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十七分,剖腹产后还不到一天,周衡把一张缴费通知拍在床尾。纸角弹起来,擦过许棠刚输完液的手背。
“我早就说过别选这家医院,便宜的不用,非要花这个冤枉钱。”
许棠按住腹部的伤口,翻身时牵得皮肤发紧。她看清通知上的金额,低声说:“先去窗口问清楚,孩子那边不能等。”
周衡站在床尾没动,脸色比走廊的白灯还冷。“你自己决定剖,自己选医院,现在又让我负责?”
“孩子是早产,不是我想提前生。”许棠伸手去够床头的水,指尖碰到杯沿,杯子却被他一把拿走。
她喉咙发干,撑着床沿想坐起来。腹部的疼痛像一根绷紧的线,刚动半寸便从伤口一路扯到后腰。
周衡没有扶她,反而弯腰抽走椅背上的外套。“既然什么都自己决定,就自己负责。”
“周衡,先把缴费办了。”许棠咬住气息,“我现在下不了床。”
他回头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没有担心,只有被她拖累后的不耐烦。下一秒,病房门被他重重摔上,震得床头水杯翻倒。
水沿着床单流下来,浸湿了她的腕带。许棠伸手去够掉在地上的呼叫器,手臂抖得几乎使不上力。
护士推门进来时,她正半跪在床边,指尖压着呼叫器的红键。“别扶我起来,先帮我联系新生儿科。”
护士连忙按住她的肩,“你先回床上,伤口会裂。”
“问清楚缴费时限,还有孩子的首笔预交金。”许棠喘了两口气,“别让他们因为没交钱停药。”
护士把她扶回床上,转身去打电话。许棠摸到自己的手机,屏幕上有七个未接来电,都是姐姐许岚下午打来的。
她先拨了新生儿科,听见对方说今晚必须补交一万八千元,手指立刻攥紧了被角。
“许女士,孩子目前用药没有停,但缴费窗口早上八点开始,最好在八点半前处理。”
“我会交。”她回答得很稳,挂断后才发现掌心全是冷汗。
许棠点开许岚的号码,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背景里有货车倒车的蜂鸣声。
“棠棠?我还在跑夜车,出什么事了?”
“姐,我银行卡在家里床头柜第二层,蓝色文件袋里有生产备用金。你能不能替我取一万八,早上送到医院?”
电话那头沉默片刻,许岚没有问周衡去哪儿,只说:“能。我现在收最后一单,天亮前到你家。”
许棠闭了闭眼,“别把全部都拿出来,留够你这周的油钱。”
“先管你和孩子。”许岚顿了顿,又问,“他呢?”
“走了。”
许岚骂了一句很轻的脏话,随后把声音压稳:“护工我也给你找,别逞强。”
护士回来时,告诉她临时护工要等到早班才能安排,夜里只能由陪护家属照看。许棠看向空着的那把椅子,胸口发沉,却没有哭。
她试着把手机放到枕边,刚松手,手机便滑进床缝。她弯腰去捡,腹部骤然抽痛,额头立刻冒出一层冷汗。
护士扶住她,“你现在不能反复弯腰,等护工来。”
“那麻烦你先帮我把呼叫器挂高一点。”许棠缓了很久,才把手机捞出来,“我还要接我姐的电话。”
早上六点多,周母终于回了电话。许棠刚说完孩子需要一万八,婆婆便在那头叹气:“夫妻之间哪有隔夜仇,你给衡衡服个软,他自然会回来。”
“妈,他现在不在医院。”
“他也是被你逼急了。男人在外面挣钱,最烦家里一直给压力。”
许棠握着手机,听见自己的呼吸一下一下撞在胸口。“那这笔钱呢?”
周母停了几秒,语气重新温和起来:“你先想办法垫着,等他气消了,我们一家人再商量。”
“你能来医院替我两天吗?我刚做完手术,孩子还在新生儿科。”
“我这边也有事,实在走不开。你是孩子的妈妈,还是要自己撑住。”
电话挂断后,许棠盯着黑掉的屏幕,突然明白周母不是没听见,而是不打算接住。
八点零五分,许岚发来转账截图,又发来一张蓝色文件袋被打开的照片。她只留了两千多元,剩下的备用金全部转进许棠账户。
护士替她把手机拿到面前。许棠核对账号,立刻让护士帮忙联系缴费窗口,自己则一遍遍确认孩子的住院编号。
护工九点半才到,是个五十多岁的阿姨,先把床边杂物清开,再问她能不能喝温水。
许棠说能,护工却没有把杯子塞进她手里,而是托住杯底,看着她慢慢喝完。
这点照看不算亲近,却让她第一次觉得,今晚不会因为无人应答而摔下床。
九点五十二分,缴费窗口传来回执。护士把纸递给她时,许棠盯着上面清楚的“18000元”,胸口那块悬着的石头终于落下。
她让护士把回执放进透明袋,又请护工帮忙把它压在枕头底下。纸张贴着床垫的硬边,硌得她后颈发疼,却真实得让人安心。
许棠闭上眼,听见新生儿科的电话再次响起。孩子暂时保住了今晚,而她也终于有了一口能自己咽下去的气。
第四天清晨,许棠第一次在没有周衡的情况下坐上轮椅。护士推她去看孩子,她把手机、证件和那张缴费回执都放进胸前的小包。
伤口还在隐隐发麻,推轮椅经过转角时,她下意识护住腹部。护士问她要不要叫家属,她只说:“我姐今晚会来。”
许岚下午赶到医院,身上还带着夜班货车的柴油味。她没有拥抱许棠,先把一张写满时间的纸摊在床上。
“我能替你照看两天,第三天晚上要回去跑车。白班护工我问过了,费用不低,但可以按小时排。”
许棠看着纸上的班次,问:“你睡哪儿?”
“车上能眯一会儿。”
“不行。”她把纸推回去,“夜班照常跑,白天来医院,你的身体也不是铁打的。”
许岚挑眉,“你现在还有心情管我?”
“因为以后还要靠你帮我接孩子出院。”许棠说完,拿笔在纸上圈出两个时间,“这两个班我自己想办法。”
她们把护工、姐姐和医院的探视时间排成三段,每一段都标着谁来、要花多少钱。只有周衡该在的位置,从头到尾都是空的。
第七天晚上,许棠刚把女儿的照片存进手机,陌生号码发来一条消息。
“你是周衡的前妻吗?他让我把旧东西搬走,可我不知道婴儿床的围布该放哪里。”
后面跟着一张照片。照片里的客厅铺着浅灰色地毯,墙边堆着纸箱,窗前摆着一张新婴儿床。
许棠没有立刻回复。她先截取号码,查看头像和朋友圈,又把消息转给许岚。
许岚回得很快:“别点链接,别给地址。让她说清楚是谁,为什么找你。”
对方很快补来一句:“你不是他前妻吗?他手机里备注就是这个。”
许棠盯着那行字,手指停在输入框上。她没有纠正,也没有问周衡在哪,只打下一句:“你需要我确认哪件东西?”
对方发来照片,镜头从客厅移到婴儿床边。床栏上挂着一圈米白色床围,右下角绣着一颗歪歪扭扭的蓝色星星。
许棠的呼吸忽然停了半拍。那颗星星是她怀孕五个月时缝的,针脚太密,拆过一次,边角留下一个细小的结。
她放大照片,确认床围右侧的布褶。那不是相似的款式,是她从娘家带来的旧物。
“这是你家的吗?”对方问。
许棠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问:“你住在哪里?”
消息隔了很久才回:“为什么问这个?周衡说你们已经分开,他只是让我帮忙清空以前的房子。”
许棠把手机扣在腿上,伤口因为她坐得太直开始发紧。病房门外,护工正和护士讨论第二天的出院安排。
她先打给许岚,告诉姐姐新增了一件事:孩子出院后不能回原来的出租屋,那里可能已经被周衡清空。
许岚没有追问陌生女人是谁,只问:“你想搬去哪里?”
“先去你住处附近找短租,离医院和托儿点都近。”
“房租我可以先垫一个月。”
“不用垫。”许棠打断她,“我有产假工资,账户里的钱也还够。你帮我看房,别替他填窟窿。”
许岚沉默片刻,“这才像你。”
第九天,许棠让姐姐去原来的家取证件和几件换洗衣物。门锁没有换,屋里却少了婴儿床、床围,还有她整理好的几个收纳箱。
周衡的衣服也少了一半,鞋柜里只剩两双旧鞋。许岚拍下空出来的位置,没有碰其他东西。
她回来时,把照片递到许棠面前:“他不是临时出差。有人把东西搬走了,而且搬得很有计划。”
许棠翻到最后一张,看到床头柜上还留着自己的结婚照,玻璃相框朝下扣着。
她没有把相框扶起来,只让姐姐把户口本、结婚证和孩子的出生材料带回医院。
那名陌生女人再次发消息:“如果你真是前妻,能不能告诉我婴儿床怎么拆?周衡说你不会再要。”
许棠的拇指停在屏幕上。她想问对方是谁,想问周衡到底说了什么,最后只回复:“先别拆,保留现在的样子。我要确认它是不是我的。”
对方立刻问:“你什么意思?”
“我会告诉你。”许棠写完这句便放下手机,没有继续解释。
她让许岚把出院后的照护排进班表:白天由姐姐接送,夜里请固定护工,自己负责喂奶和记录。每一项安排,都对应一笔实际开销。
第十二天上午,孩子终于达到出院标准。许棠抱住小小的襁褓,抱带勒进肩膀,她却没有松手。
护士把出院单递给她,提醒回家后继续观察呼吸和体温。许棠点头,将所有材料装进文件袋。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那女人发来新照片:婴儿床已经靠墙摆好,床围的蓝色星星清晰可见。
照片下面只有一句话:“你到底是谁?”
许棠看着那张照片,终于回了一句:“这句话,我也想当面问你。”
出院后的第二天,许棠把孩子交给许岚照看,自己坐在短租房的餐桌前,打开了那女人发来的视频通话。
屏幕亮起时,对方站在婴儿床旁,穿着宽松的家居裙,腹部已经明显隆起。她的脸色很不好看,却仍先开口:“你就是周衡的前妻?”
许棠看见她身后的墙上贴着一张孕检时间表,声音尽量平稳:“你先告诉我,你和周衡是什么关系。”
女人冷笑了一声:“你没资格审我。是他让我联系你,说你们早就离婚,旧东西由我处理。”
“他什么时候告诉你的?”
“去年十月。”女人抬起下巴,“他说那时已经签完协议,只差走流程。”
许棠没有争辩,只问:“你们从什么时候开始住在一起?”
对方迟疑了一下,“去年十一月。”
许棠把手机支在水杯旁,起身去拿文件袋。她动作很慢,腹部的伤口仍不允许她弯腰太久。
女人看着她起身,眉头一点点皱起来。“你在病房?”
“不是,刚出院。”许棠坐回原处,打开结婚证,“你说的离婚时间是哪一天?”
屏幕前的女人没有回答。许棠把证件翻到登记日期,对着镜头举起来。
“我们登记结婚是三年前六月十六日,到现在没有办理离婚。”
对方的眼睛落在那张证件上,脸上的强硬像被人突然抽走。她伸手去拿手机,镜头剧烈晃了一下。
“这不可能。”
“我不要求你现在相信我。你可以直接问周衡,也可以查民政系统。”
女人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问:“你为什么刚生完孩子,他还把你的婴儿床搬到我这里?”
许棠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说:“床围是我缝的,床也是我买的。你先别动它。”
“你还在关心一张床?”
“因为它能证明他拿走了什么。”许棠顿了顿,“也能证明他对你说过什么。”
这次女人没有马上反驳。她转身走到桌边,拿起另一部手机,翻找聊天记录。
“他说你们已经分居两年。”她的声音低下来,“他说你不同意离婚,是因为想多要钱。”
许棠听完,只问:“他说过我有孩子吗?”
女人的手指停在屏幕上。几秒后,她摇头:“他说没有。”
屋里安静下来,只剩婴儿监视器里传出的细小呼吸声。许棠把结婚证放回文件袋,没有替自己申辩。
“我有孩子,刚出生十二天。周衡在产后第一天离开医院,之后没有回来。”
女人抬头看她,眼神第一次从敌意变成了不确定。“你说他离开,是因为你们吵架?”
“他把缴费通知拍在床尾,责怪我没听他的话选便宜医院。我要他先给孩子交住院费,他说既然都是我自己决定,就自己负责。”
许棠说得很慢,没有添油加醋,也没有把痛苦说成控诉。她只陈述那一晚发生过的事。
女人的嘴唇动了动,低声说:“他告诉我,你们只是偶尔联系。”
“我没有联系他。”
“可他给我看过一张转账截图,说那是你答应搬走的补偿。”
许棠看向桌上的银行卡明细,“他给过我一分钱吗?”
女人没有回话。她低头翻聊天框,随后把几张截图发到许棠手机上。
第一张是周衡发来的消息:“手续已经办妥,她很快就会搬。你先把婴儿房整理好,别让爸妈看出问题。”
第二张写着:“她身体不好,暂时别联系,等满月后再说。”
许棠看着那句“等满月后”,指尖慢慢收紧。原来他不是失联。她在医院里一天天撑着,他却把她和孩子的满月,算成了安顿另一处生活的时间。
女人发来一段语音,周衡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宁宁,我和她没有感情了,结婚证只是形式,别因为她影响我们的孩子。”
语音播放结束后,罗宁很久没有说话。她的手按在腹部,脸色比刚才更白。
“我怀孕七个月。”她终于开口,“他一直说孩子出生后,我们就能公开。”
许棠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你知道了?”罗宁像被这句话刺到,“你不问他为什么骗我?”
“那是你需要问他的事。我现在只想核对原话,确认他有没有把同一件事说给不同的人。”
罗宁看着她,眼底的怒意没有消失,却不再朝着许棠涌来。她又翻出一张照片,发到视频窗口。
照片是在一间餐厅拍的,周母站在罗宁身边,笑着替她戴上一只金色手镯。周父坐在旁边举杯,桌上摆着写有“家宴”的红纸。
许棠认出那只手镯。结婚第二年,周母曾说那是给长媳的传家物,后来却一直锁在柜子里。
罗宁盯着她的表情,问:“她见过我。周衡说只是普通长辈见面,可她亲口叫我儿媳妇。”
许棠没有立刻回答。她把照片保存下来,又问:“家宴是哪天?”
“上周六。”罗宁顿了顿,“周衡说你那天已经签了离婚协议。”
“上周六,我还在医院。”许棠看着照片里笑着举杯的三个人,“周衡把缴费通知拍在我床尾,走了。孩子的一万八,是我姐姐从生产备用金里替我转来的。”
罗宁的呼吸乱了一瞬,随后关掉了视频里的美颜滤镜。她看起来比照片里疲惫许多,也更像一个刚被推入真相的人。
“我不再替他传话。”她说,“但我会把他发给我的东西全部转给你。”
“可以。先别删原聊天,也别单独去找他。”
罗宁抬眼,“你是在提醒我,还是怕我坏了你的计划?”
“我在提醒你,他最擅长让别人替他承担后果。”许棠握住手机,“现在我们都先把自己的证据留好。”
通话结束前,罗宁又发来一张照片。那是周母站在婴儿床旁的侧影,手里正抚过她缝好的蓝色星星。
照片下方,罗宁只写了一句:“她早就知道你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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