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店宴会厅侧门刚被推开,周启明就横在我面前。他抬脚踹中我的小腿,鞋尖擦过裤管,疼得我整条腿瞬间发麻。
我扶住椅背,手机屏幕还亮着——刚拍下的凭证就在上面。周启明只要低头就能看见。我立刻按灭屏幕,把手机攥进掌心。
“把手机和文件袋给我。”周启明压低声音,脸上还挂着婚礼上那副温和笑意,“这是公司机密,你带出去就是勒索。”
第二脚紧跟着落下来,正好踩在我的裤脚上。灰印从鞋底边缘蹭开,我的膝盖撞上椅角,文件袋也被许薇一把抓住。
“林岚,你闹够没有?”许薇扯住袋口,婚纱裙摆扫过地面,“今天是我的婚礼,你非要在这里毁掉它吗?”
我没有和她争袋子,只盯着她压在封口处的手指。那几张原件,是她母亲交给我的,也是唯一没有被公司重新打印过的证据。
“放手。”我说。
许薇咬住嘴唇,低声对周启明道:“先把她带到后面去,宾客都在看。”她的声音很轻,却没有半点意外,像早就知道我会来。
宴会厅里有人端着酒杯往这边张望,司仪的话音断在半空。周启明回头扫了一眼,立刻把手伸向我的手机。
我侧身避开,文件袋却被他猛地一拽,封口裂开一道缝。里面露出供应商盖章的回函、收款凭证,还有一张许母亲手写的转账说明。
许薇看见那张纸,脸色先白了一下,随后迅速压低声音:“妈只是把钱放进项目里,不代表公司有问题。”
“那你先让她看看原件。”我用肩膀顶开周启明的手,“别让她只听你们准备好的解释。”
周启明一把扣住我的手腕,指节压得我发疼。“你拿了公司十二万授权费,现在又回来装受害者?林岚,别逼我把话说难听。”
我抬眼看他,忽然笑了一下。那十二万确实进过我的账户,是我过去替旧宣传素材做版、配合拍摄时收取的报酬,不能被他一句话抹掉,也不能成为他打人的理由。
“我拿过十二万,账上有记录。”我把手腕从他掌中挣出来,“但这份新项目说明,不是我写的。”
许薇急忙接话:“你参与过宣传,知道订单和产能,这些材料怎么来的,你比谁都清楚。”
“我知道旧厂接过什么单,也知道后来根本没有那两笔大订单。”我看着她,“所以今天才把回函带来。”
她的手指收紧,文件袋在两人之间发出轻响。周启明不再争辩,转而朝后门方向喊:“保安呢?把她的东西扣下!”
就在这时,许母从侧廊走过来。她手里还提着装喜糖的小袋子,神情茫然地看着女儿,又看向袋口露出的收款凭证。
我趁宾客靠近的空隙猛地一扯,文件袋从许薇手里脱出。她踉跄半步,喜糖袋也被旁边的人撞得晃了起来。
我没有跑,转身把原件递到许母面前。“阿姨,这些先还给您。您交给我的材料,我一张都没留下。”
许母没有立即接,只盯着那张转账说明。“这是……我的钱?”
许薇立刻挡到她面前:“妈,你先回席,事情我之后解释。今天宾客都在,别听她故意挑拨。”
我把凭证从袋里抽出来,摊在许母眼前。“您卖掉唯一那套房子,转进项目的,是不是一百八十万?”
许母的手抖了一下,喜糖袋从指间滑落。她看向许薇,像第一次发现女儿并不是只负责替她安排晚饭和住处。
“你妈卖房的钱,也进了你替他做假的账。”我对着许薇说,“不是回款晚了,是这笔钱从一开始就没有进你说的订单。”
许薇张了张嘴,半天没有发出声音。周启明抢先道:“她在污蔑,公司会追究她散布虚假信息的责任。”
“那就追究。”我把文件袋重新交回许母手里,“先把原件收好,再去看你女婿不敢让你看的账。”
许母低头看着凭证,声音发颤:“薇薇,你说项目只是晚一点分红。你说只要再等两个月,我就能搬回新房。”
许薇猛地抓住她的胳膊:“妈,你别在这里问!回去,马上回去!”
许母甩开她,抬头问:“房子呢?”许薇的嘴唇动了几下,没有回答。
“我问你,房子呢?”许母的声音突然尖起来,“你让我卖掉,说以后住你那边。你们结婚了,我住哪里?”
许薇像被抽空了力气,脚下的裙摆绊住鞋尖。她跌坐在地,手撑着冰冷的地砖,终于放声哭了起来。
周启明没有扶她,反而转身冲宴会厅入口吼道:“把侧门关上!谁都不许放她出去,也不许把刚才的视频传出去!”
我拍净裤脚上的灰,拎起自己的包,绕过哭声和散落的喜糖。许母跟在我身后走出来,手里只剩那个皱掉的小袋子。
她没有再问我该怎么办,只低头攥着装满糖果的袋口。门在身后砰地合上,周启明想留住的,不只是我,还有他再也堵不住的真相。
酒店外的台阶比宴会厅里更冷。我走下最后一级台阶,小腿的疼痛才真正浮上来,裤脚灰印旁边已经肿起一圈青色。
许母站在路边,像忘了该往哪边走。她手里那袋喜糖被捏得变形,里面的糖块相互碰撞,发出细碎的响声。
我先拨了急救电话,又联系附近的派出所说明情况。电话接通时,许母下意识看向酒店,仿佛女儿还会追出来替她收拾残局。
“别回去。”我对她说,“现在回去,他们会先把事情写成你情绪失控。”
她愣了愣,点头时眼里还带着迟疑。“可薇薇说,只是误会。”
“误会不会要求我交出手机,也不会在宾客面前踹我两脚。”我把录音和凭证分别备份,随后把手机递给她看转账日期。
她没有接,只盯着屏幕上的一百八十万。过了很久,她问:“你为什么还要帮我?”
“我不是帮你。”我收回手机,“我只是把你交给我的东西还给你,让你有机会自己判断。”
做完笔录和验伤,天已经黑了。民警问我是否能提供现场视频,我想起婚礼摄像师一直在侧门附近,立刻翻出酒店发来的工作人员名单。
我拨过去时,对方迟迟没有接。连续打了三次,电话才被接起,一个年轻男人压着声音说:“林小姐,我拍过,但你别让我卷进去。”
“你叫什么?”
“陈默。”
“陈先生,我不要求你替我站队。”我把验伤单放在桌上,“只请你依法保留原始素材,不删除、不剪辑,之后按程序配合调取。”
电话那端沉默了几秒。“周总说尾款要看成片效果。他要是不给钱,我连硬盘都保不住。”
“先把素材复制到两个存储设备,记下文件生成时间;如果有人要求删除,就保留聊天记录。”
我说,“尾款可以追,但原片一旦没了,我挨的两脚就只剩他们剪过的版本。”
陈默没有立刻答应,只说会先回酒店取设备。我把自己的身份证和报警回执拍给他,告诉他需要什么证明可以直接问民警。
第二天上午,他发来一段九分多钟的视频。画面从宴会厅侧门开始,镜头没有停过,连周启明第一次伸手抢手机的动作都完整保留。
最清楚的不是那两脚,而是周启明压着嗓子说的那句:“把东西交出来,不然连你妈一起赶出去。”
我把原声文件存进云端,又通知陈默不要把备份交给任何一方。视频里许母还没有出现,但那句威胁已经足够说明周启明知道她在酒店。
中午,公司的官方账号突然发出一段剪辑视频。画面只剩我冲向新人、撕扯文件袋和许薇跌倒的几秒,配文写着“前员工闹婚索取赔偿”。
我的手机很快被陌生号码打爆。有人问我是不是因为离婚不甘心,有人问我为什么拿了授权费还要反咬公司。
下午,给我预留版型的小厂老板发来消息,说客户看到视频后要求取消订单,定金也暂时不退给他。
我盯着那句“最近先不要联系”,把对话截图保存下来。公司要的不是解释,而是让我失去继续接活的机会。
许母那边也不安静。许薇从下午开始连续打电话,先说婚礼现场太乱,后来说周启明愿意赔我医药费,只要我删掉视频。
许母第一次没有接。她把手机放在桌上,任由铃声一遍遍响起,直到屏幕自动暗下去。
晚上,我带她去看陈默保存的完整视频。原声响起时,许母的肩膀慢慢绷直,听到“连你妈一起赶出去”那句,她突然按下暂停。
“他知道我在。”她说。
“是。”我没有替她解释,“所以他不是临时失控,而是知道你会听见,仍然拿你的住处威胁我。”
许薇的电话再次打来,屏幕上跳出女儿两个字。许母盯了很久,终于接起,却没有说话。
那头传来许薇急促的声音:“妈,你回来吃饭,别跟林岚待在一起。她就是想拿这件事逼我们赔钱。”
许母把手机开了免提,问:“你们是不是早就知道我的钱没有进订单?”
电话那端骤然安静。许薇说了句“我回头解释”,随后又催她回席,像只要把母亲哄回去,婚礼就还能够继续。
许母没有再争辩,只按下挂断键。她盯着黑掉的屏幕,第一次没有追着女儿要一个立刻能相信的答案。
我把现场原视频、验伤记录和公司剪辑截图放在同一个文件夹里。
就在这时,新的订单取消通知又跳了出来,备注写着:请确认你是否参与过项目宣传及资金说明。
那行字停在屏幕中央。我能用原片证明自己挨了打,却还得回答另一件事:那份骗走别人钱的宣传里,我究竟留下过什么?
第三天上午,我把完整视频交给民警备案,又在取得陈默书面同意后,截取周启明索要凭证的片段发给几位受损者。
视频没有配旁白,也没有遮掉能够证明时间的画面。
第一个联系我的是一位姓赵的女人。她说丈夫刚做完手术,项目里的二十七万是准备缴后续费用的钱,她现在只想知道还能不能先拿回一点。
第二个人在群里沉默了很久,才发来一句:“我不要闹大,能不能按本金七折退出?”她担心公司追债,也怕邻居知道自己把积蓄投进了所谓扩产项目。
我没有替任何人承诺退款,只把报警回执、资料清单和可以共同提交的时间发给他们。
有人要立刻报案,有人只想保存证据,诉求不同,却都需要同一批原始记录。
罗姐是在下午到的。她穿着旧厂常见的蓝色工作服,手里拎着一个磨破边的文件袋,进门先问我:“他们有没有把停工日期改掉?”
“公司公告写的是设备检修。”我把公告打印件推过去,“你记得是哪天真正停线?”
罗姐看都没看公告,直接翻开自己的考勤本。“七月十六日下午,最后一批衣片没出库。十七日开始不让我们进车间,工资只发到十五号。”
她把几张工牌复印件摊开,又从手机里调出工人群聊。群里有人问什么时候复工,周启明只回了一句“订单在路上,耐心等通知”。
“所谓两笔大订单,至少在停工前没有进厂。”罗姐说,“他们把我们困在宿舍里等,等到有人借钱交房租,才知道厂里连电费都欠着。”
赵姐听完后把自己的转账记录发进群里。她的款项进入项目账户的时间,正好在公司那份扩产宣传发出后的第四天。
另一个受损者不愿公开姓名,只发来一张宣传册照片。封面上的厂房和工人都是真的,旁边却印着不存在的海外订单与翻倍产能。
我看着那张照片,没有立即说话。照片里的操作台、布料架和旧厂窗户,我都认得,因为那组宣传素材是我离婚前参与过的拍摄。
罗姐察觉到我的停顿,问:“这张图,你做的?”
“旧素材是我参与拍的。”我说,“新项目说明不是我写的,但我收过授权报酬,也签过允许公司继续使用照片的文件。”
群里短暂安静下来。刚才还在问如何追回钱的人,开始有人问我是不是也属于项目方。
我没有删掉自己的那句话,只补充了十二万元报酬的流水、旧合同和对应的工作内容。
“我会交代清楚哪些是我做的,哪些不是。你们可以据此判断要不要把我列入材料。”
罗姐把文件袋往我这边推了推。“你先把自己那部分说清楚,别学他们只挑能占便宜的讲。”
“我知道。”我点头,“也正因为我拿过钱,才不能把所有责任都推给周启明。”
下午,大家在社区会议室碰面。有人带着病历和缴费单,有人带着借款合同,还有人只带了一张已经被折得发白的宣传页。
他们的诉求没有统一:赵姐要尽快筹手术费,另一位老人只想少亏一点退出,罗姐则要求公司承认停工日期并补发工资。
我把每个人的材料分成三份,原件由本人保管,复印件交备案窗口,电子版统一标注来源和时间。没有人再把“追回全部本金”当成一句可以轻易喊出的口号。
我们刚开始互留联系方式,门外忽然有人拍照。对方自称是公司工作人员,问我们是不是被林岚煽动来闹事。
罗姐立刻把手机对准他:“你拍可以,先报姓名和工号。我们正在依法提交材料,不接受你们把受损者改写成闹事者。”
那人转身离开,群里的气氛却更紧。赵姐攥着病历问我:“如果他们说宣传是你做的,我们的钱是不是就更难追回?”
“宣传责任和资金去向要分开查。”我说,“但我参与过宣传,就必须把签名和收款记录一起交出去。”
我回到住处,打开旧硬盘里的文件夹。里面有一份宣传授权书,扫描件边角还留着我当年签字时压出的墨痕。
合同写明,我同意公司在既有影像基础上制作宣传页面,授权期限覆盖项目推广期;旁边的付款凭证显示,十二万元已经结清。
我又翻出公司发给我的修改稿。那两笔虚构订单和扩产数据,是后来添加进去的,发送记录上却有我的邮箱地址,说明我至少看过最终版本的一部分。
手机在桌面上震动,群里有人问我:“林岚,你的签名到底在不在那份项目说明上?”
我看着屏幕,没有立刻回答。窗外传来缝纫机断断续续的声音,罗姐刚发来一张停工当天的车间照片,时间清楚地停在七月十六日。
我把授权书、付款凭证和修改稿一并装进文件袋,准备第二天带去备案。
周启明可以利用我的旧账攻击我,但我不能为了保住一个干净的形象,删掉真正存在过的签名。
群消息又跳出一条:“如果你也有责任,你还会把这些交上去吗?”
我在输入框里打下:“会。因为那是我的名字。”
手指停在发送键上时,我第一次明白,接下来要面对的,不只是他们伪造的订单,还有我亲手留下的那部分真实。
第二天一早,我把授权合同、十二万元收款记录和原始宣传脚本装进文件袋,带到社区备案点。
工作人员问我是否确认材料真实,我逐页签下姓名,没有把任何一页藏到最后。
原始脚本里写的是“预计扩产后月产能提升”,后来发出去的宣传页却改成了“现有订单已覆盖全年产能”。修改痕迹不明显,发送邮箱却是我的账号。
罗姐站在我身旁,原本答应替我说明旧厂停工时间。她看完那几份合同,把手里的考勤本收了回去。
“这件事我还是会说停工。”她说,“但我不替你证明你只是被利用。”
我点头,“应该的。”
她看了我一眼,像想再说什么,最后只把复印件推回我面前。“谁签的字,谁自己解释。别把工人的损失也变成替你洗清白的材料。”
罗姐离开后,赵姐追问我是不是也参与了虚假宣传。我把合同首页和付款时间发给她:“十二万对应的是旧素材授权;该由我解释的,我不躲。”
她过了很久才回复:“我先不骂你,但你别替他们说话。”
“我不会。”我回完,把手机扣在桌上。
中午,许母找到了我的工作室。她没有带喜糖袋,换了一只旧布包,进门时站在门口环顾一圈,像怕碰坏我桌上的布尺和纸样。
“这里就是你现在接活的地方?”她问。
“也是我准备搬出去的地方。”我把椅子拉开,“您坐吧。”
她坐下后没有寒暄,直接从布包里拿出一张纸。纸上写着项目到账顺序,还有几笔被红笔圈出的回款日期。
“这是我女儿以前发给我的。”她说,“她每次都说下个月能分红,后来又说订单晚了。现在我只想知道,钱还能不能追回来。”
“要看账目和资金流向。”我说,“我不能保证时间,更不能保证全部本金。”
许母抬头看我,声音放得很轻:“如果先只替我追回一百八十万,其他人的事以后再说,薇薇就肯把公司内部记录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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