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0年8月,我率团乘车登上通航三个多月的蓬莱至旅顺轮渡。抵达旅顺港后,一路途经金县、复县、海城、盖县,奔赴辽宁鞍山,重点考察海城西柳大市场。

当年蓬莱乡镇经济风生水起,尤以羊毛衫产业突出,全县年产量可达80万件。北沟镇更是家家参与毛纺加工,我曾打趣形容:“唧唧复唧唧,男女老少当户织。”一户人家添置一台织机,一年收入就能过万元。乡镇毛纺厂统一纺线,分发到各村农户加工成衣,实行“五统一分”:统一设计、统一质量、统一供料、统一整理、统一销售,分户生产。

我曾组织全县三级干部,到北沟镇现场观摩学习。依靠乡镇企业带动群众就业,老百姓腰包慢慢鼓起来,小康的希望就在眼前。毛纺、食品、机械、电子、服装各类产业遍地开花,乡村经济红红火火。

商品生产离不开流通市场。这次东北之行,目标很清晰:学习大型批发市场运营经验,向外推介蓬莱乡镇企业产品,用好蓬旅海上通道,打通南北商贸。

东北考察结束,我们直奔北京,住在中央警卫局招待所,拜访老首长,推介蓬莱自产的电视监视器、无线通讯设备,为县域高新产品寻找更大舞台。

就在当晚,蓬莱县委办公室陈文晔主任打来电话,通知我立刻返回烟台。市委人事调整,安排我去烟台经济技术开发区任职。

消息来得突然,毫无准备。一夜辗转难眠。这不是影视剧,是组织交付的使命,真正是“用你没商量”。我心里清楚,这是临危受命,逆风上岗。

1989年之后,外商投资信心受挫,不少外资项目停滞撤资。作为全国首批沿海开放城市,烟台开发区彼时发展陷入低谷。开发区起步区只有不到一平方公里,放眼望去,滩涂荒芜、杂草丛生,厂房空置,冷冷清清。项目少、人气弱,开发区发展何去何从,成了市委最棘手的难题。

不少老领导纷纷举荐我:非老孙莫属,他去能打开局面。

1990年9月10日,我正式到烟台开发区报到。

当年开发区规划总面积15平方公里:南至烟潍公路、柳子河以北,北临套子湾,西到柳林河,东抵夹河。我是开发区第五任负责人,前面四任接力耕耘,局面依旧艰难。管委会没有固定办公楼,临时借用邮电局闲置机房办公,拥挤简陋。

深秋海风凛冽,滩涂上风沙漫天。有企业负责人来到办公室,望着窗外荒凉滩涂连连叹气,言语满是悲观。我常年与大海为伴,早已习惯风浪。我坚信,只要政策方向正确,干群同心苦干,哪怕一片荒滩,也能扭转困局,干出一番事业。

发展第一步,规划先行,一张蓝图绘到底。

到任三个月,我带队全域摸底调研。天津大学编制的开发区总体规划格局宏大、科学合理。我明确提出:规划大于个人、长远大于任期、大局大于政绩。杜绝“张书记挖、李书记填”的短视行为。规划定下,一届接着一届干,只做优化完善,不轻易推翻重建,对历史负责,对后人负责。

规划里,北部海岸布局商住文旅片区,东、南、西部作为产业区。东西道路以江河命名:长江路、黄河路、珠江路;南北道路以山岳命名:泰山路、衡山路、昆仑山路。可那时整片区域几乎没有沥青路,只有尘土飞扬的沙土路,晴天一身土,雨天一身泥,项目落不下来。

班子定下思路:以路网拉开城市框架,以框架承载产业落地。重点打造十一公里长江路,一次性规划十车道,衡山路中轴线同样十车道。不少干部觉得标准太高,荒滩上用不上,太过浪费。如今回头看,基础设施是百年大计,眼光必须超前。

框架敲定,开发区“九通一平”大会战全面打响。自来水、雨水、污水、热力、燃气、工业用电、生活用电、电讯、道路,加上场地平整。工程严把质量关口,绝不搞豆腐渣工程。我们自建水厂、热电厂,创新运用BT、BOT模式,引入港资修建夹河大桥,打通东西交通要道。

招商引资,我们守住底线,宁缺毋滥。九十年代很多地方为了GDP,引进高污染项目。我坚决不同意,开发区从源头抬高准入门槛,拒绝高耗能、重污染落后产能。也正是这份坚持,德国政府无偿捐赠5000万马克,建设开发区高标准污水处理厂,守护套子湾碧海。

1990年11月,班子研讨北部海岸开发。最初方案,打算在十一公里黄金沙滩连片开发别墅,快速创收。我实地反复调研论证,力排众议否决方案。沙滩、海防林是不可再生资源,只能保护,不能透支。

邀请同济大学园林专家规划,在长江路核心区域留白四百余亩土地,打造天地广场。长江路以南为“天”,以北为“地”,山海相融,给城市预留大片公共空间。当年华信地产规划三十八层管委会大厦,建设部设计院完成设计,地下室基础已经完工。遗憾的是,我调离之后项目中止,地下工程废弃,广场后续被挤占,至今想来惋惜。

框架成型之后,全面布局九大产业,九业并举,多点支撑。

第一,机械制造。引进英制轴承、大宇重工挖掘机、汽车空调项目。大宇重工投产之后,赶上全国基建热潮,设备供不应求。吉林军工汽车空调企业整建制搬迁落户,配套丰田汽车。

第二,高端纺织化纤。引进香港华润锦纶,产品畅销国内外。引进氨纶生产线,填补国内高端弹性面料空白。

第三,电子信息。布局导电玻璃、液晶、BP机项目,打下电子产业根基,后续浪潮LG、富士康相继落地。

第四,精细化工。引入美国厌氧密封胶,解决机械行业漏油漏气难题,低污染高附加值。

第五,食品加工。联合日本日冷株式会社、省商业厅建设大型食品合资项目,带动胶东果蔬出口。

第六,医药生物。引进美国肯达尔医疗器械,还有松花粉生物科技项目。海湾战争时期,企业加班生产医用物资,彰显担当。

第七,轻工文化。龙凤钢琴落地,打造民族钢琴品牌。

第八,现代物流。超前对接香港招商局,建设大型物流园,赋能产业。

第九,现代服务业。引进银行、酒店、商业,打造彩云城商圈。1991年丽都宾馆开业,我提出开发区发展理念:以现代工业立区、以高新技术强区、以商贸文旅服务业活区。

硬环境靠建设,软环境靠思想革新。

当年最大障碍不是缺钱缺地,是计划经济旧观念。全区统一思想:投资者是上帝、企业是中心、服务是天职。推行小政府、大服务,精简机构,减少扯皮,提高办事效率。

还记得一次下工地巡查,黄昏时分,看到外商和中方人员捡来砖头当球门,在荒滩踢球。那一刻心里很愧疚。我们干部可以吃苦,但不能让外来投资者跟着开荒受罪。我们加快建设学校、医院、商场、图书馆,在泰山路北端海边打造天街广场,给市民休闲观景。

那段岁月里,最让人津津乐道的,当属三叉戟飞机落户开发区。1991年,我赴北京对接民航总局,争取退役三叉戟客机。当年国内一共三架,一架失事,一架留在北京,剩下这架闲置上海虹桥机场。

我去上海实地考察,请东方航空李健试飞确认适航。腊月二十六,飞机从上海跨海飞到烟台机场。春节期间无法拖运,油箱还有航油,安排村民值守半个月。

年后拖运工程开启,全程三十多公里,87处弯道,147条高低压线路。我们先用竹竿加高皮卡模拟飞机尺寸探路;论证老旧夹河大桥承重;调配军用牵引车、铲车控制上下坡;哈飞工程师到场拆解机翼尾翼。全程两百多名交警封路,三百多名市政人员连夜清理障碍。两个通宵奋战,把飞机运到海滨公园,重新组装,改造为海边特色景观,一时间全城轰动。

同期,夹河口建成秦始皇东巡宫,中央美院团队打造声光电场景,再现秦皇东巡故事,入选1992年全国旅游十大新闻。

回望烟台创业,这片荒滩,没有基础、没有名气,一代人白手起家,逆风拓荒。如今烟台开发区高楼林立、产业兴旺,繁华背后,是老一辈建设者踏浪而行的坚守。

秋风萧瑟起宏图,一片荒滩起新城。这段拓荒史,值得永远铭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