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西余江人挑着担子卖了几十年眼镜,卖的大都是温州、广州造的货。到2021年,情形倒了过来:全国每五副眼镜,就有一副出自他们老家鹰潭,连温州都有眼镜厂搬了过来。
卖别人家眼镜的人,是怎么把造眼镜的厂引到老家的?我们从头说起。
余江人跟眼镜打交道,有两百多年了。清朝嘉庆年间,一个叫赵赫磊的匠人背着箱子走四方,专门给人修眼镜、换眼镜。到了道光年间,他把当地的匠人和商人召集到一块儿,立了一个眼镜行业的组织,算得上中国最早的一批。
余江中童镇的人出门卖眼镜,有一句顺口溜:「一副担子满天飞,走遍广东走辽西。」担子里装的是镜片、镜架和修眼镜的工具,走到哪儿,摊子就摆到哪儿。
1976年,镇上组建了一个48人的「中童公社眼镜服务组」,卖眼镜这门老行当又接上了。此后几十年,余江的眼镜这一行,主业就是卖,货多是从外地买来,再分到全国各地。
真正把这副担子挑远的,是改革开放以后出门的那一代人。童正胜就是其中一个。
1983年,他从中童镇坐上火车,先到了太原。人生地不熟,他一边看哪儿有市场,一边找老乡。他儿子童军明后来回忆,那时候出门在外,「多是亲戚帮亲戚,朋友带朋友」,父亲也是这样一路辗转,最后在山西吕梁的离石落了脚。
他的摊子就摆在离石电影院门口。一个背包,一个装满眼镜的木盒子,就是一个眼镜摊,走到哪儿都能开张。那时候镜片还是玻璃的,怕路上压碎,每回进货,他都自己用肩膀把货背回来。
童正胜的第一桶金,就是在电影院门口这个摊子上挣到的。童军明5岁那年被带到离石,跟着父亲守了两年摊,7岁回老家念书,父亲留在离石接着卖。
说起为什么要跑这么远,童军明的话很实在:「我们老家人多地少……老一辈人外出卖眼镜的都挣钱了。」
1995年,童军明自己回到离石,跟父亲一起干。地摊变成了能遮风挡雨的小铺子,易碎的玻璃镜片也换成了又轻又安全的树脂镜片。生意好起来,他把老家的妻子接了过来。2003年,他接过父亲的生意,开了自己的眼镜店。
为了添设备,他借钱去北京买电脑验光仪和磨边机。那时候还没有手机付款,一大笔现金就缠在腰上,夜里都不敢睡踏实。
在离石这三十多年,他只跟妻子一起回过两趟老家,过年店也不关门。到2024年,他在离石有两家店,其中一家交给了儿子童康。从电影院门口那个木盒子算起,这一家人在离石卖眼镜,卖到了第三代。
像童家这样出门的,中童镇一茬接一茬。到2006年前后,3万多人的中童镇,有1.2万多人常年在外头卖眼镜,差不多每三个人里就有一个。在中童人的带动下,整个鹰潭有5万多人走上了卖眼镜这条路。当地有句话:「村村有眼镜销售大户,户户有眼镜销售能人。」
他们走得很远,那时候光莫斯科就有300多个鹰潭人在卖眼镜。到2016年,余江人还有一句玩笑话:不管在哪座城市,只要你操着一口中童话去买眼镜,店主都会给你打个折。
后来有句话专门形容他们:「哪里有眼镜店,哪里就有鹰潭人。」
中童镇还有个少年,十几岁就跟着父母出了门,第一站往西,一直走到新疆。
新疆太阳毒,紫外线强,变色眼镜是抢手货,当地又几乎没有像样的眼镜摊。父亲挑着担子赶集,白天在兵团的集市上给人验光、配眼镜、卖变色镜,晚上就着煤油灯,手工磨镜片、修镜架。他就跟在父亲身边递工具、打下手。
在新疆待了一年多,父子俩又转到黑龙江的汤原县。他舅舅和姨夫早就在县城的菜市场边上扎下了根。
1994年,他到了南京,在省中医院对面租下一间13平方米的小门脸,周围有好几所大学。别的眼镜店都从本地批发商手里拿货,他直接跑到江苏丹阳去进。
那几年隐形眼镜刚时兴,普通牌子的一副,店里普遍卖240块,他只卖120块。他后来说:「我算过账,一副赚60元,一天卖十副,就比别人卖三副赚得多。」小店门口天天排长队,不少学生坐好几站公交专门来配。
这60块是从哪儿来的,值得琢磨:货是丹阳造的,出厂价是人家定的,他挣的,是进价和卖价之间那一截。
这正是余江人几十年的处境。余江人卖的那些温州、广州的货,就是这么一路走的:先进到鹰潭,再从鹰潭批往全国。到2006年,这支几万人的眼镜队伍里,干生产的只有千分之一。
2004年起,国家对眼镜生产实行许可证管理。到2006年,全国拿到眼镜生产许可证的企业有3218家,鹰潭只有2家。当地人自己的说法是,卖眼镜的「腿长」,造眼镜的「腿短」,一条腿长一条腿短,路就走不快。
卖得再多,挣的也只是一道差价。眼镜长什么样、做得好不好、出厂价多少,都由不得卖的人。
2002年,余江在中童镇建起了眼镜产业园。刚开园那几年,园里只有十几家眼镜厂,做的多是低端货,有的只做装配。接的多是欧美的中低端订单,一副眼镜一两美元。
眼镜厂一家家搬进来,是后面的事。其中有一家做老花镜的,本来在厦门开了多年厂。2014年前后,它跟园区签了协议:头一年先把组装搬过来,四年之内整个厂搬过来。
为什么搬到这么个小地方?这家厂的董事长2016年的说法是:这里配套好,产业链齐全,园区里有几百家相关企业,工人素质也不错,好招工。它的总经理后来说得更直接:当初选鹰潭,主要就是看中这里有一支遍布全国和海外的销售队伍。
到2023年,这家厂一年造250万副眼镜,在全国铺了15000多个柜台。
厂子要来,还得有配套。一家眼镜厂的负责人说过:「上下游供应链没有,我不可能把所有的东西从深圳采购来在这里做。最关键就是电镀,你没有这个电镀,我来不了。」2016年,当地政府投了2亿元,建起一片专门的电镀集控区。
2017年底,温州一位姓李的眼镜厂老板,把公司迁到了余江,第二年4月就投了产。他看中的是:「不出园区,就能找到整副眼镜制作的配件和环节,大大降低了公司生产成本。」到2025年4月,他的二期厂房投产,一天能出50万副标准镜片。
那家老花镜厂的总经理有个说法:在园区里走一圈,15分钟,就能把一副好眼镜做出来。
厂搬进来了,在外头卖眼镜的人,也开始把生意往回带。
鹰潭有位姓汪的眼镜人,父亲1993年去了俄罗斯,从摆地摊、挑担子零售做起,后来开了眼镜贸易公司。到了他这一辈,他在鹰潭国际眼镜城管着一家眼镜外贸公司,这门生意,他用一句话就说完了:「在余江制造,在莫斯科销售。」
2022年3月,他在网上跟墨西哥的客户谈成一单,8000副光学镜架,2.25万美元。
2023年,莫斯科一家大型眼镜批发市场的负责人,第三次来到鹰潭,专门替欧洲客户订制一批眼镜,一单就是1000万元。
余江人挑着担子去找顾客的日子过去了,现在是顾客自己找上门来。鹰潭眼镜行业协会的秘书长说,园区的订单,从当初的一欧元,做到了十几欧元、二十几欧元一副。到2025年,余江全区的眼镜产业营收突破了113亿元。
照我看,把厂引到余江来的,是那几万个站在柜台后面的老乡。园区要建,配套要齐,可一副眼镜造出来,总得有人卖出去。余江人几十年前就把店开到了全国,厂子一搬过来,手边就有上万家现成的门店。是厂更需要这群卖眼镜的人,而不是反过来。
招牌的事,是这几年才补上的。2024年7月,「余江眼镜」集体商标批了下来。到2026年,北京、上海街头不少眼镜店的招牌上,都挂着这四个字。区里还打算在全国的眼镜店里挑一批,开「余江眼镜标准店」,统一进货渠道、统一服务。
可招牌挂出来没两年,就有一位老乡在家门口说了几句重话。
2026年4月2日,余江开了第二届AI眼镜产业发展大会,近300人到场。会上,一位从中童镇走出去、在杭州做智能眼镜的老乡,话说得一点不客气:「我们余江人过去几百年的经验不是『财富』。大家一定要带着重生的理念来看,不然一定会淘汰掉。未来5年内,传统眼镜会成为一个小众的产品。」
几百年的担子,几十年的柜台,到了他嘴里,一句「不是财富」。
余江区商务局的一位副局长,说的是另一番话:「我们6万人在全国销售眼镜,这是其他4个眼镜产业基地所没有的,这是我们的绝对优势。」他的打算是,智能眼镜造出来,就靠全国这些门店去卖,把生产和销售一口气打通。
说重话的这位老乡,一年前在首届大会上也算过一笔账:余江有6万眼镜从业者,要是每家店一年卖100台智能眼镜,就是600万台。
这笔账算得粗,人数和店数混在了一起,不过他押的,还是余江人铺在全国的那些门店。担子早就放下了,老经验也会过时,可站在柜台后面的那群人还在。眼镜要是真从架在鼻子上的东西,变成了戴在头上的电子产品,我看最缺的,就是能把它卖进县城和街角的人。
这群人自己也在往前走。当年在南京卖120块隐形眼镜的那个少年,如今快五十岁了,两个儿子一个学AI、一个学新媒体。他跟儿子约好,学成回来接着干,做「第四代眼镜人」,方向就是智能眼镜。离石电影院门口的那个木盒子,也早已传到了第三代手里。
两百多年前,赵赫磊背着箱子给人修眼镜;四十多年前,童正胜带着一个木盒子在电影院门口摆摊。当年挑出去的那副担子,最后把造眼镜的厂挑回了老家。
操一口中童话去配眼镜能打折,这个折咱们外地人蹭不上。街边说不定哪家眼镜店的背后,就是一副挑了几十年的担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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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马力,资深产品经理,产业经济研究者,致力于讲好中国产业发展的故事,把热门的产业、高深的技术拉近到普通人眼前,把深奥的经济写出民间烟火。欢迎关注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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