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儿身上的味道,是从三个月前开始的。
一开始很淡,像是汗味,又像是没晾干的衣服发出的霉味。我以为是青春期的新陈代谢问题,女孩子到了这个年纪,身体变化大,有些味道也正常。我给她买了止汗露、换了洗衣液、每天逼着她洗澡换衣服。但味道没有消失,反而越来越重。
那是一种奇怪的臭味,说不清是什么,不像汗臭,不像脚臭,带着一点药味,又带着一点铁锈味,像是有人在衣服里裹了一团腐烂的树叶。每次她走过我身边,那股味道就飘过来,若有若无的,但让人很不舒服。
我问她:“你身上怎么有股味儿?”
她低下头,把袖子往下拉了拉。“不知道。”
“你是不是没洗澡?”
“洗了。”
“那怎么还有味?”
“不知道。”
她永远就这三个字。不知道。我逼急了,她就说“我去洗”,然后钻进卫生间,半天不出来。出来的时候头发湿漉漉的,身上全是沐浴露的香味,但那股臭味还在,只是被香味盖住了一会儿,等香味散了,它又回来了。
我女儿叫陈小满,今年十五岁,读初三。她以前不是这样的。小时候她爱说爱笑,放学回来叽叽喳喳的,跟我说学校里发生的每一件事。后来她爸走了,她的话就少了。再后来上了初中,她几乎不跟我说话了。每天放学回来就钻进自己的房间,关上门,不知道在里面干什么。吃饭的时候出来,吃完又进去。我问她学校的事,她就说“还行”。我问她作业写了没,她就说“写了”。我问她有没有什么想跟我说的,她就说“没有”。
我以为这是青春期。叛逆期。过了就好了。但我没想到,她身上会多出这股味道。
那天是周六。小满去上补习班了,说中午不回来。我一个人在家,打扫卫生。扫到她房间的时候,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她的房间平时不让我进,说“隐私”。我尊重她,很少进去。但今天她不在,我推开了门。
房间里很乱。床上的被子没叠,枕头歪着,书桌上堆满了课本和练习册,地上扔着几件换下来的衣服。我走过去捡起那些衣服,准备扔进洗衣机。就在这时候,我闻到了那股臭味。从衣服上散发出来的,比平时浓烈十倍。我皱了皱鼻子,把衣服扔进洗衣机,倒了双倍的洗衣液。
然后我看见了她的书包。
书包放在椅子上,拉链没拉好,露出里面乱糟糟的书本和文具。我本来只是想帮她把书包整理一下,但走近的时候,那股臭味从书包里飘出来,比衣服上的还浓。
我犹豫了一下。我知道不该翻她的东西。她十五岁了,有自己的隐私。但那股味道让我不安。我脑子里闪过很多念头——是不是她藏了什么脏东西?是不是她在学校里被人欺负了?是不是她生病了?
我拉开了书包。
书包里塞得乱七八糟的。几本课本,一个铅笔盒,几张揉皱的试卷。我把那些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放在桌上。课本下面是一个塑料袋,系着口子,鼓鼓囊囊的。臭味就是从那个袋子里散发出来的。
我解开袋子。
里面是药渣。
一堆黑褐色的药渣,湿漉漉的,黏糊糊的,像是刚煎完药倒出来的。药渣里混着各种东西,有草叶,有树皮,有细小的种子,还有一些我认不出来的东西。那股臭味就是这些药渣发出来的,浓烈得让人反胃。
我愣在那里,看着那袋药渣。小满在喝中药?她为什么喝中药?她什么时候开始喝的?她哪来的药?
我把药渣放回去,继续翻书包。在书包最底下,夹层里,我摸到了一个硬硬的东西。我掏出来,是一个笔记本,黑色封皮,边角磨得发白。我翻开。
第一页上写着一行字:我要治好妈妈的病。
我愣住了。
我继续往后翻。笔记本上密密麻麻地写着字,都是小满的字迹。有些工整,有些潦草,有些地方被眼泪打湿了,字迹晕开了。
“今天又听见妈妈半夜起来咳嗽。她以为我睡着了,其实我听见了。她咳了很久,声音很哑,像是要把肺咳出来。”
“妈妈的脸色越来越差了。她每天都很累,但还是早起给我做饭。她说她不累,但我看见她扶着墙走路。”
“我在网上查了,妈妈的症状像贫血。贫血要补气血。我在一个论坛上看到一个方子,有人说吃了管用。我去药店问了,有几味药太贵了,我买不起。”
“今天放学后我去了中药铺。我跟老板说我要买补气血的药。老板问给谁吃,我说给我妈。老板看了看方子,说这个方子还行,但他让我不要乱吃,要带妈妈去看医生。可是我没有钱带妈妈去看医生。”
“我买了七天的药,花了八十七块钱。这是我攒了三个月的零花钱。老板给我包好,说一天喝两次。我问他能不能让我在铺子里煎,他说不行,铺子不煎药。我只好拿回家。等妈妈上班了,我偷偷煎。药渣要扔掉,不能让她发现。我把药渣装在袋子里,放在书包里,带到学校扔。但有时候来不及扔,就放在书包里,味道很大。有同学问我是什么味道,我说是垃圾。他们都不信,说我身上臭。”
“我每天都喝药。药很苦,苦得我想吐。但我喝了之后,感觉好了一点。没有那么累了。我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但我想,如果我喝药,妈妈就不会担心我了。她就不会每天晚上偷偷起来,坐在客厅里哭。”
“今天妈妈问我身上为什么有味道。我不知道怎么回答。我不能告诉她我在喝药。她要是知道了,肯定不会让我喝。她会说‘你不要管我,管好你自己就行’。她总是这么说。但我不能不管她。她是我妈。她只有我一个人了。”
我合上笔记本,坐在小满的床上,浑身在发抖。
我的女儿,十五岁,自己一个人去中药铺,用攒了三个月的零花钱买了药,每天偷偷煎,偷偷喝,把药渣藏在书包里带到学校扔。她喝了一个月。她以为她喝药我就能好。她以为她把自己的身体搞垮了,我就不会担心她了。
我坐在那里,眼泪掉在笔记本上,洇开了那些字。我想起这三个月里,小满越来越瘦,脸色越来越差,我以为她在减肥,骂了她好几次。我想起她每天早上出门的时候,书包鼓鼓囊囊的,我以为她装了很多书,还夸她用功。我想起她每天放学回来,嘴唇都是白的,我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事”。
她说没事。就像我说没事一样。
我每天晚上起来咳嗽,以为她睡着了。但我咳得那么厉害,她怎么可能听不见。她听见了。她什么都听见了。
我每天累得扶墙走,以为她没注意。但她看见了。她什么都看见了。
她看见我累了,看见我咳嗽了,看见我半夜坐在客厅里哭。她没有说。她只是自己去买了药,自己去煎了药,自己喝了药。她以为她好了,我就会好。
我抱着那个笔记本,坐在她的床上,哭了很久。我哭我自己的没用,哭我让她担心了,哭她才十五岁就要承受这些。
我哭完了,把笔记本放回原处,把书包整理好,把药渣放回去。然后我站起来,走出她的房间,关上了门。
中午小满回来了。她推开门,看见我坐在客厅里,愣了一下。“妈,你没出去?”
“没有。”
“你吃饭了吗?”
“吃了。”我说,“你呢?”
“在补习班吃了。”
她往自己房间走,我叫住她。“小满。”
“嗯?”
“你过来坐。”
她犹豫了一下,走过来坐在沙发上。她坐得很远,离我有半米远。她低着头,两只手绞在一起。
“小满。”我又叫了一声。
“嗯。”
“你书包里是什么?”
她猛地抬起头。她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惊恐,像是被人发现了什么秘密。然后她迅速低下头,声音很小。“没什么。”
“小满。”
“真的没什么。”
我看着她。她的嘴唇很白,脸色蜡黄,比三个月前瘦了很多。她穿着一件长袖,把袖子拉得很长,盖住了手背。我记得她以前不这样的。她以前爱穿短袖,说她怕热。
“你把手伸出来。”
“妈……”
“伸出来。”
她慢慢伸出右手。我握住她的手,把袖子推上去。她的手腕上,密密麻麻的全是针眼。有些是新的,还带着血痂。有些是旧的,已经变成了青紫色的斑点。那些针眼很小,但很密,像是被什么东西反复扎过。
“小满!”我的声音在发抖,“这是什么?”
她把手抽回去,把袖子拉下来。“没什么。”
“你告诉妈,这是什么?”
她低着头,不说话。
“你在喝什么药?”
她猛地抬起头。“你怎么知道?”
“我翻了你的书包。”
她的脸色变了。“你翻我书包?”
“我闻到了味道。”
她站起来,往后退了一步。“你凭什么翻我书包?那是我的隐私!”
“我是你妈!”
“你是我妈就能翻我书包吗?”她的声音提高了,眼眶红了。“你从来不管我,现在凭什么翻我书包?”
“小满……”
“你每天就知道上班、做饭、睡觉!你什么时候管过我?你什么时候问过我在学校怎么样?你什么时候问过我开不开心?你连自己都管不好,凭什么管我?”
她哭了。眼泪掉下来,砸在地板上。她站在那里,瘦瘦小小的,像一只被逼到墙角的猫。
“你每天晚上咳嗽,以为我不知道。你半夜起来坐在客厅里哭,以为我不知道。你累得走不动路,以为我不知道。我都知道!但我不能说!我说了你会说你没事!你永远都说你没事!”
她哭得喘不上气。“我想帮你。我上网查了,说贫血要补气血。我去买了药,我喝了。我想我喝了药,身体好了,你就不会那么累了。你就不用天天早起给我做饭了。你就不用每天晚上检查我作业了。你就不用那么辛苦了。”
“小满。”我走过去,想抱她。她往后退了一步。
“你别碰我。”她说,“你翻我书包。你不相信我。”
“我不是不相信你。我是担心你。”
“你担心我什么?你连自己都不担心。”
我站在那里,看着她。她说得对。我连自己都不担心。我每天累得要死,但我从来不去医院。我每天晚上咳嗽,但我从来不吃药。我半夜坐在客厅里哭,但我从来不让任何人知道。
因为我是妈妈。妈妈不能倒下。妈妈不能说累。妈妈不能说疼。妈妈不能哭。
但我忘了,我女儿在看着我。她在学我。我把自己活成了一个铁人,她也把自己活成了一个铁人。我以为我在保护她,但其实我在教她——教她不要照顾自己,教她不要说出来,教她一个人扛。
“小满。”我的声音很轻,“对不起。”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泪还挂在脸上。
“妈不该翻你书包。”我说,“但妈更不该让你一个人扛。”
她看着我。嘴唇在抖。
“你喝的那些药,不能再喝了。”我说,“你才十五岁,不能乱喝药。你看你手上的针眼,都成什么样子了。”
“可是你……”
“我去看医生。”我说,“明天就去。你陪我去。”
她愣了一下。“真的?”
“真的。”我说,“你陪我去。你监督我。以后妈不熬夜了,不乱哭了,不硬撑了。但你也要答应妈,不许再喝那些药了。”
她看着我,看了很久。然后她点了点头。
“把手伸出来。”我说。
她伸出手。我握住她的手,把袖子推上去。那些针眼,密密麻麻的,像是她这三个月里每一天的疼痛。我低下头,在那只手上亲了一下。
“疼吗?”
她摇了摇头。但她的眼泪又掉了下来。
“以后别干这种傻事了。”我说,“妈还没老到要你照顾的地步。”
“你才三十九。”她说,“但你看上去像五十。”
我笑了。她也笑了。那种笑很轻,但眼睛是弯的。
那天下午,我带小满去了医院。挂了内科的号,抽了血,做了检查。结果出来,果然是贫血。医生给我开了药,说要坚持吃,还要注意饮食和休息。
“你女儿真懂事。”医生说,“这么小就知道陪妈妈来看病。”
我看了看小满。她站在旁边,低着头,手里攥着那张化验单。
“是我陪她。”我说,“她陪我来。”
从医院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路灯亮了,街上人来人往。我牵着小满的手,走在路上。她的手很凉,但攥得很紧。
“妈。”
“嗯。”
“你真的不怪我了?”
“不怪了。”
“那我的药怎么办?还有半袋子。”
“扔了。”
“好。”她说,“那你的药呢?”
“我吃。”我说,“你监督我。”
她笑了。那种笑,我已经很久没见过了。露出牙齿,眼睛弯成月牙。
我也笑了。我拉着她的手,走在路灯下。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一高一矮。我想起她小时候,我牵着她走路,她总是走得很快,我要小跑才能跟上。现在她比我高了,走在我旁边,步子放得很慢,像是在等我。
“小满。”
“嗯。”
“以后有事,跟妈说。”
“你也是。”
“好。”
我们走回家。推开门的时候,客厅里很安静。我闻了闻,空气里只有洗衣液的味道。那股臭味,终于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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