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宴刚上第一道热菜,舅妈何琴便把手机横在桌面上,屏幕上的到账短信亮得刺眼。
“四千多,一个月准时进账。”她抿了一口酒,目光落到我妈身上,“姐,你以后可准备靠谁啊?”
桌上几个人跟着笑,目光却都落在我妈身上,等她接下这句难堪。我妈没有接话,只把筷子放到碗边,伸手去拿随身的布包。
她从包里抽出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纸角已经被摸得发软,上面写着早餐店试营业的排班和每天的工钱。
“陈浩,今天是你说的结算日。”我妈把纸推到表弟面前,“十二天帮工,一共一千八。”
陈浩正在给自己夹红烧肉,扫了一眼便笑了。他把那张纸往旁边一推,刚好压在装着凉菜的盘子底下。
“大姨马上领退休金了,还跟晚辈算这个。”他把话说得轻松,仿佛一千八百块只是桌上的一粒葱花。
刚才还热闹的桌面忽然静了一瞬,连舅妈都没有立刻接上笑声。
我妈伸手抽回排班纸,纸边从盘底磨过,沾上了一点油。她用拇指擦掉油痕,抬头看着陈浩。
“我给自己交的养老钱,怎么就成了你不给工钱的理由?”
这句话落下来,桌上的笑声当场停了一半。陈浩脸上的笑没散干净,手里的筷子却停在半空。
周围亲戚的眼神全转了过来。我先替她觉得难堪,忍不住低声说:“妈,今天是吃饭,工钱的事回头再说。”
我妈转过脸,没有冲我发火,只把那张纸重新叠好,放回布包里。
“饭也吃得差不多了。”她说,“剩下的打包,别浪费。”
她把桌上那碗没动几口的排骨和半碟青菜分别装进盒里,动作平稳得像刚才没有发生争执。
陈浩终于放下筷子:“大姨,我不是不给,店里现在周转不开。你都是自家人,怎么还真按钟点算?”
“你说的是十二天一千八。”我妈扣上饭盒盖,“不是我自己算出来的。”
舅妈赶紧接话:“你看,孩子刚开店,处处都要花钱。你一个当长辈的,帮一把又不会少块肉。”
我妈拎起饭盒,站起来说:“肉不会少,时间会少。”
我没有再劝她留下,跟着她走出饭店。身后的椅子拖过地面,陈浩似乎还在解释,可声音被门帘挡住了。
夜风一吹,我妈把布包抱在胸前,沿着人行道走得很快。她没有问我为什么刚才替陈浩说话。
我先开了口:“一千八也不算小数目,但你马上就办退休了,没必要在亲戚面前把话说这么死。”
她停在路口等红灯,手里拎着两个饭盒,饭盒里的汤随着动作轻轻晃着。
“我把话说死了吗?”她问。
“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我看着红灯上的数字往下跳,“要不我先转给你,别让他在店刚开的时候被逼得太难看。”
我妈转过头,眼神里没有责怪,只有一点我不熟悉的疲惫。
“你替他给钱,他会觉得欠你,还是觉得这钱本来就不用给?”
我没回答,路口的车灯从我们身边一辆辆掠过去。
她继续说:“你小时候在文具店打零工,老板少算过你三天工资,我是不是也让你别计较?”
“那不一样。”我下意识反驳,“那是外人。”
“工资只要是做事换来的,就没有内外。”她把饭盒往上提了提,“亲戚两个字,不能把我做过的活擦掉。”
我想起她这些年总是提前到场,谁家缺人就去端盘子、洗菜、守摊,临走还要说一句不用算了。
那些被她轻描淡写带过的时间,落在我眼里,一直像她自己愿意。
我低声说:“可陈浩店里确实刚开始,先让他缓几天,等营业稳定了再说。”
“我已经让他缓了十二天。”我妈看着信号灯变绿,迈步过街,“今天不是来讨情,是来拿答应好的钱。”
她没有再提退休金,也没有告诉我待遇到底什么时候到账。我只知道她办手续那天回来得很晚,手里多了一只装着材料的牛皮纸袋。
走到小区门口,她忽然停下,从布包夹层里取出手机,低头看了几秒,又把屏幕按灭。
我问她是不是还有事,她摇头:“明天陪我去店里,把排班纸拿回来。”
“排班纸不是已经在你包里了吗?”
“这是我留的那份,店里还有一份。”她说,“陈浩说没谈过工钱,至少让他先把自己说过的话听一遍。”
第二天上午,我和她一起到了早餐店。卷帘门半开着,里面传出锅铲碰锅沿的急响。
陈浩看见我们,第一句话不是招呼,而是:“大姨,昨晚那顿饭,你至于吗?”
我妈没有接他的抱怨,直接走进后厨,问:“我的排班纸呢?”
陈浩侧身挡住储物柜:“什么排班纸?那就是随手写的,不能算合同。”
“你要是没把它当回事,为什么收着?”我问。
他皱眉说:“我没说不给,只是现在没有现金。再说你们家也不缺这一千八。”
后厨蒸汽很重,我妈站在灶台旁,脸上的汗珠顺着鬓角往下落。她没有争辩,只拿出手机,点开一段语音。
陈浩自己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大姨,试营业十二天,一天一百五,干完给你一千八,绝不让你白忙。”
录音播完,锅里的水正好滚开,白雾一下冲到我们面前。陈浩伸手去按手机,被我妈往后一收。
我盯着他:“你昨晚说没谈过报酬。”
他沉默了几秒,转身打开储物柜,从里面拿出另一张排班纸。纸上有他的签名,旁边还写着每天一百五。
我妈接过那张纸,折痕对齐后放进布包。她说:“今天收摊前,把钱转过来。”
陈浩咬着牙:“大姨,你非要把一家人逼成这样?”
“是你先把一家人的帮忙,当成不用付钱的办法。”我妈转身往外走,“晚上我来听结果。”
我跟在她身后,第一次没有替陈浩解释。店门口的风把宣传单吹到脚边,上面印着新店即将正式营业的日期。
陈浩站在后厨门口,没有追出来,只盯着我妈的背影。那一刻我忽然明白,她争的不只是一千八,而是亲戚能不能借一句“自家人”,把她做过的十二天抹掉。
第二天傍晚,店里的客人比前一日多了一倍。门口排着几个人,后厨的锅盖被蒸汽顶得不断发颤。
我妈站在灶台前,左手舀粥,右手把刚出锅的包子往蒸笼里挪。她额角全是汗,却没有因为昨晚的争执少做一步。
我进去时,锅底突然传来焦糊味。她立刻关火,掀开锅盖,把还没糊透的粥倒进另一口锅里。
“先把这锅救回来。”她对我说,“客人等着吃,账可以晚一会儿算。”
陈浩在前面收钱,听见动静只回头看了一眼。他没有过来帮忙,反而催促外卖骑手先把单取走。
我妈把火调小,又尝了一勺粥,确认味道没有发苦,才脱下沾满水汽的手套。
“你先去前面。”她对我说,“别让他又说我耽误生意。”
我站到收银台旁,看着陈浩把一张张订单压在台面上。他忙得脸色发白,却仍旧不肯提昨天的转账。
何琴从门外进来,手里拎着一袋饮料,见到我便问:“你妈今天还跟着闹啊?”
“她在救你儿子的粥。”我说,“闹的是你儿子答应的钱。”
舅妈把饮料放到桌下,压低声音:“一家人说话别这么冲。陈浩以后生意做起来,少不了照应你们。”
“照应不是把工钱改成恩情。”我看着她,“他自己的语音还在我妈手机里。”
何琴脸色变了变,朝后厨看了一眼。陈浩正端着一锅新煮的粥出来,听见这句话,脚步明显顿了一下。
忙到晚上八点多,最后一桌客人离开,卷帘门只剩半幅。陈浩把零钱盒锁好,才走到我妈面前。
“大姨,昨天是我说话不好。”他说,“但店里确实还没回本。”
我妈摘下围裙,叠好搭在椅背上:“你说过的话,不会因为没回本就变成没说过。”
“我先给你八百,剩下的下个月补。”
“一千八。”她看着他,“今天一次结清。”
陈浩拿出手机,点开转账页面,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很久。
我没有催他,只把昨晚那段语音重新调到播放位置。
后厨里只剩冰柜的嗡鸣声,陈浩终于输入金额,把手机转向我妈。
转账提示响起时,我妈低头确认了收款人和数额,随后把手机递给我看。
一千八百元整,备注写着:试营业帮工费。
她没有笑,也没有说终于等到了,只把屏幕截图保存下来。
陈浩像卸下了一块石头,立刻从货架后面拿出一个崭新的围裙。
“钱结了就行。”他说,“你明天换这个,颜色更统一。正式营业以后,你每天早上来掌勺,工资另算。”
我妈没有接围裙:“我只答应了排班纸上的班次。”
“这不就是顺手的事吗?”陈浩把围裙往她手里塞,“店里的熟客都认你,换个人他们不一定买账。”
“认的是味道,不是我的名字。”她把围裙放回桌面。
陈浩急了:“你现在走,前面那些客人怎么办?他们都冲着你来的。”
我妈转头看向门外,没有回答。玻璃门上贴着一张刚印好的宣传海报,红底白字写着:周姨亲自掌勺,家常早餐每日供应。
海报下方还有一行小字:长期主厨,开业即享。
我走过去把海报撕下来,背面露出一张打印订单。上面写着一千张传单和三块灯箱的制作费用。
“你什么时候决定让我长期留下的?”我问。
陈浩伸手把订单夺回去:“这是宣传口径,先把人招来再说。你妈做完这阵子,愿意留下就留下。”
“她没答应。”我说。
他看向我妈:“大姨,你不会真要因为一千八,把自己亲外甥的店扔下吧?”
我妈拿起自己的旧围裙,拍掉上面的面粉:“我拿回的是已经干完的活钱,不是买断你店里的后厨。”
何琴在旁边急得直跺脚:“姐,孩子租金一天就要烧出去,开业前哪能换人?”
“那是他的租金。”我妈把布包挎到肩上,“不是我欠他的日子。”
陈浩的脸色彻底沉下来。他把新围裙抓在手里,像抓住一张没谈成的合同。
我妈走到灶台边,检查燃气阀门,又把剩下的粥分装进保温桶。
她对陈浩说:“明早我照原来的班次来,交完这锅和面,不再接长期。”
陈浩冷笑:“你明天还不是得来?”
“答应过的班次,我会做完。”她看着他,“答应之外的事,你自己另找人。”
走出店门时,夜风把那张被撕下的海报吹到台阶边。上面周姨两个字被鞋印踩花,长期主厨四个字却还清楚。
我弯腰捡起海报,问她要不要带走。
她摇头:“不是我的东西,留在他店里。”
回家的路上,我妈把转账截图发进自己的备忘录,又把排班纸和那段语音分别备份。
我忍不住说:“钱已经拿到了,明天其实可以不去。”
“我说过的班次要做完。”她回答,“但我没有说过要把以后也交给他。”
我这才发现,她坚持明天去,不是因为陈浩还有资格留住她,而是因为她不愿意用别人的赖账,替自己改掉已经答应的事。
第二天清早,早餐店门口已经换上了新的灯箱。灯箱上的照片里,我妈系着围裙,正低头掀开蒸笼,旁边印着一行醒目的字:本店主厨周秀兰。
我妈站在台阶下看了很久,伸手摸了摸照片边缘。
“这张照片,什么时候拍的?”她问。
我没有回答,因为陈浩已经从店里冲出来,手里还攥着一把没来得及挂上的钥匙。
清晨的风把灯箱上的塑料布吹得啪啪作响,照片里我妈的脸被晨光照得发白。
陈浩挡在台阶前:“就是试营业那天拍的,大家都知道你在店里帮忙,挂个照片怎么了?”
“我知道我来帮工。”我妈指着灯箱,“我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成了你店里的主厨。”
门口已经有两个常客停下来,其中一个拎着保温杯,盯着灯箱认了半天。
“周姨今天还做吗?”他问,“我家孩子就爱吃她熬的粥。”
陈浩赶紧笑着迎过去:“做,当然做。周姨以后每天都在。”
我妈抬手打断他:“我今天按原来的班次做,之后的安排还没有答应。”
那位客人愣了一下,看看陈浩,又看看她:“那你们这是换人了?”
“不是换人。”我妈说,“是我只答应帮到排班纸写的那天。”
陈浩压低声音:“大姨,你当着客人的面说这些,店还怎么开?”
“店怎么开,不该靠一张没问过我的照片。”她转身走进后厨,把自己的旧围裙挂到墙钩上。
我扶住旁边的折叠梯,问她:“现在就取?”
“现在。”她点头,“照片是我自己的脸,我自己取。”
陈浩一把按住梯脚:“你别闹,灯箱已经装好了,拆下来会留洞。”
“洞可以补,答应没答应不能混过去。”我看着他的手,“你先松开。”
门口的常客越来越多,有人朝灯箱拍了张照片。陈浩发现后,只能悻悻地收回手。
我扶稳梯子,我妈踩上第一阶,伸手去够灯箱上的固定扣。
她动作很慢,却没有让陈浩代劳。拆下塑料布时,照片露出完整的边角,照片里的她看起来比现在年轻许多。
“这张拍得还挺精神。”一个买豆浆的阿姨说,“可人家没答应长期,就不能拿来招客。”
另一位常客接话:“以前周姨说只帮试营业,我听见过。陈老板当时还说按天结钱。”
陈浩脸上的血色一点点退下去:“大家别听她们乱说,今天照常营业。”
我妈从梯子上下来,把照片卷好递给我。她转向门口的人群,声音不高,却每个字都清楚。
“我帮陈浩做的是试营业排班,工钱一千八,昨晚已经结清。今天这班做完,我就不接长期。”
没有人因为这句话离开,反而有人问陈浩:“那你提前找厨师了吗?”
陈浩张了张嘴,没有答上来。
就在这时,何琴从街角快步赶来,手里拎着一只文件袋。她看见我手里的照片,脸色立刻变了。
“你们这是干什么?开业前把灯箱拆了,租金不要钱吗?”她冲我妈喊。
我妈把照片夹在臂弯里:“租金是陈浩的事,照片是我的事。”
何琴转向我:“周宁,你赶紧劝劝你妈。大家都是一家人,不能看着孩子刚起步就砸了招牌。”
“招牌不是她砸的。”我说,“是你儿子没问她,就把她的照片和名字印上去了。”
何琴一怔,像是第一次听见这件事。她回头看陈浩:“你不是说周姨答应做长期主厨吗?”
陈浩避开她的目光:“我以为她会答应。”
“你说你已经和人谈好了。”何琴的声音低了下去,“我还按长期人工算了预算。”
这句话让我停住了。原来舅妈并不知道工钱已经拖了十二天;她按长期人工算过预算,陈浩却一边说人已经谈好,一边把我妈的工钱拖成了“自家人帮忙”。
陈浩立刻说:“妈,店里要先开起来,我哪有空一件件跟你解释?”
何琴打开文件袋,里面是几张招聘预算单,后厨人工一栏写得清清楚楚。她看了一眼,又迅速合上。
她仍旧对我妈说:“姐,现在不是计较照片的时候。一天不开门,房租和水电都在烧。”
“我今天会把班次做完。”我妈说,“这已经是我能替你们承担的部分。”
“那明天呢?”何琴追问,“明天谁来掌勺?客人都认准你了。”
我妈把照片交给我,重新系好围裙:“明天是你们自己安排的日子。”
陈浩急得伸手去拦:“大姨,至少等我招到人。你不能说走就走。”
“我没有说走就走。”她把灶火调小,“我按原来的排班做完,再走。”
“那就是不顾亲情。”陈浩咬着牙说,“你明知道我现在最需要你。”
我妈看了他几秒,忽然问:“你最需要的是我,还是一张不用付长期工资的脸?”
后厨里没人出声,门口的常客也安静下来。陈浩手里的菜单被他捏出一道深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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