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访当天,刘英比约定的时间早到很多。
这是她一贯的习惯,也是父亲刘崇喜对子女的深刻影响。
“父亲从小就教育我们,一定要有时间观念。他说长征路上,号子一响,就得走。你动作慢一点,可能就会掉队,会导致战斗失败,会被敌人打死。这种观念深入骨髓,就算后来年纪大了,说9点出门,他总提前15分钟站门口去了,驾驶员都被他整得没办法。”
长征路上,九死一生
“我爸爸就是一名普普通通的红军战士,一辈子听党指挥,党让去哪就去哪。”刘英回忆父亲在世时,并不喜欢多讲自己过去的经历,“只有在碰到事情的时候,比如说,我们吃饭的时候掉下饭粒了,他就会很严肃地说:‘你这点粮食,能救活一个红军战士了。’他一定会让我们把饭捡起来吃掉,在我们家的饭桌上,绝对不能浪费一粒粮食。”
少年刘崇喜
粮食如命,是长征路上,一个少年学到的沉重一课。
刘崇喜是湖南人,1932年,年仅16岁的他跟着两个哥哥报名参军。那个年代的穷苦孩子参军,没有宏大的理想抱负,原因简单而心酸,“家里太穷,想当兵活下去。”
参军两年后,刘崇喜跟随红六军团踏上长征路,每一步前行,都如履薄冰,是从绝境里闯出来的生路。
作为后续行军部队,进入草地,沿路草根树皮早被先头部队啃食干净,“弹尽粮绝”。水也不敢随便喝,怕中毒、怕污染。为了活着跟上队伍,他们没办法,就接马尿喝。“父亲说,那时候不管吃什么、喝什么,只要能活着。活着才能有希望,才能看到胜利。”
有一次,刘崇喜和战友一起去筹粮,路上看到一条河里飘着一只羊头和一块羊皮。“他说他们兴奋得不得了,捞起来把羊头煮了,把汤端给伤病员喝,就像山珍海味一样。而他们自己作为卫生员,闻一闻就觉得很过瘾了。那块羊皮,被分成7块,一人分一块带着,饿的时候煮了吃。”
饥饿之外,身后还有敌军日夜追击,部队只能昼夜奔袭,没有片刻休整的机会。极度饥饿之下,战士们生吃土豆垫腹,结果很多人严重腹泻。
“追兵一直在后面追,根本停不下来,哪有时间换脏裤子。大家干脆把裤子一脱,光着屁股继续跑路。父亲说,我们就是这么跑的,你们没经历过的肯定想象不到。没办法,不能掉队啊。”刘英回忆父亲平静地讲起这些往事的情景,她说:“后来我在电影电视剧里看到长征的故事,看到翻雪山过草地,我就会想起父亲说的这些话,想到他那个时候光着屁股跑路,真的很心疼。”
草地最残酷的,还不是这些饥饿、疲惫与危险,是近在咫尺、却无能为力的生死别离。沼泽看似平静,实则暗藏夺命陷阱,战友一旦失足陷落,越是挣扎,下沉速度越快。
“我爸爸亲眼看着战友陷进沼泽,一点点沉下去,根本救不了。他说那种情况真的没办法,你伸手去拉,连自己都会一起陷进去,只能眼睁睁看着,那种无力感,我们这辈子都理解不了。”
刘崇喜常常跟子女感慨,如今影视剧里演绎的战士互相掩埋烈士遗体的画面,大多是艺术加工,并不真实。“真正的草地行军,人活着都拼尽全力,根本没有力气、没有条件掩埋牺牲的战友。”
“后面的部队迷路了,就是循着牺牲战友的遗体辨认方向,踏着他们的脚印一步步走出去的。”刘崇喜在路上,知道每一段走出草地的生路,都是无数战友用生命铺就的。
不止草地,翻越雪山的征程同样九死一生。高原雪山寒风刺骨、高寒缺氧,极度的严寒与疲惫,让年轻的刘崇喜彻底体力透支,双腿一软,瘫坐在雪地之中。
他心里清楚,雪山之上,一旦坐下休息,就再也站不起来,会冻死在路上,但他当时实在动不了了。
危急时刻,身后素不相识的战友用最简单粗暴的方式,把他从死亡线上拉了回来。“后面的战友一边拉他、一边踢他屁股,他说自己被踢得很疼,只能站起来,走不动,他们硬拽着他往前走。那个时候哪有时间说鼓励的话,大家就只有一个念头,不能让战友掉队,硬生生把一条命抢了回来。”
还有一次,尖锐的竹子直接刺穿了刘崇喜的脚掌,伤口严重感染,每走一步都钻心疼痛,几乎寸步难行。同队的战友刘亮生等人,主动担起照顾他的责任,一路轮流搀扶、日夜照看,你扶一段、我护一程,带着负伤的他跟上大部队。
长征路上,刘崇喜被人相救,而作为部队卫生员的他,也在各个战争时期救人无数。抗日战争时期一名战士突发疟疾、高烧不退,体力耗尽。刘崇喜不认识他,但却把自己唯一的战马让给他骑行,自己徒步牵马,一路悉心照料,陪着他熬过病痛、走出绝境。
多年后,这名叫栗效峰的战友专程登门道谢,直言刘崇喜是自己的救命恩人。可面对这份感恩,刘崇喜始终淡然。
“我爸爸从来没跟我们提过这件事。”刘英笑着说,当家人追问时,父亲只是淡淡一句:“这有什么好说的?那个年代,大家都是你救我、我救你,互相拉扯着活下来的,都是应该的。”
长征是宣传队
长征对刘崇喜是一种宣传和鞭策
只要自己能力允许,尽量帮助他人的精神,不仅存在于红军战友之间,也存在于红军和老百姓之间。
即便自身身陷绝境、物资匮乏至极,刘崇喜和战友们依旧心怀善意。部队转战贵州时,他亲眼目睹当地百姓生活非常贫苦,衣衫都是草编而成的,食不果腹。哪怕全军口粮、衣物都极度紧缺,他们依旧主动拿出自己仅剩的物资,分给当地的贫苦百姓。
“父亲说,老百姓太苦了,我们再难,也比百姓好过一点,能帮一点是一点。”刘英说道。正是这一点一滴的善意,让红军成为行走的宣传队、播种机,在沿途大地播下革命火种,赢得了百姓的真心拥护。
而长征对刘崇喜本人,也是一种宣传和鞭策。走过万里长征,最可贵的不是熬过了苦难,而是苦难彻底重塑了一个人的初心。
16岁的刘崇喜,为求生参军;走完长征后,他彻底成长为一名信仰坚定、无私奉献的革命战士。“父亲说自己一开始并没有什么远大的理想,是在长征路上,意志一点点坚定起来,成为一名坚强的战士的。”
长征对刘崇喜的影响,贯穿了生命始终。
“艰苦朴素的精神,是贯穿他到老了。”刘英笑着回忆父亲各种艰苦朴素的事例:刘崇喜一天到晚穿黄军装,黑布鞋,他觉得这些他穿得最舒服;家里的煤气灶用了很多年,始终不肯换,子女说不动他,只能搬出煤气公司来,说再不换,有危险,要影响邻居,他才大手一挥,说换吧。
长征路上“掉队就是牺牲”的经历,让他养成了刻入骨髓的时间观念。“我父亲一辈子守时,从来不让别人等他。”刘英坦言,父辈的自律深深影响了兄妹几人,“我们工作几十年,从来不敢迟到、不敢懈怠,就是从小被父亲言传身教的结果。”
刘崇喜一生获得很多奖章和荣誉,但他始终低调谦逊,坚决不让子女搞特殊、享优待。“他总跟我们说,好日子是先烈用命换的,我们没资格享福、没资格攀比,踏踏实实做人、本本分分做事就够了。”
刘崇喜所获得的长征80周年纪念章
但长征这一路,也给刘崇喜留下了终生的遗憾。长征路上缺医少药、物资全无,他亲眼看着多名战友因重伤、中毒、高寒饥饿倒下,明明有生机,自己作为卫生员却无力救治、只能眼睁睁看着战友牺牲。
“这是他一辈子的心结。”刘英感慨,“正因为当年救不了,他后来才执意让我们子女学医,让我们好好学习,学习到能帮助别人的能力。”
援疆的二次长征
走完九死一生的万里长征,刘崇喜的革命征程并未落幕。在他的人生字典里,还有一场扎根半生、无怨无悔的远征,那是属于他的第二次长征——西进援疆、屯垦戍边。
解放战争胜利后,很多老兵期盼返乡团圆、安稳度日。但广袤新疆百废待兴、边防薄弱,急需有人扎根拓荒、稳固边疆。关键时刻,刘崇喜再次听从党的召唤,义无反顾跟随王震将军三五九旅,从宝鸡徒步西进,奔赴新疆、解放大西北。
刘崇喜有两次“长征”
“第一次长征是为了活命、为了突围,第二次长征,是为了家国、为了建设。”刘英说,父亲生前常说,援疆戍边,是他的第二次长征。
刚到的时候,根本没地方住,战士们就地挖掘地窝子栖身,抵御风沙严寒。前几年,刘英到库尔勒参观三五九旅,看着当时的各种照片,内心非常感动。她骄傲地对其他参观者说:“我是三五九旅的后代。”
后续组织选派刘崇喜深造学习,学成后安排在天津工作,生活安稳、条件优越。可当新疆建设急需骨干人才,组织发出号召时,他毫不犹豫放弃优渥生活,带着全家老小毅然迁回南疆。
“哪里需要我,我就去哪里。”这是父亲常挂在嘴边的话。刘英作为土生土长的新疆儿女,从小到大,亲眼见证父亲扎根戈壁、默默奉献的一生。
即便年岁渐长、生活安稳,他的军人忠诚从未褪色。1962年中印自卫反击战打响,年近中年的刘崇喜主动请缨、奔赴前线。“反正他这一辈子都是,哪里需要他,他背上包马上就走。”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