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乐五年七月，仁孝皇后徐氏死在南京，四十六岁。
她是徐达的长女，《明史》记她“幼贞静，好读书”，宫里叫她女诸生。洪武九年嫁燕王朱棣。靖难兵起，朱棣在外面打仗，李景隆围北平，是她把将士的家眷编起来，发给甲胄，登城守着，城没丢。朱棣登基那年，册她做皇后。她编过《内训》，写过《劝善书》，是给宫里女眷读的书。两口子生了七个孩子，朱棣九个儿女，头七个都是她生的。
她死之后，中宫空了十七年。从永乐五年到永乐二十二年朱棣驾崩，他没有再立过一位皇后。《明史·后妃传》里，成祖名下的皇后只有她一位，再往下翻就是仁宗的张皇后。
后位空着，这是明摆着的。至于为什么空着，后来说法里多了一个人，徐皇后的妹妹徐妙锦，说朱棣想娶她，她死也不肯，甚至把自己的头发都剔了。
仁孝皇后薨逝，朱棣求娶徐妙锦
先说徐达的女儿们，《明史·徐达传》写他有“女四人”，往下只列了三个去处。长女嫁燕王，就是仁孝皇后；次女嫁代王；还有一个嫁安王。第四个没有名字。
徐达死在洪武十八年，那一年徐妙锦仅仅只有五岁。给这个没名字的女儿作传的，是二百多年以后的查继佐。他在《罪惟录》里写，中山王的第四个女儿叫妙锦。徐家这一辈的女儿，嫁进皇家的不止一个，过得顺当的却不多。她二姐做了代王妃，代王朱桂宠着两个侍女，二姐容不下这两人，下手整治，事情闹到朱元璋那里，朱元璋看在徐达的面子上没有治罪，代王转而记恨，把她们母子赶出府去。到了建文年间，代王获罪被逮，代王妃跟着遭事。妙锦看在眼里，从此不愿嫁入帝王家。
燕王靖难之役得了天下，仁孝皇后去世，当时妙锦二十八岁。朱棣听说她贤惠，想聘她做皇后。
削发那一幕
史书上记载了极有画面感的一幕。内使和六尚女官去徐家宣旨，催得急，妙锦拥着被子呻吟，指着自己的脸说，我脸上有花。女官凑近看，说没有。她胡乱指点几处，让女官没法复命，随即退了出去。妙锦便在后院立刻削发为尼。
这套说法后来还长出了别的枝节。《江宁府志》里记，江宁藩署有一口井，井口的石栏封着，当地人传说徐妙锦不肯受聘，投的就是这口井。这话靠不住。墓志写她活到六十一岁，正月初六以疾卒，葬在钟山。同一个人的结局，传着传着却分成了两个。另有一处也对不上。《罪惟录》只写她削发为尼，没写还俗。洪熙初年仁宗把她接到北京，以公主的规格供养，一个出了家的人这一趟走动就说不通。民间百姓传说，她是在朱棣死后重新蓄发后才重新生活。
墓志原文：终身未嫁，洪熙间享公主规格供养
徐妙锦这个人对于她的可信记载只有那个墓志铭。明人陈琏《琴轩集》里收着《中山武宁王第三女徐氏圹铭》，墓志写她生在洪武十三年六月初三，死在正统五年正月初六，六十一岁；写她“性复贞静”，“在室有年，未曾出适，惟以礼义自持”；写洪熙初年被召去北京，仁宗命官府备下官舟，膳食按公主的规格，中使一路护送，住了些日子，又送回南京旧宅养老；写她死后祔葬钟山先茔，永远陪在父亲徐达身边。
墓志开头先报了一遍家里的关系，仁孝皇后和代王妃是她姐姐，安王妃是她妹妹，往下是都督、锦衣卫指挥使、千户，再往下是定国公、魏国公，都是她的侄子和侄孙。这些永乐到正统年间徐家的皇亲贵胄。
这一篇从头到尾，没有朱棣，没有宣旨的女官，也没有削发那一节。写墓志的陈琏比她小十岁，字是刻在石头上的，算一手材料。真正把朱棣和徐妙锦联系在一起的，是二百多年后的《罪惟录》。至于传说是她写的那封《答永乐帝书》，“愿去荒庵小院，青磬红鱼”，骈四俪六写得漂亮，翻明代文献找不到出处，来历不明。
家族撕裂：徐家靖难的两难旧账
这个故事为什么会有人信呢？原因是徐家跟朱棣之间有一笔旧账。
徐达的长子徐辉祖袭了魏国公，靖难的时候带兵抵抗燕军。朱棣进南京，他守在先父的祠堂里不肯出来迎接，被削去爵位，幽禁在家里，永乐五年死。同一年，徐皇后也死了。而且徐达的幼子徐增寿曾经暗地里给燕军通消息，被建文帝在殿上亲手杀死，朱棣即位后追封他做定国公。一门两处，一边是罪臣，一边是恩荣。
清人孙璧文读到这段史事，留下评语：“其辞皇后不为，乃薄篡位之燕贼耳。”出身在这样一个立场撕裂的家族，后人编造出她不愿嫁给篡位姐夫的故事，逻辑上便显得合情合理起来。
历史只肯记录事实，传说却偏爱成全风骨。刻在墓志上的徐氏，一生贞静自持，守着礼义终老；而世人津津乐道的徐妙锦，是后世借徐家旧事，描摹出的理想之人。永乐空悬十七年的后位，终究不属于传说，只属于长眠地下的仁孝皇后。那些无碑可证的故事，大抵都是后人寄放在历史缝隙里的心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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