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蒋玉梅,今年六十七,皖南人,在镇上住了一辈子。我这辈子生了两个女儿,大的今年四十四,小的四十。镇上人从前见了我,嘴上不说,眼睛里都是那句老话:两个丫头,没个儿子,往后老两口冷清。我年轻时候为这话流过泪,夜深人静也犯过嘀咕。如今我六十七了,老伴走了三年,我把这辈子翻来覆去想了几遍,决定劝大家一句:千万别生两个女儿。你别急着骂我,把我的话听完。
先讲我这两个女儿是怎么长大的。大女儿念书好,一路念到省城的大学,毕业后留在合肥,嫁在了那边。小女儿成绩平平,心眼实在,职高毕业后在镇上开了个小药店,嫁在本镇,离我四条街。两个孩子小时候,家里穷,一间半屋子,姐妹俩睡一张床睡到老大上初中。两人一条裤子轮着穿,一双球鞋老大穿小了老二穿。可这两个丫头,从来没为一件东西红过脸。有一年过年,家里就割得起两斤肉,老大把碗里仅有的两块带皮的全夹给妹妹,妹妹又夹回来,推来推去,最后我妈——她们的外婆——眼圈红了,把自己碗里的也倒进去,说了句:我们家丫头,往后有福。
大女儿远嫁那年,我心里是真疼。送亲的车开出院门,我关上门坐在灶前烧火,一把柴一把泪。她婆家在合肥,回来一趟要倒三趟车,头几年一年回两回。镇上人又说话了:你看,我就讲吧,养得再好,人家的人。那几年我信了,逢年过节看着别人家儿子儿媳满桌,我们家冷锅冷灶,我夜里睡不着,怨过自己肚子不争气。
转机是从我五十九岁那年冬天开始的。我半夜心绞痛,老头子慌了神,第一个电话打给小女儿,她七分钟就冲到了,穿着睡衣,拖鞋跑丢了一只,进门背起我就往镇卫生院跑。第二天大女儿从合肥赶回来,进病房第一句话是:妈,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我说怕你耽误工作。她站在床边,哭得像个孩子,说:妈,我是你身上掉下来的肉,你拿我当外人?就是那一场病,两个女儿开了一次会——没有外人,就她们姐俩——定下了一条规矩:妈的药,姐负责从合肥配最新最好的;妈的检查,妹负责陪;妈的电话,每天晚上八点,一人一天,轮流打,不许断。
这条规矩,执行到今天第八年了。一天没断过。我去老年大学学画画,两个女儿一人给我买了一套画具,买的还是同一个牌子,摆一起才发现撞了,两个人在电话里笑作一团,谁也不肯退,说我一套搁家里一套搁画室用。我老头子走的那年,我整个人垮了,饭吃不下,觉睡不着,瘦了十几斤。大女儿请了一个月假回来陪我,小女儿干脆把我的被褥搬进了她药店后头的里屋,白天她在前头抓药,我在后头摘菜,晚上娘俩抵足而眠,她给我捂脚。她说:妈,小时候你给我捂了十几年,往后换我了。
你以为两个女儿就没难处?有,我给你讲实话。最难的是两个丫头都会算账,都怕对方多出力把自己比下去,也怕自己出少了亏了孝心。有一年为了谁带我去做白内障手术,姐俩在电话里吵了半个钟头——不是推,是抢。大女儿说我那边医院好,接合肥去;小女儿说你把妈接走了,我天天守在跟前倒成外人了?最后还是我这个当妈的拍了板:就在县医院做,两个都在。手术那天,我躺在床上,两个女儿一人握我一只手,护士进来出去看了两眼,出来说了句:老太太,你这命,比中彩票还难。
再看看我前头那户邻居,老周家,两个儿子,当年在镇上是何等风光,盖房娶妻,鞭炮放了双份。老周头前年瘫了,两个儿子为了谁出护工钱、谁家伺候,闹到镇上都出了名,老太太夹在中间,一天三顿给两个儿子家打电话赔小心。上个月我在巷口碰见她,她拉着我的手说:玉梅,我年轻时候笑话过你两个丫头,现在老天爷把账还给我了。你别看我两个儿子,我一个都指望不上心里头踏实。我听完心里不是滋味,回来跟小女儿念叨,小女儿说:妈,不是儿子不好,是“指望”这两个字,从来不该是儿子闺女的分别,是心地的分别。谁养出来的心是热的,谁老了就有指望。
我今年六十七,前头的日子我掰着指头算过:药有人配,病有人陪,过年家里挤得坐不下,大女儿一家三口回来,小女儿一家三口过来,八口人围一张圆桌,锅里炖着老母鸡汤,两个女儿抢着给我盛,抢着给我夹鸡腿,我那两个外孙在院里放小烟花。大年初一,我一个人坐在门槛上晒太阳,心里想:人们嘴上那些话,说闺女是泼出去的水,说没儿子老了冷清,说两个女儿撑不起门户——我一个字一个字过了一遍,没有一句,在我这八年里应验过。
所以我劝你:千万别生两个女儿。你要真生了,我警告你,你这辈子就“完了”,完了清净。被子有人晒,药盒有人分,连你半夜咳嗽一声,第二天药店门口就站着个提着川贝枇杷膏的丫头;你若真生了,你会被两个“小债主”盯得死死的,退休金想省都省不下来,她们轮着给你买;你若真生了,老了老了,你会在某个大年初一,坐在门槛上晒着太阳,突然鼻子一酸,想起年轻时那些笑话过你的人,想跟他们说一句:不是闺女不行,是你们那把尺子不行。
要是还有下辈子,我还生两个女儿,一个都不换。这话我六十七岁才敢说得这么硬气,因为我不是猜的,我是拿这一辈子一天一天验过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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