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婴儿的啼哭还没停,产房外先响起周嬷嬷尖细的声音:“许兰香,别躲了。你原本叫沈嘉兰,奉县衙旧令,随我回去问罪!”

稳婆端着热水刚走到廊下,林伯衡便横过手臂,将铜盆撞得哗啦一响。“孩子先抱出来,产妇留在里面。”

“孩子是我生的,我却不是凭这个孩子才配活着。”兰香撑住床沿,另一只手死死攥住襁褓系带。

稳婆吓得停在门边。兰香喘了两口气,盯着她道:“你敢跨过这道门,孩子和我便一并摔在地上。你留下,替我照看他。”

门闩落下的刹那,外面响起刀鞘叩门的闷声。官差隔着门喝道:“奉县尉文书搜访沈家余孽,开门验人!”

周嬷嬷没有接话,只把手指藏进袖口,朝门缝方向轻轻一屈,又迅速按平。那是沈家旧宅里,只有她和小姐懂的求救手势。

兰香看见了,心口像被针扎了一下。十六年过去,嬷嬷的眉眼老了,手上的茧却还是当年替她梳头时留下的样子——可方才喊出她旧名、要把她交给官差的,也是这双手。

林伯衡在门外冷声道:“搜访文书已经给你们看过,产房里的人也必须验明身份。周嬷嬷,把孩子抱出来。”

“给我看拘票。”兰香扬声说。

门外静了一瞬,随后林伯衡道:“你一个刚生产的妇人,问这些做什么?”

“因为搜访和拘押不是一回事。若要带走母子,便把准许押人的拘票递进来;没有拘票,谁也不能碰我的孩子。”

官差把一张折叠文书从门缝底下塞进来。兰香让稳婆捡起,展开后只看见“查访、验看”四字,落款是县衙书吏,末尾没有押解人数,也没有交接去处。

她把文书举到门缝前,声音虽虚,却清清楚楚:“这是搜访文书,不是拘票。上面没有押人之令,更没有准许带走林家长孙的字样。”

林伯衡厉声道:“沈家余孽潜逃十六年,县尉亲自过问,岂是你能拖延的?”

“既然是县尉亲自过问,就请县尉亲自把拘票送来。若只凭一句旧案,就能进屋抢孩子,往后谁家的产房都不必关门了。”

廊下几个仆妇低着头,送热水的婆子却站到了产房门前。她看了眼兰香苍白的脸,咬牙道:“夫人说得对,孩子还没净身,不能抱出去吹风。”

林伯衡转身斥道:“这里没有你说话的份。”

“她有。”兰香按住腹部,忍住一阵绞痛,“她是亲眼看着孩子落地的人。她若作证,你们方才强行夺子的事便有人记得。”

门外的官差开始推门,门闩发出咯吱声。稳婆连忙用肩抵住门板,兰香抓紧襁褓系带,把孩子护到自己胸前。

“退后!”她喝道,“谁再推一下,我便把文书从窗户扔出去,再请街坊来辨认你们是不是奉公办差。”

墙外果然传来邻居探问的声音。林家夜里添丁,本就引了不少目光,几个挑灯的脚步声停在了院墙外。

官差不敢再硬闯,只隔门喊:“沈嘉兰,你若清白,为何不敢出来?”

兰香闭了闭眼。她知道旧名一旦被喊破,便再没有回到许兰香身份里的退路。

她抬头看向门缝外的周嬷嬷,低声道:“你们找的人,是我。”

周嬷嬷猛地抬眼,手指在袖中颤了一下。

“我是沈家长女沈嘉兰。十六年前沈家失火,我没有死,也没有纵火灭证。你们今日要带走的,不是畏罪潜逃的人,是刚替林家生下孩子的妻子。”

这句话落下,院外所有声音都停了。稳婆回头看她,周嬷嬷脸上的血色也一点点褪尽。

官差正要再问,远处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林锦岐从巷口翻身下马,连披风都没系好,径直冲进院门。

“谁准你们围我的房?”他一把拨开林伯衡,目光落到门缝里的那张文书上,“叔父,搜访文书为何变成了抢孩子的凭据?”

林伯衡沉着脸道:“她自己承认是沈嘉兰。你还要护着她?”

林锦岐没有回答,只走到门前,隔着门板问:“兰香,你方才说的,是真的吗?”

她抱紧怀里的孩子,声音疲惫,却没有躲闪:“是真的。我是沈嘉兰,也是与你成婚两年的许兰香。”

林锦岐的手停在门上。门里是妻子,门外是他从未听过的旧案,而周嬷嬷袖中的手势像一根看不见的线,把两者牵在了一处。

他转身对官差道:“没有拘票,谁也不能带走她们。若要继续搜访,先把文书送到我手里,也把县尉的印信请来。”

林伯衡盯着他:“你知道自己在护谁吗?”

“我护的是我的妻子和孩子。”林锦岐回头看向门内,“至于她从前是谁,等她愿意告诉我,我亲自听。”

产房里,兰香听见这句话,攥紧襁褓的手终于松了一点。门外的刀鞘没有再响,可院门外那群人也没有离开。

天快亮时,官差被林锦岐逼到前院等候,林伯衡也暂时离开产房。兰香换下被血浸透的衣裙,周嬷嬷端着木盆进来,低头替她擦拭腕上的血痕。

周嬷嬷的拇指在她腕骨内侧停了一下,轻轻按出两个短、一个长的节奏。那是沈家船上求救的暗号。

兰香没有抬头,只道:“血衣不能烧,送去后厨也不能交给别人。你亲自拿出去,再把门掩上。”

周嬷嬷眼圈红了:“小姐,我……”

“这里没有小姐。”兰香把染血的布递给她,“只有一个刚生完孩子、还没看清仇家是谁的妇人。”

周嬷嬷接过血衣,手抖得几乎拿不稳。兰香看见她袖口磨破,里面露出一截粗麻绳,绳结打得很紧,像是被人捆过又匆忙解开。

“你女儿呢?”兰香问。

周嬷嬷的脸一下白了。她关上门,跪坐在床边,声音压得极低:“在城西染坊后院。昨夜他们把她锁在废料房,说今夜要随布车送去外地。”

“他们是谁?”

“林伯衡的人,还有县尉衙门的差役。伯衡说,只要我当众认出你,便放我女儿走;若我不肯,先卖了她,再把我送进牢里。”

兰香捏紧被角:“所以你在门外喊我的旧名?”

周嬷嬷低下头:“我以为只要指认完,就能把她换回来。可昨晚我听见他们说,事情一办完,连我也不能留在城里。”

她从怀里摸出一小片染蓝的布,边缘撕成三道细口,塞进兰香掌心:“这是染坊后门的标记。送柴车辰时入院,守门的人会换班,只有半刻钟。”

兰香看着那块布,没有立刻答应。周嬷嬷不是突然良心发现,只是终于发现自己也在灭口名单上。可送柴车辰时一进院,救那姑娘便只剩半刻钟。

门外传来脚步,林锦岐在外面问:“兰香,我能进来吗?”

周嬷嬷急忙把布塞进血衣褶里。兰香点头,等他进门后才说:“把门关上。嬷嬷有件事要你听见,也有一件事要你先做。”

林锦岐看了周嬷嬷一眼,没有追问她为何在这里,只把一只装着热水的瓷壶放到床边。“你说。”

兰香道:“城西染坊后院关着嬷嬷的女儿,今夜会被送出城。我要救她。”

他的眉头立刻皱起:“你刚生产不到一日,不能去。”

“我不去。”兰香把蓝布摊在被面上,“你去。带两个可信的人,守住送柴车的路线。姑娘出来后不要走正门,沿西墙的排水沟到桥下。”

林锦岐拿起那块布,翻看染痕:“你凭什么知道这条路?”

“我小时候在金陵跑过码头。染坊怕水冲坏染料,后墙必有排水沟;送柴车若想避开巡夜,只能从西桥绕出去。”

“你小时候?”他抬眼看她。

兰香没有避开:“沈家出事前,我常跟船工去码头认货。你若要护她,别把人带进林家,也别把消息交给族里。”

林锦岐的手指收紧:“你怀疑林家?”

“追杀我的人佩着林氏族徽。”她看向门外,“养母临终前只告诉我这一件事。她说,若看见那枚徽记,谁都不能信。”

他沉默了片刻,问:“那你为什么信我?”

“我没有完全信你。”兰香说,“我只是知道,若你真想把我交出去,昨夜就不会挡在门前。”

这句话让他的脸色发白。他没有辩解,只问:“还要准备什么?”

“一辆不挂林家标记的车,两套粗布衣服。把人救出来后送到南桥药铺,掌柜欠沈家一条命,他会让她藏在那里。”

周嬷嬷猛地抬头:“南桥药铺还在?”

“掌柜换了儿子看店,但后院那口枯井没换。”兰香看着她,“嬷嬷,你先把救人的路线记住。你若中途改口,我不会怪你;可你女儿会死在你前面。”

周嬷嬷咬住唇,重重点头。

林锦岐仍站在床边,没有马上离开。他低声道:“你昨夜说,你是沈嘉兰。可我记忆里的沈家小姐,声音不是这样。”

“火灾后嗓子受过伤。乡下人都叫我兰香,我便用到现在。”

“那你为何从没告诉我?”

兰香望着他,过了很久才道:“因为你姓林。也因为我不知道,当年追杀我的人,究竟是不是你家的人。”

林锦岐像被这句话钉住。窗外天色渐亮,产房里却仍有一层未散的暗影。

他忽然问:“十六年前,金陵沈家后巷有一口废井。那天我掉进去,是谁把绳子递给我的?”

兰香的呼吸停了一瞬:“不是绳子,是船缆。你抓住它时,手上全是泥,还哭着说,‘我不是怕,我是眼睛进水了。’”

林锦岐猛地抬头。那句话从未有人听见,连沈家管事都以为他当时昏迷,只有救他的人站在井沿。

兰香继续道:“你后来问我叫什么。我说,嘉兰。你说这个名字像花,不像能爬船的人。”

他的目光终于不再游移。半晌,他把蓝布收入袖中,低声道:“是你。”

“现在先救嬷嬷的女儿。”兰香说,“你确认我是谁,不能让她多等一刻。”

林锦岐转身走到门口,又停下:“救人之后,我会回来问你,为什么宁肯独自守着这个秘密,也不肯早一点告诉我。”

“你可以问。”兰香垂下眼,“但先把人带回来。”

他点头离开。周嬷嬷望着他的背影,哽咽道:“小姐,他若知道林氏真的涉入旧案……”

“他已经知道自己站在案子里面了。”兰香将孩子抱得更稳,“接下来要看他愿意站在哪一边。”

辰时未到,林宅后院已经换了三拨人。林锦岐让车夫把马车停在南巷,又叫阿顺穿旧短褂守住西桥,自己带着一名船工翻过染坊外墙。

兰香躺在产房里,手边放着一只空药碗。她让稳婆把每一次送水、送药的脚步记下,再由周嬷嬷借倒血水的机会把消息递出去。

“送柴车提前了。”稳婆回来时脸色发紧,“不是辰时,是现在。”

兰香立即坐起,伤口牵得她额角冒汗。她没有让人扶,只将蓝布的一角撕下,交给稳婆:“去告诉锦岐,西门换班已乱,不能从原路进。”

稳婆迟疑道:“夫人,你还要管外面的事?”

“外面的人若不回来,里面的孩子也守不住。”兰香把布片塞进她手里,“快去。”

染坊西墙下,林锦岐刚落地,便听见木轮碾过碎石的声音。送柴车没有进正门,而是被两个陌生汉子推向后巷,车上堆满湿柴,车底却传来极轻的撞击声。

他示意船工绕到巷口,自己拦在车前:“今日染坊不收柴,回去。”

赶车人拔出短棍:“林家少爷也管染坊买柴?”

“不管买柴,管你车底为何有人。”林锦岐抬脚抵住车轮,“把车上的柴卸下来。”

后院的门忽然开了,原本守在门边的差役换成了三个持刀汉子。换班比预料早了半刻,染坊掌柜也被人推到墙边,嘴角带血。

其中一人冷笑:“林公子,县衙办案,你也敢拦?”

林锦岐没有拔刀,只把手按在车辕上:“拿拘票来。”

那人一愣,随即挥刀劈向车辕。林锦岐侧身避开,木屑擦过他的袖口,船工趁机踢翻一筐湿柴,滚落的木柴堵住了巷口。

“阿顺,走西桥!”林锦岐喝道。

阿顺听见声音,立刻驾着空车从另一侧冲过来。林锦岐一把扯开车底的麻布,里面蜷着一个十七八岁的姑娘,手腕被麻绳勒得青紫。

“玉娘,能走吗?”

姑娘刚抬头,后院便传来锁链撞击声。她脸色一变,死死抓住林锦岐的手:“我爹还在里面。”

“先出去,再想办法。”

“不行。”玉娘摇头,“他们说我爹死在火里,可他明明还活着。他知道沈家船队起火那晚是谁开的闸,不能把他留给他们。”

追来的人已经撞开堵在巷口的柴筐。林锦岐看了一眼西桥方向,又看向后院紧闭的铁门,迅速做了决定。

“阿顺,带她走。”

玉娘挣扎着不肯上车:“我不走!”

林锦岐把她推上车板,压低声音道:“你若留下,连你爹在哪都说不出去。先把活着的证人带到安全处,再回来找人。”

他转身挡在巷道中央,横刀架住第一个冲来的人。阿顺扬鞭,车轮碾过湿柴,载着玉娘冲向西桥。

产房里,稳婆把消息带回来时,林伯衡正站在门外逼问:“林锦岐去了哪里?”

兰香没有回答,只朝周嬷嬷看了一眼。周嬷嬷终于从袖中取出另一张纸,那是昨夜官差逼她按过手印的指认状。

“我撤回。”她将纸撕成两半,“我从没见过她畏罪潜逃,也没亲眼见过她纵火。你们要我说的,都是假的。”

林伯衡脸色骤沉:“你女儿还在染坊。”

“所以我更不能再替你们杀人。”周嬷嬷把撕碎的纸撒到地上,“她若死,我便让全城都知道你们拿她逼我。”

门外几个仆妇听见这句话,悄悄抬起了头。原本只在林家院墙里流动的恐惧,终于有了可以传出去的声音。

午后,林锦岐带着玉娘从南桥药铺回来。她换了粗布衣,手里紧攥着半截烧黑的木牌,木牌边缘刻着一个歪斜的火印。

兰香看清那个印记时,脸色骤然变了:“这是沈家船牌。”

玉娘喘着气说:“我爹藏在城北废窑,脚上有铁锁。他让我把这半截船牌交给沈家大小姐,说只有她知道船队最后一条暗渠。”

兰香翻过木牌,背面刻着一个小小的“七”字。那是沈家七号船的标记,也是火灾当晚失踪的船牌。

她刚要起身,林锦岐便按住她的肩:“不能现在去找族中老人辨认。”

“为什么?”

他看着木牌上的林氏火印,声音压得极低:“这个印不是沈家船队的。它盖在船牌背面,说明有人把林氏货栈的火印带上了沈家船。”

兰香盯着他:“所以你怕族中老人认出它?”

“我怕他们先认出我们已经找到证人。”林锦岐收回手,“玉娘的父亲还活着,伯衡和孟峤一定会把拘提说成办案。现在去问族老,只会把废窑的位置送到他们耳朵里。”

玉娘握紧木牌:“那我爹怎么办?”

“今晚救。”兰香回答,“但要先让不同的人知道他为何值得救。船牌、火印,还有他亲眼看见的那条暗渠,缺一不可。”

林锦岐看着她,第一次没有追问她是不是沈嘉兰。他只点头道:“我去找能信的人。”

周嬷嬷站在门边,忽然跪下:“小姐,我知道废窑外有一条送煤的小路。今夜换岗前,我能带你们进去。”

兰香伸手将她扶起:“你已经把女儿救出来了,不必再拿命赔。”

“我不是赔命。”周嬷嬷看向院外,“我是把当年没说完的话,说完。”

林锦岐将半截船牌收进衣襟,回头望向产房里熟睡的孩子。门外旧名已经喊破,旧案也露出了第一道能够被人摸到的裂口。

兰香重新躺回床上,手却没有松开周嬷嬷的手腕:“今夜之前,谁也不能知道玉娘还活着。”

“那你呢?”林锦岐问。

她看着他:“我会在这里等你回来。等你把她父亲带出来,再问我剩下的秘密。”

院外,远处传来一声更鼓。林锦岐转身走向后门,袖中的半截船牌贴着心口,像一块尚未冷透的炭。

夜更过半,后门外终于传来三声轻叩。林锦岐推门进来,肩上沾着灰,身后跟着脸色灰败的周嬷嬷和一个被麻绳捆住双腕的老船工。

玉娘扑过去:“爹!”

老船工脚下踉跄,被林锦岐扶住。他看见兰香时怔了许久,才低声道:“大小姐,船牌还在吗?”

兰香让玉娘把半截木牌取出,放到桌上。老船工的手指刚碰到背面的林氏火印,便像被烫到一样缩了回去。

“韩松?”兰香问。

老船工抬起头:“你还记得我。”

“你在七号船上做过舵手。火起之前,是你替我父亲守过一夜的北舵。”

韩松没有否认,只盯着林锦岐:“他知道我在废窑?”

“我只知道玉娘被关在那里。”林锦岐说,“找到你,是她说出了船牌。”

韩松看向女儿,眼底浮出后怕:“他们问我船牌是不是沈家的。我不说,便把铁锁套到脚上,说等孟峤回来再问。”

兰香把木牌翻到正面:“这道火印是谁盖的?”

韩松沉默良久,才道:“不是沈家的人。那晚林氏货栈送来一批松油,押运的人带着同样的火印。火起前,他们在七号船后舱停过。”

屋内一静。林锦岐抬手按住桌沿,指节慢慢泛白。

兰香没有看他,只追问:“你亲眼见过谁把火印带上船?”

“看见过手,看不清脸。”韩松摇头,“那人穿林氏短褂,左手少一截小指。后来是孟峤的人把我们赶到下游,说河道封了,谁也不准回头。”

周嬷嬷急忙道:“小姐,先让韩松躲起来。伯衡的人知道他还活着,今夜一定会搜过来。”

林锦岐从怀里取出一只油布包,放到兰香面前:“这是我这些年留着的东西。”

油布包里是一叠已经发黄的信,有寄往金陵沈宅的,也有从各处驿站退回的。最早一封的日期,距沈家失火不过三个月。

兰香拆开其中一封,信上写着:沈家小姐若尚在人世,金陵林锦岐愿以所知线索相告,请勿惊动旁人。

她一封封看下去,里面有他打听过的码头、渡口、乡镇姓名,也有几次因查到林氏货栈而被截断的回信。

“你一直在找我?”她问。

“我只知道救我的姑娘叫嘉兰,不知道她是不是已经死了。”林锦岐坐在她对面,“后来我找到你,认不出你的声音,也没认出你的脸。”

兰香捏着信纸:“这些可以让我看?”

“本来就是给你看的。”

“不是给我看,是让我核验。”她把信摊开,“哪一年,哪一处渡口,谁替你回信,都要对得上。若有一处是你后来补写的,我也会指出来。”

林锦岐点头,把砚台推到她手边:“你慢慢查,不必因为我是你丈夫而替我相信。”

兰香抬眼看他:“你不求我原谅?”

“我没有资格用几封信换原谅。”他看着她,“我只想让你知道,我不是今天才站到你这边。”

外面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林伯衡隔着院门喝道:“锦岐,县衙来人,要搜查林宅!”

韩松脸色一变,抓住女儿的手。林锦岐将油布包重新系好,塞回兰香怀里。

“韩松从后院走。”他说,“阿顺会带你们去南巷,先藏进卖柴人的空仓。”

兰香按住包裹:“你呢?”

“我留下。”

“他们是来找韩松的。”

“正因为如此,我更不能让他们说你们私藏证人。”林锦岐走到门前,将门闩一根根卸下,“我带他们去问我。”

门开后,三名官差和林伯衡一同涌进来。为首的人看见韩松留下的脚印,立即拔刀:“有人私放拘提中的人,林公子随我们走一趟。”

林锦岐没有退:“人是我从染坊带出来的,车是我安排的,西桥也是我让人清的。你们要问,问我。”

林伯衡沉声道:“你可知道窝藏沈家余党是什么罪?”

“我只知道县衙没有拘票,却把人锁在废窑里。”林锦岐直视他,“若那叫办案,就把拘票和押送记录一并拿出来。”

官差上前扣住他的手腕。兰香站在内室门边,没有阻拦,也没有让步。

那官差转头问她:“许氏,你可知你丈夫救走了谁?”

兰香回答:“我知道他救走了一名被私锁的姑娘,也知道他带回了一个可能见过旧案的船工。”

“你承认私藏证人?”

“我承认我要查明真相。”她看着被押住的林锦岐,“至于他是否该为自己的选择承担后果,等事实查清再说。”

林锦岐回头看她,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轻轻点了一下头。

官差押着他走出院门。林伯衡没有立即跟上,而是停在门槛处:“没有锦岐护着,你和孩子还能在林家待多久?”

兰香把油布包压在枕下:“我若留下,是为了查案,不是为了求你们收留。”

林伯衡脸色发冷,转身追着官差离开。院门合上后,兰香才让稳婆把韩松和玉娘送往南巷。

她重新打开那叠旧函,在最底下发现一张没有寄出的纸。纸上只有一句:若她活着,先问她当年为何不回头;若她死了,便替她找出烧船的人。

兰香看了很久,将纸折回原处。她没有说原谅,也没有说不信,只对周嬷嬷道:“去请抬轿的人。天亮前,我要见船帮旧工。”

天亮时,林伯衡安排的空车从林宅正门驶出,车厢里铺着厚毡,车辙压得很深,像里面藏着一个重伤之人。

两名黑衣人果然跟了上去。车夫故意把车赶向东市,沿途撞翻菜篮,引得街口一阵喧乱。

真正载着韩松的车从后巷出来,只有一辆旧板车。玉娘坐在车前,兰香让稳婆把药包塞在柴垛底下,自己则躲进一间废弃的染料棚。

等东车绕过三条街,阿顺才从棚后牵出两匹骡子,带他们转向南桥。韩松脚上的锁没有完全解开,每走一步都拖出沉闷的铁响。

“再快些。”玉娘回头看着父亲,“巡按驻驿就在前面。”

兰香却按住她:“不能快。快了会让人看出车里有人,稳一点,像送旧木料。”

南桥入口果然站着两个差役。阿顺递上林氏货栈的空车牌,对方看了几眼,挥手让他们过去。

韩松抵达巡按驻驿时,已疼得满头冷汗。兰香没有让他立刻陈述,只先请值守书吏记下他的姓名、船籍和脚伤。

“你们不能只把我爹当一张嘴。”玉娘说,“他脚上的锁也是证据。”

书吏抬头看她,犹豫片刻,终于取来封条,把锁链原样封住。

与此同时,东边那辆空车被林伯衡的人拦在城门外。车厢里只有一床旧毡和几块染坊废布,车夫被带去盘问了半个时辰,才被放回。

林伯衡得到消息时,南桥已经换了两班守门人。韩松没有被带回林宅,玉娘也不在城西染坊。

兰香没有停在驻驿等丈夫。她让人抬来一顶窄轿,沿河堤赶往船帮旧祭会。

这是沈家船队每年祭河的日子。如今沈家船行早已败落,旧船工仍会在废码头摆一碗酒,念一遍当年失踪者的名字。

轿子刚到河堤,泥团便从人群后飞来,砸在轿帘和她的肩头。

“沈家纵火犯的女儿也配来祭河?”有人高声喊道,“别把晦气带给活人!”

抬轿的脚夫吓得停住。兰香掀开帘子,自己踩着泥水下轿,裙角很快被污泥浸透。

旧工们站在祭台边,没有人上前。有人认出了她,却只把手里的香按得更低。

林家的几个管事混在人群里,故意笑道:“一个被林家收留多年的乡下妇人,突然冒充沈家大小姐,谁替她作证?”

兰香没有回应他们,只走到祭台前,拿起那碗还温着的酒。

“我父亲沈砚川,金陵沈家船行东主。”她一字一句说,“十六年前,船队在北河段起火,他被定为纵火灭证者。今日我来,不求你们凭旧情替他喊冤,只请亲眼见过那一夜的人,把自己看见的事说清。”

人群里有人低声道:“你说得轻巧。我们若开口,孟峤不会放过家里人。”

“所以我不让你们只凭我的哭诉作证。”兰香指向祭台旁的河石,“那晚封河的铁链何时落下,哪一盏巡河灯先熄,哪条逃生跳板被谁拆走,都是能由不同人核对的事。”

一个满头白发的老工人抬起眼:“你还记得跳板?”

“父亲教过我,七号船靠岸时,右舷跳板要比左舷长三尺。火起后,右舷那块先被人砍断,船上的孩子才没能跳到岸上。”

人群的窃语渐渐停了。白发老工人把香插进灰里:“我叫鲁成。当夜我在南堤收缆,能证明封河令是在火起前下的。”

旁边另一个跛脚汉子接道:“我叫赵顺水。我没看见谁放火,但我看见孟峤的差役先封了北闸,再赶我们去下游。”

兰香转身对驻驿来的书吏道:“请把两位老人说的原话记下,分别问他们站在哪里、看见哪一盏灯、听见几次锣声。”

书吏铺开纸,鲁成和赵顺水对看一眼,才分别按下指印。

有人又掷来一团泥,正中兰香额角。她身后的稳婆惊叫一声,想把她拉回轿里。

兰香用袖口擦掉泥,重新端起那碗酒:“我父亲沈砚川没有死在火里,也没有逃走。若他有罪,请拿事实定罪;若他无罪,今日便请诸位先记住他的名字。”

她把酒泼向河面,声音穿过风声传到每一张脸前:“沈砚川。”

鲁成低声跟着念了一遍。赵顺水迟疑片刻,也念出了这个名字。

祭台边的旧工仍有人不敢开口,但他们开始把各自记得的河灯位置、潮水方向和封闸时辰写在纸上。

一个年轻脚夫递来泥里捡到的半截木楔:“这是七号船跳板的木楔,我父亲当年从河滩带回去的。上面有新砍的斧痕。”

兰香接过木楔,没有把它高举,只交给书吏:“与船牌一并封存。木头会腐,砍痕不会替谁说谎。”

回驻驿的路上,轿夫告诉她,县衙刚放出话,说林锦岐拒捕、私放重犯,今夜前若不交出韩松,便要按窝藏论罪。

兰香掀开轿帘,看向南桥方向:“他已经把盘问引到自己身上,正好给我们争了一段时间。”

稳婆担忧道:“夫人,你不去县衙见他吗?”

“现在去了,只会让他们把我们和韩松一起扣住。”兰香把祭会记录压在膝上,“先让巡按看见活着的证人,再让他决定谁该被问。”

到驻驿时,韩松已经醒来。他听完鲁成和赵顺水的证词,沉默许久,才说:“他们说的封河时辰,是对的。”

兰香看着他:“明日你要把自己的那一段也说出来。”

韩松的手按在脚上的铁锁上,缓慢地点了点头。

午后,巡按的书吏把韩松移到偏厅问话。门窗敞开,鲁成、赵顺水和两名驻驿差役都在场,谁也不能单独替他改口。

兰香坐在屏风外,手里仍握着那截刻着“七”的船牌。玉娘站在她身旁,一直盯着父亲的背影。

巡按没有先问沈家旧案,只问:“火起前,你最后一次站在七号船哪一侧?”

韩松答:“右舷。那时我奉沈东主的命令放下跳板,准备把受潮的货箱转到岸上。”

“接着说。”

“孟峤的人先来封北闸,说上游有盗船。随后林氏货栈的押运人登船,拿着一张调船口信,说沈东主命我把七号船移到北河湾。”

兰香的指尖一紧。替叔父送出那封调船口信的人,正是少年时的林锦岐;而那封信,把她父亲引到了起火的北河湾。

巡按问:“口信是谁交给你的?”

韩松抬起头,看向兰香,又看向屏风后的书吏:“是我接的。可我当时没有核验沈东主的印记,只看见信封上有林氏货栈的火印。”

玉娘失声道:“爹,你明知道那是假的?”

“我后来才知道。”韩松低下头,“当时我只觉得不对,却还是把船移了过去。北河湾水窄,船一靠岸,右舷跳板便卡在石桩上。”

屋里没有人催促。韩松的喉结滚动了几下,继续道:“火起后,我砍断的是右舷跳板。不是为了害人,是因为油火已经烧到缆绳,若不砍,整条船会被拖进水里。”

兰香抬眼看他。

“我砍断跳板,确实让船上的人少了一条逃路。”韩松说,“我不是什么干净的证人。若沈东主因此没能救出人,我也有责任。”

玉娘转身擦眼泪:“你为什么从没告诉我?”

“因为他们告诉我,若我承认砍过跳板,便会把整场火都算在我头上。”韩松闭上眼,“我怕你也被他们抓走。”

巡按示意书吏记录,随后问:“你看见谁点火?”

“没看见脸。”韩松回答,“只看见左手少一截小指的人从后舱出来。他身上穿的是林氏货栈短褂,手里没有火把,袖口却沾着松油。”

这一次,兰香没有追问更多。屏风外却忽然响起铁扣相碰的轻响——林锦岐被两名差役押进偏厅,手腕上还留着铁扣的红痕。

韩松刚说完那截失指与林氏短褂,送出调船口信的人便站到了他和兰香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