰头,他手里提着那个牛皮纸袋,我包里装着婚前协议和公证材料。
手续办得快,前后不到半小时,红本子就到手了。
出来的时候,太阳挺好。魏德才把红本子翻开看了一眼,又合上,揣进夹克内兜。他的手有点抖,我看见了,但没问。
我们打了辆车,回我那儿。
路上他接了个电话,是魏玉珑打的。
他嗯了两声就挂了,脸色不太自然。
我问谁,他说玉珑问领完没有。
我说她倒是上心。
车到楼下,我掏钥匙开门。
楼道里声控灯坏了,黑咕隆咚的。
我走在前面,魏德才跟在后面,脚步慢。
我上了两级台阶,忽然听见上面有人喊:“姨。”
我一抬头,魏玉珑站在我家门口。
她穿着件黑羽绒服,头发随便扎着,手里拎着个塑料袋,鼓鼓囊囊的。
我还没开口,她一步跨过来,堵在门口,手一伸:“姨,存折给我。”
楼道灯就在这时候灭了。
黑暗里,我听见她喘气的声音。
魏德才站在我身后,头低着。
05
“你说什么?”我以为自己听错了。
魏玉珑往前凑了一步:“存折。你退休金那个存折。给我,我替你们管。”
我看着她,四十岁的人,脸上擦着粉,嘴唇红红的,眼神却凶。我说:“我凭啥给你。”
她笑了一下,从塑料袋里抽出一张纸,抖开。
我的视线缓缓下移,当目光落在第一行字上的瞬间——
瞳孔骤然紧缩。
心跳仿佛在那一瞬间停止了,整个人控制不住的打起了颤——
是那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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