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起
我把最后一件毛衣塞进箱子时,周明远正在门口换鞋。
他看见了,没问我为什么收拾东西,只低头把鞋带重新系了一遍。
“今晚吃什么?”他问。
“你不是要去钓鱼吗?”
“明早去。”
“那你明早再问。”
他把手里的鱼竿靠在墙边,竿梢碰了一下吊灯,吊灯晃了几下。
我们同居第四十七天。
他六十五岁,我六十三岁。大学同学,毕业后各自成家,后来各自守着一套不算大的房子,过了十几年没有交集的日子。去年在同学群里重新加上联系方式,他说,退休以后屋子太空,饭做多了没人吃。
我说,我也一样。
他说,那就搭个伴。
这个词听上去很轻,像两个人在公交站一起等车,车来了,各自上车。
住进来以后,我才发现,搭伴不是一起吃饭那么简单。
他每天早上六点半起床,水烧开以后先给我倒半杯,自己再喝。他睡觉打鼾,醒来不承认。他把袜子扔在沙发底下,找不到时怪家里东西太多。
每月十号,他会把八千五百元退休金取出来,递给我。
第一次递过来的时候,钱还用银行柜员的小纸袋装着。
“给你。”他说。
我没接。
“家里开销。”
“你留着。”
“我留着也不知道花什么。”
“那就放着。”
“放着也是你的钱。”
他看了我一会儿,把纸袋放在桌上。
“你是不是觉得,我是在雇你?”
我说:“没有。”
“那你皱什么眉。”
“我脸上本来就这样。”
他笑了一下,转身去厨房洗杯子。那个杯子是我带来的,蓝边缺了一小块。他洗了三遍,才放到沥水架上。
第二个月,他还是把钱递给我。
这一次,我接了。
不是因为我想拿,而是因为我不想显得太计较。
拿了钱以后,我开始记账。菜钱,水电费,物业费,他的鱼饵,我的降压药,不,药不能写这个。反正都是日常小东西。每一笔都写得清清楚楚,剩下的钱塞进抽屉。
他从不看账。
“你不怕我把钱拿走?”我问。
“你会吗?”
“人老了,心也会变。”
“你年轻的时候心也没怎么变。”
我抬头看他。
他已经把电视打开了,新闻里有人在讨论房价。音量很大,像故意不让人听见屋里的话。
那天晚上,他睡得很快。
我却坐在客厅里,把那八千五百元一张一张摊在桌面上。
我一直以为,女人到了这个年纪,最怕的是没人陪。
后来才知道,更怕的是有人陪着,却每天提醒你,你是被接纳进来的,不是这个家原本就有你。
第二天早上,他要去钓鱼。
我看着他把两盒蚯蚓、一把折叠凳、三个水杯塞进包里。
“你去几天?”
“就一天。”
“那你带三个水杯干什么?”
“一个喝水,一个装茶,一个备用。”
“钓鱼还挺讲究。”
“人老了,东西少了不安心。”
他说完,拿起门边的钥匙。
那串钥匙上有两把一模一样的铜色钥匙,我搬来以后,他把其中一把给了我。
我一直没用过。
“一个人把钱递给你时,你接住的是生活,还是他对你的安排,只有你自己知道。”
02 承
第三个月十号,周明远照旧把钱放在我面前。
我没拿。
“这个月不用给了。”
“为什么?”
“我回老家住几天。”
“住几天和拿钱有什么关系?”
“有关系。”
“你那边缺钱?”
“我不缺。”
他说:“你不缺还收拾东西?”
我正在剥蒜,剥到一半,手指上沾着蒜皮,没有继续。
“我什么时候说要走了?”
“行李箱说的。”
“它自己说的?”
“你放在卧室门口。”
我把蒜皮推到一边。
“你女儿来过。”
“嗯。”
“她说了什么?”
“她说你把我的退休金都拿走了。”
“我没拿走,家里的开销有账。”
“她没看账。”
“那是她的事。”
“她还说,你要是没来,我能活得更自在。”
他说这句话时,语气没什么变化。他把纸袋往我这边推了推,纸袋碰到我的手腕。
“她说得也没错。”
我抬眼看他。
“你不用替她说话。”
“她是我女儿。”
“女儿说什么你都信?”
“也不是。”
“那你让她进家里翻我的东西。”
“她没翻。”
“她动过我的抽屉。”
“她找户口本。”
“户口本在你书房。”
“她不知道。”
我把蒜放进碗里,水龙头开得太大,水溅到了袖口。
周明远站起来,把水关小。
“你别动我东西。”我说。
“我关水。”
“我自己会关。”
他站着没动。
我忽然觉得这屋里每一件东西都在替他证明,他才是主人。水龙头,沙发,冰箱,门口那两把钥匙,连我每天睡的床,都是他买的。
“你女儿叫什么?”我问。
“周晓梅。”
“她多大?”
“四十。”
“她是不是觉得我图你的房子?”
周明远没回答。
他从茶几底下拿出一只塑料袋,里面是几根没洗干净的青菜。
“晚上炒这个。”
“你别岔开话题。”
“菜放久了会蔫。”
我看着他。
人到了这个年纪,争吵也不像年轻时那样有用。年轻时摔门,哭,转身走,都是武器。老了以后,大家只会问,晚饭还吃不吃。
“我没图你的房子。”我说。
“我知道。”
“我也没图你的退休金。”
“我知道。”
“那你每个月给我八千五百元干什么?”
他把塑料袋折了两下。
“共同生活。”
“共同生活不等于把工资全给我。”
“那你别要。”
“我没要,是你给。”
“给了你又不高兴。”
“因为你给得太整齐了。”
“什么叫太整齐?”
“每个月十号,八千五百元,一分不少。像发工资。”
他沉默了。
厨房里只有冰箱压缩机的声音,停了又响。
我把桌上的钱拿起来,放进他手里。
“以后各花各的。”
他没有接稳,几张钞票掉在地上。
我们同时弯腰去捡,手背碰了一下。
他先缩回去。
“你回老家吧。”他说。
我捡起最后一张纸币,夹在指间。
“你赶我?”
“不是。”
“那是什么?”
“你不是早就想回去了吗?”
“我没说。”
“你嘴上没说。”
我把钱全部塞回纸袋,放到他面前。
那天晚上,我们各自吃了一碗面。面煮得有点烂,他把碗里的葱花挑出来,放到我的碗里。我没说谢谢,他也没说不用。
饭后,他把桌子擦了两遍。
“很多人不是怕被误会,是怕解释完以后,别人真的只剩下误会。”
03 转
周晓梅第二天来了。
她拎着一袋橘子,进门先看鞋柜,再看客厅,最后看我。
“阿姨,您还住着呢。”
“嗯。”
“我爸说您要回老家。”
“他说了算?”
“这是他的房子。”
我把茶杯放到她面前。
“那你坐。”
她没坐,站在沙发旁边剥橘子。
橘子皮剥得很完整,像一条皱皱的带子。她把皮放在垃圾桶边上,没扔进去。
“我爸这人,心软。”她说。
“看出来了。”
“他年轻时就这样,别人跟他说两句好话,他能把自己的饭让出去。”
“你小时候没吃饱过?”
“没有。”
“那就好。”
她剥下一瓣橘子,递给我。
“我不是针对您。”
“你要是针对我,就不会带橘子。”
“橘子是顺路买的。”
“那更像针对。”
她看了我一眼。
“您住进来以后,他把退休金全给您了。”
“我没收。”
“钱在您抽屉里。”
“我记了账。”
“我爸不看账。”
“那是他的问题。”
“他以前也给过别人钱。”
我没说话。
她把第二瓣橘子放进嘴里,嚼得很慢。
“我妈走以后,他有段时间总去找老同学。家里人都劝他别被骗。他说,老同学不是外人。”
“你觉得我是骗子?”
“我觉得您至少应该让他留点钱。”
“那你让他把钱收回去。”
“他不听。”
“你可以拿走。”
她剥橘子的动作停了。
“您什么意思?”
“你不是怕他被骗吗?钱在你手里,就不怕了。”
她把橘子皮抓成一团。
“阿姨,我爸没多少钱。”
“我知道。”
“那您还……”
“还什么?”
“还住这里。”
“你是想问我,为什么不走?”
她没回答。
我替她把话说完。
“因为我也没多少钱。因为我一个人住惯了,突然有人给我留灯,觉得还不错。因为我不想让别人知道我老了以后,连一顿饭都要自己对着电视吃。”
周晓梅看着我。
她把那团橘子皮扔进垃圾桶,这次扔准了。
“我爸说您脾气很硬。”
“他还说什么?”
“说您睡觉不关床头灯。”
“我怕黑。”
“他说您每周都给老家打电话。”
“我有个弟弟。”
“他说您不喜欢吃鱼。”
“我不喜欢鱼刺。”
“那您为什么每天给他做鱼?”
“他爱吃。”
“您也没那么讨厌他。”
“我没说讨厌。”
她站了一会儿,拿起包。
走到门口时,她忽然回头。
“我爸那个房本,不在书房。”
“我没找。”
“我知道。”
“你想说什么?”
“没什么。”
“那你可以走了。”
她握着门把手,犹豫了一下。
“他年轻时借过别人一笔钱,一直没还。”
我看着她。
“多少?”
“我不知道。”
“那你跟我说这个干什么?”
“他最近总念叨。”
她说完就走了。
晚上周明远回来,鱼篓里只有两条小鲫鱼。
我问:“钓了多久?”
“半天。”
“就这两条?”
“还有一条跑了。”
“它挺聪明。”
“鱼也不傻。”
我把鱼接过来,放进水池。
“晓梅来过。”
“嗯。”
“她说你年轻时借过别人钱。”
周明远脱外套的动作慢了下来。
“她还说什么?”
“说你一直没还。”
“她知道得不少。”
“你借谁的?”
“一个同学。”
“男的女的?”
“女的。”
我低头刮鱼鳞。
“你欠人家多少?”
“以后还。”
“你都六十五了,还什么以后?”
“总有一天。”
“那人还活着吗?”
“活着。”
“你联系过她?”
“联系过。”
“她怎么说?”
“她说不用还。”
“你就真不还了?”
他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我刮鱼。
“她说的是气话。”
“你倒知道。”
我把鱼鳞刮到水池边,水冲过去,白色的小片贴在下水口,像没扫干净的墙皮。
周明远忽然问:“你还回老家吗?”
“看情况。”
“那你别收拾。”
“我已经收拾了。”
“你箱子呢?”
“卧室。”
“我能看看吗?”
“不能。”
他点了点头,转身去烧水。
烧水壶响起来以后,他站在旁边等,没玩手机,也没离开。
我把那两条鱼装进盘子。
有些话说到这里,已经不必再问下去。
“婚姻和同居最像的地方,是你明明只想知道一句真话,最后却要先证明自己没有别的企图。”
04 再转
第四十九天晚上,周明远说明早去钓鱼。
“这次去哪儿?”
“江边。”
“你上次也是江边。”
“鱼认识地方。”
“你认识鱼?”
“认识几条。”
他说着,把鱼竿擦了又擦。
我在旁边叠衣服,叠得很慢。那只旧行李箱已经打开三天,里面放着两件毛衣、三条裤子、一只保温杯,还有我带来的蓝边杯子。
周明远看见了,却装作没看见。
“你回去以后住哪儿?”他问。
“老房子。”
“屋顶漏不漏?”
“下雨才知道。”
“你弟弟住得近吗?”
“开车四十分钟。”
“他会照顾你?”
我停了一下。
“我不用他照顾。”
“你嘴硬的时候,眼睛不看人。”
“你观察得挺细。”
“住一起,想不细也难。”
他把鱼竿收进袋里,袋口系了两遍。
我去厨房煮水,水开了以后,拿了两个杯子,又放回一个。
晚上十点多,他忽然从书房拿出一只铁盒。
铁盒是蓝色的,边角掉漆,原本装过饼干。
“这是什么?”我问。
“没什么。”
“没什么你拿出来干什么?”
“找东西。”
他把铁盒抱在怀里,坐到餐桌边。
我站着没动。
“是你欠那个人的钱?”我问。
“不是。”
“那是什么?”
“旧东西。”
“我能看吗?”
“不能。”
“那你拿到我面前做什么?”
他说不出话,低头摸着铁盒上的掉漆。
我转身去卧室。
“明早我走。”
他没有拦我。
我关上门,继续收拾。衣服太多,箱子拉不上,我跪在地上往下压。压了几次,拉链还是卡住。
周明远在门外敲门。
“什么事?”
“你那件灰色外套要不要带?”
“不要。”
“那件挺厚。”
“老家不冷。”
“冬天还是冷。”
“我说不要。”
门外没有声音。
过了很久,他说:“明早我回来送你。”
“不用。”
“我钓完鱼就回来。”
“你别回来。”
“那我钓快一点。”
我坐在地毯上,手里还捏着一只袜子。
“你是不是觉得我走了,家里会少一个人吃饭,就省钱了?”
“不是。”
“那是什么?”
“我不知道。”
这句话他说得很轻,像是从嘴角掉出来的。
我拉开门。
他站在门外,手里拿着一张皱巴巴的纸。
“你干什么?”
“没干什么。”
“你每次说没干什么,手里就有东西。”
他把纸往身后藏。
我伸手去拿。
他没躲,纸落在我手里。
是一张很旧的汇款单,字迹已经褪了,收款人那一栏写着我的名字。
金额是八十五元。
时间是四十二年前。
汇款人是周明远。
我看了很久。
“你给我寄过钱?”
“不是钱。”
“这上面写的是八十五元。”
“那时候我没那么多。”
“你什么时候寄的?”
“毕业那年。”
“我怎么不知道?”
“你没收到。”
“为什么?”
“地址写错了。”
我抬头看他。
“你给我寄八十五元干什么?”
“还钱。”
“我没借你八十五元。”
“你借过。”
“什么时候?”
“最后一年,学校催交住宿费。你把钱给我了。”
我想起来了。
那年我父亲生病,我自己也穷得厉害,周明远拿着饭票站在宿舍门口,说他下个月就还。我说不用急,先把毕业证拿到手。
后来他毕业去了外地,我结婚,他结婚。那八十五元就像一颗掉进地缝里的纽扣,没人再找。
“你就因为八十五元,每个月给我八千五百元?”
“不是。”
“那是什么?”
他从铁盒里拿出一沓信。
信封没有寄出,里面是一些便笺,纸张发黄,字写得很慢,有的只写了两三行。
我随手翻开一张。
“陈芳,你说不用还。我知道你说不用还的时候,已经不想再见我了。”
下一张。
“陈芳,你过得好吗。今天晓梅说我把钱给你是不对的。我没告诉她,那不是给你的,是我欠你的。”
我把信放回去。
“你写这些干什么?”
“写着安心。”
“你为什么不拿给我?”
“拿给你,像解释。”
“你现在不是在解释?”
“现在你要走。”
房间里很安静。
我看着他那双手。手指有些僵,指甲边缘总留着黑色的鱼饵泥。他年轻时也这样,打球回来,指甲缝里全是灰,站在水龙头下冲半天。
“晓梅知道吗?”
“知道一点。”
“她知道你每个月给我的钱?”
“知道。”
“她也知道这些信?”
“她没看过。”
“她为什么来找我?”
“她怕我把钱都花光。”
“你还有多少钱?”
他不说。
我把铁盒里的最后一张纸拿出来。
不是信,是一张存款凭条。日期是上个月,金额八千五百元。存款人一栏,写着我的名字。
我看着那张凭条,没有说话。
周明远把鱼竿袋背到肩上。
“这个月的钱我已经存回去了。”
“为什么?”
“你不收。”
“我没说我不要。”
“你把纸袋放在桌上了。”
“你就收回去?”
“你不要的东西,我不强塞。”
他走到门边,换鞋。
我问:“你明天还去钓鱼吗?”
“去。”
“都要走了,还钓什么?”
“鱼约好了。”
他说完,开门。
门关上以前,他又回头。
“陈芳,那个房子不是我的。”
我没听懂。
“什么?”
“房本上有你的名字。”
门关上了。
我站在原地,手里还捏着那张存款凭条。
铁盒底下压着一把铜色钥匙。
和门口那把,一模一样。
“他不是把退休金交给我,他是把自己欠了四十二年的一句话,一点一点放回我手里。”
05 合
我凌晨一点走的。
周明远没回来。
我没等他,也没给他留字条。走到小区门口时,保安问我是不是叫车,我说不用,车站不远。
其实很远。
我拖着行李箱走到街口,轮子卡在一块松动的砖缝里。我蹲下来掰了几下,掰不出来,最后把箱子提起来。
手指被勒出一道红印。
车站里只有几个人,自动售票机旁边有个卖茶叶蛋的老人,问我要不要热的。我说不要,过了一会儿又回去买了两个。
坐上车后,我把其中一个放在旁边的空座位上。
到了老家,已经是下午。
弟弟来接我,看见我的箱子,第一句话是:“怎么突然回来了?”
“回来住。”
“周明远呢?”
“钓鱼。”
“你们吵架了?”
“没吵。”
“没吵你跑什么?”
“我有钥匙。”
弟弟没再问。
老房子比我记忆里小。门锁很涩,我拧了三次才开。院子里那张旧竹椅还在,只是扶手断了一截。
我把箱子放到堂屋,去开电闸。
灯亮起来,屋里积着一层细灰。窗台上放着一只玻璃罐,里面是我母亲留下的几颗纽扣。蓝的,白的,透明的,混在一起。
弟弟去烧水,我站在院子里擦那把竹椅。
擦到一半,他从屋里喊我。
“姐,你看这个。”
他手里拿着一只文件袋。
“哪来的?”
“柜子后面。”
文件袋外面写着我的名字。
不是我的字。
我拆开,里面是一份房屋登记资料,还有一张老家的房本复印件。
房屋共有权人那一栏,除了我的名字,另一个名字是周明远。
我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
弟弟问:“他什么时候买的?”
“我不知道。”
“这是你的房子,他怎么会有名字?”
“我也不知道。”
“你们不是同学吗?”
“是。”
“你们以前借过钱?”
“他借过我八十五元。”
弟弟看了我一眼。
“八十五元换半间房?”
“不是这么算的。”
文件袋最下面,是一张房屋修缮收据。
屋顶,门窗,院墙,水管。
付款人:周明远。
时间从三年前开始,一直到去年。
我坐在堂屋的凳子上,摸出手机。周明远的号码拨了两次,没人接。
我给他发消息。
“房本怎么回事?”
等了很久,他回了一句。
“你到了吗?”
“到了。”
“屋顶还漏吗?”
“你先回答我的问题。”
“你住一晚看看。”
“周明远。”
“我在钓鱼。”
“你钓什么鱼?”
“鲫鱼。”
“你别跟我绕。”
他没再回。
弟弟从厨房端来两碗面,面上卧着两个鸡蛋。
“先吃。”
“我不饿。”
“你坐车一天了。”
“你把房本给我看。”
“看不懂。”
“那就别问。”
他坐下来吃面,吃了几口,忽然说:“这房子不是你一个人的了?”
“嗯。”
“你答应的?”
“我不知道。”
“那你去问他。”
“我正在问。”
“他不接?”
“接了也不会说。”
“你怎么知道?”
我没回答。
夜里十一点,周明远终于打来电话。
我接起来,没有说话。
他那边有风,还有水声。
“到了?”
“到了。”
“屋顶漏不漏?”
“你只会问这个?”
“我不知道问什么。”
“你为什么把房子写我的名字?”
“不是写你的名字。”
“那是什么?”
“当时买的时候,你的名字就在上面。”
“我什么时候买过?”
“你大学毕业那年,回老家说房子要卖。我去找你,已经晚了。”
我没有出声。
“后来你弟弟说房子留着也行,没钱修。我就先修了。”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你会收钱吗?”
“不会。”
“所以没告诉。”
“那你和我同居,也是为了还钱?”
电话那边沉默了很久。
“最开始,是。”
我握紧手机。
“后来呢?”
“后来你每天早上把水杯放在我右手边。”
我没说话。
“后来你会把鱼刺挑出来,放在碟子边上。你自己不吃鱼,却知道我哪块鱼肉没刺。”
“那是顺手。”
“后来我发现,屋里有人说话,水壶响起来都没那么空。”
我坐到床沿。
周明远继续说:“房子有你一半,不是因为八十五元。是因为我那时候想把它买下来,等你有一天不想在城里住了,可以回来。可我没敢说。”
“你没敢说,就把我叫去和你住?”
“我以为你不会回来。”
“那你还让我住?”
“你说你怕一个人吃饭。”
这句话我记得。
是在同学聚会上,我喝了半杯酒,说完自己都忘了。周明远当时低头夹花生米,手指碰了两次碟子边,一粒也没夹起来。
“你女儿呢?”我问。
“她知道房子的事。”
“她为什么不告诉我?”
“她说你知道了就会走。”
“她说得对。”
“嗯。”
“你还在钓鱼?”
“鱼跑了。”
“又跑了?”
“这次是大鱼。”
“你每次都这么说。”
他在电话那头笑了。
我看向堂屋那张旧竹椅。椅背上有一小块新补的竹条,颜色和其他地方不一样,补得不太平整。
“房子钥匙你给过我一把。”
“嗯。”
“另一把呢?”
“在我这里。”
“你送回来。”
“明天。”
“你别来。”
“为什么?”
“房子是我的。”
“有我一半。”
“那你就在门外站着。”
“行。”
他说完,电话没挂。
我们各自听着对方那边的声音。我这边是弟弟洗碗,水流忽大忽小。他那边是铁桶碰到什么东西,发出一声闷响。
“陈芳。”他说。
“干什么?”
“钱还给我。”
“你不是存回去了吗?”
“你抽屉里还有两个月的。”
“我没拿。”
“你拿着。”
“我不要。”
“不是给你的。”
“那是什么?”
“买菜。”
“买菜用不了那么多。”
“那就慢慢用。”
我没有再拒绝。
第二天傍晚,他来了。
手里提着一个塑料桶,桶里两条鱼,一条大,一条小。肩膀上背着那只旧鱼竿袋,鞋上全是泥。
他站在院门口,没有往里走。
我说:“进来。”
“你不是让我站门外?”
“那是昨天。”
“今天改了?”
“今天鱼太腥。”
他把钥匙放在桌上。
我看了一眼。
“你不怕我把你赶出去?”
“这是我的房子。”
“只有一半。”
“那我坐院子里。”
我弟弟从厨房探出头来。
“姐,晚饭多一个人?”
我说:“多煮一碗。”
周明远把鱼桶递给我。
“别煮鱼。”
“你不吃?”
“吃。”
“那你还说别煮?”
“我钓鱼累了,想吃面。”
弟弟在厨房里说:“家里只有挂面。”
“挂面就行。”
他坐在那把旧竹椅上,竹条吱呀一声,差点断掉。他赶紧站起来,摸了摸椅背。
我说:“别坐那把,坏了。”
“修一下就行。”
“你会修?”
“会一点。”
“你什么都会一点。”
“退休以后学的。”
我转身进厨房,打开水龙头,洗了三遍那只蓝边杯子。
“有些人把家给你,不是为了让你欠他,是怕你回头时,发现门已经没有人在里面等。”
06 尾声
周明远在老家住了八天。
第一天,他把院墙边的水管修好了,修完以后发现漏水的地方不在水管,是水龙头垫片坏了。
第二天,他去镇上买了两只新碗。
第三天,他把那把旧竹椅重新编了一遍,编得不太好,坐下去还是会往右边歪。
我说:“你这手艺不行。”
他说:“能坐就行。”
“你自己坐。”
“我本来就不胖。”
他总拿这件事顶回来。
我没告诉他,那把椅子我已经坐了十几年,早就习惯往右边歪着坐。
周晓梅来过一次。
她带了一袋排骨,站在院门口没进来。
“我爸呢?”
“去买盐了。”
“他一个人去?”
“我让他去的。”
“您还让他干活?”
“他不干活会烦。”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排骨。
“您还回城里吗?”
“你希望我回去?”
“我不知道。”
“你以前不是挺会替你爸做决定吗?”
她抿了抿嘴。
“他把钱都给您,我怕他老了以后没钱。”
“你怕他没钱,还是怕他把房子给我?”
她没说话。
我接过她手里的排骨,放到厨房门边。
“你不用每次都带东西。”
“不是给您的。”
“那给谁?”
“给我爸。”
“那他回来你自己给。”
她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把歪掉的竹椅。
“他小时候就这样。”
“哪样?”
“东西坏了不扔,非得修。修不好还继续用。”
“你妈没说过他?”
“说过。他不听。”
“你也不听?”
“我听。”
她说完,自己笑了一下。
她笑起来和周明远有一点像,嘴角先动,眼睛慢半拍。
周明远回来时,手里只拿着一包盐。
“鱼呢?”我问。
“没钓。”
“怎么空手回来?”
“河边遇见晓梅了。”
“她怎么没进来?”
“她不敢。”
“她有什么不敢的?”
“她怕你骂她。”
我看向周晓梅。
“你爸替你说话。”
“我没让他替。”
“你们父女俩说话,都喜欢绕半天。”
周晓梅拿起排骨。
“我走了。”
“留下吃饭。”
“不了。”
“排骨都带来了。”
“下次。”
“下次是哪次?”
她停了一下。
“周末。”
“那就周末。”
她走后,周明远把盐放在灶台上。
“你答应她了?”
“答应什么?”
“让她周末来。”
“她自己说的。”
“她说话不算数。”
“那就不算。”
他看了我一眼,拿起菜刀开始剁鱼。
刀落在案板上,一下一下,节奏很稳。
我坐在旁边择青菜。
“你还回城里吗?”他问。
“你希望我回去?”
“房子在这边。”
“你城里的房子呢?”
“空着。”
“卖了?”
“没。”
“租出去?”
“没。”
“那你回去住。”
“你不在。”
“我在这儿。”
“我知道。”
他说完,继续剁鱼。
我把一根老掉的青菜梗扔进垃圾桶。
“八千五百元,以后还是给我。”
他的刀停了一下。
“你不是说不要?”
“家里买菜。”
“用不了那么多。”
“剩下的存起来。”
“存谁的名字?”
“你的。”
“为什么?”
“房子有你一半。”
“钱也有你一半?”
“你想得挺清楚。”
“人老了,不能糊涂。”
他说着,把鱼肚里的黑膜刮干净。
我看了半天,问他:“你会不会把钱给晓梅?”
“给过。”
“以后也给?”
“她有她的日子。”
“那你还剩多少?”
“够用。”
“你每个月给我八千五百元,自己只留一点?”
“我有鱼。”
“鱼不要钱?”
“鱼有时候不要钱。”
“你少跟我说这些。”
他笑了一下,低头把鱼放进盘子。
晚上吃饭时,周晓梅发来消息,说周末带孩子一起过来。我把手机递给周明远。
他看完,先擦了擦手,又把手机递回来。
“她问你吃不吃虾。”
“你回她。”
“你不会回?”
“我打字慢。”
“你不是会发语音?”
“语音显得我着急。”
我看着他。
“你多大了?”
“六十五。”
“还怕女儿知道你着急?”
“她会笑我。”
“她笑你,你就不吃虾了?”
“吃。”
我拿起手机,回了三个字。
“多买些。”
他看了一眼。
“你这人,脸皮厚了。”
“跟你学的。”
饭后,他去院子里收衣服。
我坐在门槛上,把那只蓝边杯子放在脚边。杯口缺掉的一小块,被我用透明胶带缠了两圈,胶带边缘翘起来一点。我用指甲按下去,按了几次,又松开。
周明远抱着衣服进来,经过我身边时,顺手把那只杯子拿走。
“干什么?”我问。
“胶带脏了。”
“你要扔?”
“换新的。”
“别扔。”
“知道。”
他拿着杯子去水池边,低头撕那两圈胶带。撕到一半,胶带断了。他没有继续用力,转身找剪刀。
我看着他的背影,忽然问:“明天还去钓鱼吗?”
“去。”
“带几个杯子?”
“两个。”
“为什么不是三个?”
“家里两个人。”
他洗完杯子,放到我右手边。
水还没沥干,杯沿挂着一颗小小的水珠。
我没有再问他什么时候回来,只把门口那把铜色钥匙擦了擦,放进了他的鱼竿袋里。
后来他出门钓鱼,我在院子里晒被子,听见钥匙轻轻碰了一下鱼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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