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票是蔡顺亲手拍在我面前的。

纸角锋利,划破了我的食指。

他叼着烟,眯着眼笑,说要么赔五千,要么让你闺女坐牢。

我没吭声,把传票折好塞进兜里。

开庭那天,我抱着几个月大的外孙走进法庭。

审判席上,法官低头翻卷宗,抬眼看了我怀里的孩子一眼,整个人突然僵住,手里的钢笔滚到桌下。

旁听席上,蔡顺还在笑。

我闺女程思涵站在被告席,指甲掐进掌心。

没人知道,我兜里揣着什么。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1

蔡顺的超市开在城南老街拐角,上下两层,招牌挂了十几年,漆都褪了色,生意却一直红火。

附近几个小区的人都认他家,油盐酱醋、奶粉尿布,抬脚就去。

我闺女程思涵在那儿干了快两年收银员,从二十出头的小姑娘,熬成了什么委屈都往肚子里咽的性子。

她爸走得早,我一个人拉扯她长大,在纺织厂干了二十年挡车工,落下一身病。

退休金不多,够吃饭,不够看病。

思涵中专毕业就出去打工,从来没跟我张过口要钱。

她在超市一个月挣两千八,站得腿肿,回家从来不喊累。

我心疼她,可也没办法,这世道就是这样,没学历没背景,能有个正经工作就不错了。

蔡顺那人,四十来岁,矮胖,脖子上挂根金链子,说话嗓门大,见谁都笑呵呵的。

可思涵跟我说过,那笑是假的。

他进货从来只认便宜的,哪个厂家给的回扣多就进哪个。

有一回思涵整理货架,发现一批婴儿奶粉的生产日期被人用香蕉水擦过,底下原来的日期比新的早了整整半年。

她没敢声张,拿手机拍了照,偷偷记在本子上。

后来她又发现蔡顺做两套账,一套给税务局看,一套记真实流水,一年偷的税够普通人挣十年。

思涵心里藏不住事,回来跟我提了一嘴。

我让她别管,别惹事。

她嘴上说知道了,可我了解她,那眼神不对。

她从小就这样,看见不公平的事,嘴上不说,心里较劲。

果然,没过多久,蔡顺找了个由头把她辞了。

说收银台短了钱,查不清,让她走人。

思涵回来那天眼睛红红的,没哭,坐在床边抱着枕头,半天才说了一句,妈,他知道了。

我知道她说的是什么。

蔡顺发现她手里有东西,先下手为强。

那段时间,思涵整个人瘦了一圈。我以为是工作的事,后来才知道,还有蔡俊豪。

蔡俊豪是蔡顺的独子,二十五六岁,成天开着一辆二手宝马在街上晃,头发抹得油亮,说话油腔滑调。

他在超市帮过几天忙,不知道怎么就跟思涵好上了。

思涵瞒着我,等我知道的时候,她肚子已经大了。

我问她蔡俊豪什么态度,她不说话。

再问,眼泪就掉下来。

蔡俊豪知道她怀孕后,一开始还装模作样来看过两回,拎点水果,坐十分钟就走。

后来蔡顺知道了,据说在家里摔了杯子,放话出来,要是敢把这女人娶进门,一分钱家产别想拿到。

蔡俊豪从那以后就消失了。

电话不接,信息不回。

思涵给他发了最后一条,他只回了五个字:别找我了。

我气得一晚上没睡着,想去蔡家讨说法。

思涵拉住我,说算了,她认了。

她要把孩子生下来。

我说你一个人怎么养,她说她能养。

我看着她倔强的样子,像极了她爸。

我认了。

程诺生下来那天,六斤八两,哭声响亮。

思涵躺在产床上,脸白得像纸,看见孩子却笑了。

护士把孩子放在她胸口,她低头亲了亲,小声说,以后就咱俩了。

我在旁边站着,鼻子一酸,转身去洗奶瓶,水龙头开得很大。

程诺随妈姓,叫程诺。我问他爸呢,思涵只说了一句,死了。

孩子三个月大的时候,思涵去蔡家超市买奶粉。

她本来不想去,但那天程诺的奶粉见了底,附近就那一家店。

她推着婴儿车进了门,挑了一罐奶粉、一包纸尿裤,到收银台扫码付了款。

收银员是新来的,不认识她,刷完码她把东西装进自己的帆布袋,推着车往外走。

刚出门,一个黑脸男人追上来,一把拽住她的推车把手。

那人是郑寿,蔡顺的远房表弟,在超市做保安,长了一脸横肉,说话唾沫星子乱飞。

他嚷着说思涵偷了东西,让她把包打开。

思涵懵了,说付过钱了。

郑寿不听,强行夺过帆布袋,从里面翻出奶粉和纸尿裤,举起来喊,没结账就想走?

思涵说小票在兜里,伸手去摸,兜是空的。

她脸色变了。

出门前她换了外套,小票落在家里那件衣服口袋里了。

郑寿冷笑,拽着她胳膊不让走,说要报警。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有人指指点点,有人拿手机拍。

思涵挣了几下没挣脱,婴儿车里的程诺被吵醒,哇哇哭起来。

我接到电话赶到的时候,警车已经停在超市门口。

思涵蹲在地上抱着程诺,头发散了,脸上有泪痕,嘴里一直说我真的付了。

郑寿站在旁边,手里举着那罐奶粉,像举着什么战利品。

蔡顺从超市里慢悠悠走出来,叼着烟,先看了我一眼,然后笑了。

他说,卢姐,你闺女偷东西,人赃并获,你看怎么办吧。

我说她不会偷。

蔡顺吐了口烟,说监控拍得清清楚楚,她没结账就往外走。

我说那就看监控。

他弹了弹烟灰,说监控不是随便给人看的,要么赔五千块钱私了,要么报警走法律程序,让你闺女坐牢。

他低头看了一眼婴儿车里的程诺,又笑了笑,说孩子还这么小,当妈的要是进去了,多可怜。

思涵抬头看我,嘴唇在抖。我蹲下去,把她散了的头发别到耳后。我说,起来,回家。

蔡顺在身后喊,给你们三天考虑,过了这村没这店。

我没回头。

02

三天里,思涵没怎么吃东西,奶水不够,程诺饿得直哭。

她抱着孩子坐在窗边,一遍遍说,妈,我真的付了钱,扫码的时候我还跟收银员说了话。

我说我信你。

她低下头,眼泪掉在程诺的小被子上。

第四天,传票来了。

不是蔡顺说的三天期限,是法院的传票。

他真把我闺女告了。

案由写着盗窃,涉案金额五百元。

传票是快递送来的,一个牛皮纸信封,薄薄的,拿在手里却沉得很。

思涵拆开看了一眼,整个人往后一仰,差点没站住。

我扶住她,把传票拿过来看了两遍。

五百块,盗窃罪,刑事案。

蔡顺这是要把思涵往死里整。

刑事案件一旦定罪,不光坐牢,一辈子都带着污点。

我翻到最后一页,开庭时间定在下个月十六号,审判员的名字叫韩有福。

我把传票折好,放进床头柜的抽屉里。

思涵问我怎么办,请律师要多少钱。

我说你别管,好好带程诺。

她抓住我的手,手心全是汗,说妈,咱斗不过他们。

我拍了拍她的手背,没说话。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想了一整夜。

蔡顺为什么非要告?

五百块的东西,赔钱就能了的事,他非要走刑事。

除非他不是为了钱。

他怕思涵手里的东西。

那些照片、那些账目记录,思涵虽然被辞退了,但东西还在。

蔡顺不确定她有没有备份,有没有给过别人。

他要用一个刑事案把思涵钉死,让她说的话没人信,让她自己先怕了。

第二天一早,我去找了谢玉莹。

谢玉莹以前在超市做理货员,跟思涵关系不错。

她是个直性子,看见蔡顺卖过期奶粉,打了举报电话。

结果举报信转了一圈,又回到蔡顺手里。

蔡顺当天就把她开了,还托人带话,说她儿子在哪上学他都知道。

谢玉莹吓得不轻,带着孩子搬了家,换了手机号,再不敢吭声。

我辗转打听到她住址,在城北一个老小区,六楼没电梯。

我爬上去敲门,敲了十几分钟她才开。

门只开了一条缝,露出半张脸,见是我,愣了一下。

她说卢姐,你别来找我,我什么都不知道。

我说我知道你怕,我就问一句话。

她犹豫了半天,把门打开了。

屋里很暗,窗帘拉着。

她儿子在里屋写作业,门关着。

谢玉莹给我倒了杯水,手一直在抖。

她说蔡顺那人什么事都干得出来,上次举报后她儿子在学校被人堵了一回,书包都被划烂了。

我说思涵被诬陷的事你知道不知道。

她低下头,半天说了一句,郑寿那人我认识,他专门干这种事,以前也栽赃过一个辞职的理货员,人家赔了钱才了事。

我心里一沉。

我问她手里有没有东西。

她眼神闪了一下,没说话。

我站起来,把兜里揣的两千块钱放在桌上,说这是给孩子的,你留着。

她推回来,我又推过去。

最后她叹了口气,说卢姐你等下。

她从衣柜最底层翻出一个旧手机,充上电,屏幕亮起来。

里面有一段视频,是她离职前偷偷拍的。

那天她在库房整理货架,听见外面有动静,隔着货架缝拍的。

画面里,郑寿把一罐奶粉和一包纸尿裤塞进一个帆布袋里,然后把袋子放在收银台旁边的地上,自己站到门口去了。

过了几分钟,思涵推着婴儿车进来,挑了东西结完账,顺手把地上的帆布袋拎起来装进推车。

视频只有短短四十秒,但看得我手攥紧了。

谢玉莹说,卢姐,这视频我给你,但你不能说是我给的。

我说你放心。

她犹豫了一下,又说,光有这个不够。

监控里她确实拿了袋子,郑寿塞东西那段拍得不全。

你得让郑寿自己承认。

我说怎么让他承认。

她想了想,说郑寿好色又贪杯,见了女人就走不动道。

你让思涵去找他,装服软,说愿意私了,他肯定放松警惕。

我拿着旧手机回了家。思涵看了视频,抱着我哭了一场。我说别哭,还没完。

我让她给郑寿发信息。

思涵一开始不肯,说看见那人就恶心。

我说你想让程诺有个坐牢的妈?

她不说话了,拿起手机,打了一行字又删,删了又打。

最后发出去的是一句:郑哥,我想通了,能不能见面谈。

郑寿回得很快:明天下午三点,城南茶馆。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3

城南茶馆在老街后面,门脸不大,几张旧桌子,平时没什么人。

我提前半小时到了,挑了靠墙角的位置坐下,背对着门。

思涵抱着程诺进来的时候,郑寿已经坐在窗边了。

他穿了件花衬衫,头发梳得油亮,看见思涵就招手,笑得露出一口黄牙。

思涵在他对面坐下,把程诺抱在腿上。

孩子刚睡醒,睁着眼睛四处看。

郑寿伸手想逗孩子,思涵往后缩了一下。

郑寿也不恼,倒了杯茶推过去,说想通了就好,蔡老板那边我去说,赔点钱道个歉就完了。

思涵低着头,声音很轻,说郑哥,我就是想不明白,我明明付了钱,你为什么要拦我。

郑寿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翘起二郎腿。

他说妹子,这事吧,也不能全怪我。

我就是个看门的,老板让我干啥我干啥。

思涵问,是蔡顺让你把东西塞我包里的?

郑寿笑了一声,没接话。

思涵又说,郑哥,我孩子还小,我不能坐牢。

你跟我说实话,我心里有底,该赔多少我赔。

我背对着他们,手机贴在耳边假装打电话,另一只手在桌下按着录音键。

郑寿沉默了一会儿,茶碗盖磕在杯沿上,叮的一声。

他说,行吧,反正你也要私了了,我跟你透个底。

那奶粉和纸尿裤是我放你包里的。

蔡老板交代的。

他说你手里有他卖过期奶粉的账,留着是祸害,得让你进去蹲几天,蹲过了就老实了。

思涵问,他怎么知道我有账?

郑寿说,你辞职那天把本子落在更衣柜里了,他翻出来的。

他本来想直接报警,后来想想,用盗窃罪更稳妥,让你自己先怕。

我攥着手机的手在出汗。

郑寿又说,你也别怪我,我拿人钱替人办事。

你赔个五千块,案子撤了,大家都好过。

思涵说,我哪有五千块。

郑寿啧了一声,说蔡老板的意思,没钱也行,你把孩子给他家,他儿子不要,他老婆一直想要个孙子。

我差点站起来。

思涵在桌子底下踢了我一脚。

她声音还是稳的,说郑哥,这事太大了,你让我想想。

郑寿说行,想好了给我电话。

他站起来要走,又回头看了一眼程诺,说这孩子长得挺像蔡俊豪小时候。

他走了以后,我按停录音,手抖得厉害。思涵抱着程诺走过来,脸色惨白。我说回家。

路上我们一句话没说。

到家后我把录音倒回去听了一遍,郑寿的声音清清楚楚。

蔡顺指使栽赃,证据确凿。

我把旧手机和录音笔用塑料袋包好,藏在米缸底下。

思涵坐在床边喂奶,程诺的小手抓着她的衣领。

她说,妈,我害怕。

我走过去,摸了摸程诺的头。

我说,不怕,妈在。

离十六号还有十天。

蔡顺托人带过两次话,一次说给三千就撤诉,一次说孩子给他们家,另外给两万补偿。

我一次都没回。

第二回带话的是个陌生男人,站在门口不走,说卢姐你别不识抬举,蔡老板在城南说一不二。

我当着他的面把门关了。

思涵问我要不要请律师。我说不请。她急了,说不请律师怎么打。我说你听妈的,到时候你什么都别说,就抱着程诺站在那儿。她不解,但没再问。

开庭前三天,我去了一趟法院。

立案庭的书记员告诉我,审判员叫韩有福,是临时从别的庭调过来的。

我问原来的审判员呢,书记员说休产假了,韩法官正好有空档。

我又问韩有福多大年纪,书记员翻了翻电脑,说六十了,快退休了。

我点点头,没再多问。走出法院大门的时候,阳光晃眼。我站在台阶上,把兜里的传票又看了一遍。韩有福。这个名字我没听过。但我记住了。

回到家,思涵在给程诺换衣服。

孩子刚洗完澡,光着屁股在床上蹬腿,耳朵后面那块红色胎记露了出来。

从生下来就有,指甲盖大小,像一滴红墨水洇在皮肤上。

我盯着那块胎记看了几秒,心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但没来得及抓住。

思涵喊我拿尿布,我应了一声,把念头压下去了。

开庭前一天晚上,我把录音和视频都检查了一遍。

旧手机的电充满,录音笔的电池换了新的。

我把东西装进一个布袋,布袋放进装程诺用品的妈咪包里。

思涵问我紧张吗,我说不紧张。

她笑了一下,说妈你撒谎的时候从来不眨眼。

我也笑了,说睡吧。

那天夜里程诺醒了两回,思涵起来喂奶,我听见她在隔壁小声哼歌。哼的是她小时候我哄她睡觉的那首。我躺在床上,眼睛睁着,一直睁到天亮。

04

开庭那天是个阴天,风大,吹得法院门口的旗子猎猎响。

我起了个大早,给程诺喂了奶,换了干净衣裳。

思涵穿了件素色外套,头发扎起来,脸色还是白,但眼神比前几天定了。

我把妈咪包挎在肩上,抱着程诺,思涵跟在我身后。

我们出门的时候,隔壁邻居探出头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

法院在城东,坐公交要四十分钟。

车上人不多,我们坐在最后一排。

程诺睡着了,小脸贴在我胸口,呼吸均匀。

思涵看着窗外,一句话不说。

我伸手握了握她的手,冰凉。

到了法院门口,蔡顺已经在那儿了。

他穿了身西装,头发抹了油,身后跟着郑寿和一个夹着公文包的男人,大概是律师。

蔡顺看见我们,笑了一下,目光落在我怀里的程诺身上,停了两秒。

他走过来,压低声音说,卢姐,最后机会,五千块,撤诉。

我没看他,抱着程诺往里走。

他在身后哼了一声,说敬酒不吃吃罚酒。

法庭在三楼,不大,旁听席能坐二十来人。

蔡顺那边坐了七八个,有几个是超市的员工,还有两个我不认识。

我们这边只有我和思涵,还有我怀里的程诺。

书记员过来核对身份,问程诺多大了,我说三个多月。

她看了一眼孩子,说这么小就抱来。

我说没人带。

她没再说什么,安排我们坐在被告席。

审判席在高处,三张桌子拼在一起,后面挂着国徽。

中间那把椅子还空着,旁边坐着书记员和陪审员。

我抬头看了一眼,心里算着时间。

九点整,法槌响了一下。

韩有福从侧门走进来。

他个子不高,偏瘦,头发花白,戴一副老式眼镜,制服穿得板板正正。

走路不快,但稳当。

他走到审判席中间坐下,先翻卷宗,然后抬头扫了一眼法庭。

目光从蔡顺那边掠过,落在被告席上,在思涵脸上停了一秒,又移到我怀里的程诺身上。

他愣住了。

手里的钢笔从指间滑出去,在桌面上滚了两圈,啪地掉在地上。

书记员弯腰去捡,韩有福没动,眼睛还盯着程诺。

他看了足足有十几秒,嘴唇动了一下,又抿紧了。

旁听席上有人小声嘀咕。

蔡顺站起来想说话,被律师拉住了。

韩有福把目光收回去,低头看卷宗。

他的手按在桌面上,指节发白。

过了好一会儿,他捡起书记员递回来的钢笔,在卷宗上划了一道,声音有点哑,说现在开庭。

我抱紧了程诺。

孩子醒了,没哭,睁着眼睛朝审判席看。韩有福又看了他一眼,然后迅速移开目光,开始核对当事人信息。

蔡顺的律师先陈述案情,说程思涵于某月某日在蔡家超市盗窃奶粉一罐、纸尿裤一包,价值五百元,人赃并获,有监控和证人。

韩有福问被告有没有异议。

思涵站起来,按照我说的,只说了一句,我付了钱。

声音不大,但稳。

韩有福问她有没有证据。

思涵说没有。

蔡顺的律师笑了笑,说被告无法提供购买凭证,而超市方有监控和保安证词。

韩有福转向我,问我是被告什么人。

我说是她母亲。

他问我有没有什么要说的。

我说有。

我从妈咪包里拿出旧手机和录音笔,递给法警。

我说,审判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