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那天我提前回家,推开门就听见厨房有说有笑。
我换鞋的动作顿了顿,探头看了一眼。
黎晚背对着我,宋衍从身后环着她的腰,下巴几乎搁在她肩上。
她偏过头笑,说了句“别闹,菜要糊了”。
声音又轻又软,像羽毛刮过耳膜。
我站在玄关没出声,手里提着给她买的桂花糕。
塑料袋勒得手指发白,我看了整整十秒。
他们没发现我。
后来黎晚转头看见了我,笑容僵在脸上。
宋衍松开手,很自然地叫了声“哥”。
我把桂花糕放在鞋柜上,对黎晚说,收拾东西,今晚搬出去住。
她愣住,问我什么意思。
我说,字面意思。
然后我进了书房,关上门。
听见她在外面站了很久。
那天晚上她真的搬了。
我坐在书房里,听着她拖行李箱的轮子碾过地板,一声一声,像在锯我的骨头。
第一章. 桂花糕凉了
桂花糕是我绕了三条街买的。
黎晚爱吃那家老字号,甜而不腻,桂花味重。
我排了四十分钟队,排到的时候只剩最后两盒。
前面那个大妈一直跟我商量,能不能让一盒给她。
我没让。
我心想黎晚难得跟我开口要什么东西,这盒必须带回去。
结果我拎着桂花糕回到家,看见的是那一幕。
宋衍的手环在她腰上,她的笑又软又轻。
她说“别闹”。
两个字砸在我脑袋里,嗡嗡响。
我没发火,没摔东西,甚至没提高嗓门。
我只是让她搬出去。
黎晚站在书房门口,敲了两次门。
第一次她说,陆延舟,你听我解释。
我没应。
第二次她说,你开门,我把话说清楚。
我还是没应。
后来她就不敲了。
我听见她回了卧室,开衣柜,拉行李箱拉链。
声音断断续续,中间夹着几次很轻的吸鼻子。
她哭的时候不出声,这个我知道。
结婚两年,我见过她红眼眶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
每次都是背过身去,肩膀抖两下,然后跟没事人一样。
我坐在书房的椅子上,手里还攥着那盒桂花糕。
盒子是纸的,时间久了有点潮,边角软塌塌的。
我打开盖子,拿了一块放进嘴里。
凉了。
桂花香还在,甜味发僵,嚼着像在咽沙子。
我吃了两块,然后盖上盖子,扔进了脚边的垃圾桶。
客厅里行李箱的轮子声停了。
我听见她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说“来接我一下”。
对面是谁我没听清。
也可能是我不想听清。
十分钟后门铃响了,她没再来敲书房的门。
我听见大门开,又关。
然后就安静了。
安静得能听见冰箱制冷的嗡嗡声。
我坐在书房里没动,一直到窗外天彻底黑透。
手机亮了几次,我拿起来看,是我妈发的消息,问周末回不回去吃饭。
我没回。
我翻开和黎晚的聊天记录,最后一条是她下午发的:晚上想吃什么?
我回的是:随便。
现在想想,这两个字真是够混蛋的。
她接着发:那我做糖醋排骨,再炒个青菜。
我没再回。
如果我知道这是她搬走前跟我说的最后一句话,我可能会好好回一句。
但当时我不知道。
我当时满脑子都是宋衍那只手。
宋衍是她从小一起长大的,两家是邻居,认识二十多年。
她跟我结婚的时候宋衍是伴郎,在台上哭得比我妈还凶。
她跟我说过,宋衍就是她半个亲人。
我当时信了。
现在厨房里的画面像根烧红的针,一点点往太阳穴里钻。
我站起来,走到厨房。
灶台上摆着两盘菜,一盘糖醋排骨,一盘清炒菜心。
排骨已经凉透了,酱汁凝成半透明的胶状。
菜心还绿着,油亮亮的。
电饭煲的灯跳在保温,我按开盖子,米饭还温着。
她做了饭才走的。
我盛了一碗米饭,坐在餐桌前,就着凉排骨吃了一顿。
味道还是那个味道。
她的糖醋排骨做得比我妈都好,酸甜比例掐得准,排骨炸得外酥里嫩。
我吃了两碗饭,把两盘菜扫了大半。
吃完洗碗的时候,发现水槽边放着一张小纸条,是便签纸撕下来的,上面写着三个字:对不起。
字迹很轻,像是写得犹豫,每一笔都带着点飘。
我把纸条攥在手里,攥成一团,丢进了垃圾桶。
然后我又捡了回来。
展开,抚平,夹在厨房的调料架旁边。
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捡。
可能就是觉得,这三个字不该就这么扔了。
那天晚上我睡在书房,没回卧室。
卧室里她的枕头还在,被子叠得方方正正。
衣柜空了一半,她的衣服带走了,但拖鞋还在床尾摆着。
我躺在书房的沙发上,盯着天花板。
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她说别闹。
别闹。
这两个字到底是什么意思。
是习惯了宋衍那种程度的亲近,觉得没什么。
还是我平时太冷淡,让她觉得跟别人亲近一点也无所谓。
我想了半夜,想到后来太阳穴突突地跳。
最后得出一个结论:不管什么意思,我受不了。
我陆延舟这人毛病多,小心眼算一个。
第二天我没去公司,请了假。
我妈打电话来,问我是不是病了。
我说没有,就是累。
我妈不信,追着问了半天,我说黎晚搬出去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三秒。
然后我妈说,你俩吵架了?
我说,没吵。
我妈说,那她怎么搬出去了?
我说,我让她搬的。
我妈又安静了三秒,然后劈头盖脸骂了我一顿。
她说陆延舟你是不是脑子有病,黎晚多好一个姑娘,你让她搬出去?
我没吭声。
我妈骂够了,最后说了一句:你自己想清楚,别等真没了再后悔。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发了半天呆。
手机里翻到黎晚的朋友圈,她没发新动态。
上一条还是三天前,拍的是阳台上的花,配文:今天阳光真好。
花是我买的,绿萝,不用怎么管,想起来浇点水就行。
我从来想不起来浇。
都是她在弄。
我翻到通讯录,找到宋衍的名字,盯着看了很久。
最后没打出去。
打过去说什么?
问他为什么抱我老婆?
还是问他抱的时候在想什么?
都不对。
我把手机扔在沙发上,起身去厨房烧水。
路过调料架,那张纸条还夹在那。
我看了它一眼,然后扭头走了。
第二章. 空荡荡的房子
黎晚搬走的第三天,家里乱了。
不是那种大乱,是细节开始崩坏。
玄关的鞋柜上堆了五六个快递盒,我拆都懒得拆。
茶几上摆着三天的外卖袋子,筷子横七竖八。
阳台的绿萝蔫了,叶子耷拉着,土干得发白。
我拿杯子接了水浇上去,水直接从盆底漏出来,把地板洇湿一片。
我蹲在那擦地板,突然想起来她走之前那天早上,好像确实听见她说了句什么。
我当时在回工作消息,没听清。
现在想想,她大概是说,绿萝该浇水了。
我把抹布扔进水桶里,溅了一裤腿水。
结婚两年,这个家里所有细碎的东西都是她在管。
水电煤气,物业快递,冰箱里什么时候该补牛奶,洗衣机里的衣服什么时候该晾。
我负责的是挣钱,应酬,偶尔回来吃顿饭。
她负责的是把日子过起来。
我有时候觉得这样挺好,分工明确,互不打扰。
现在她不在了,我才发现,这个家好像只剩下一个壳。
我坐在客厅沙发上,打开电视,换了一圈台,没一个想看的。
关掉。
打开手机,翻了翻工作群,没什么要紧事。
点开黎晚的对话框,上一条还是我回的“随便”。
我打了一行字:你那边住得习惯吗?
看了看,删掉。
又打:有什么东西落下了,我给你送过去。
又删掉。
最后锁屏,把手机扔到茶几上。
茶几上有个花瓶,里面插着几支干花,是黎晚买的。
她说真花养不活,干脆买干花,不用管,看着也好看。
花瓶旁边放着电视遥控器,下面压着一张超市小票。
我抽出来看了一眼,上面有牛奶、鸡蛋、排骨、青菜,还有一盒桂花糕。
日期是她搬走那天。
她那天下午去了超市,买了菜,买了桂花糕。
桂花糕是给我的。
我攥着那张小票,攥了很久。
她给我买了桂花糕,自己却一口没吃上。
我那天买的那盒,放凉了,扔了。
她买的这盒,我根本不知道在哪。
可能还在厨房柜子里。
我起身去翻橱柜,果然找到了,包装都没拆。
保质期三天,今天过期。
我撕开盒子,拿了一块放进嘴里。
还是凉的,还是甜得发僵。
但我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下午我去了公司。
助理小周看见我愣了一下,问我是不是不舒服。
我说没有。
小周说,陆总,您脸色不太好。
我说,少废话,把上周的报表拿过来。
小周没再吭声,转身去拿文件。
我看了一下午报表,数字在眼前跳来跳去,一个都进不了脑子。
六点的时候小周敲门,说陆总您该下班了。
我说你先走。
办公室安静下来,我靠在椅背上,闭着眼。
手机震了一下,我拿起来看,是宋衍发的。
只有一句话:哥,我跟黎晚真没什么,你想多了。
我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
然后回了一个字:嗯。
发完就后悔了。
这一个“嗯”是什么意思?
是信了?
是算了?
还是不想提了?
我自己都说不清。
宋衍没再回。
我关上办公室的灯,走进电梯,按了负一楼。
车里一股闷热的味道,我把窗打开,风灌进来,吹得发票哗啦啦响。
副驾驶的地垫上有一根头绳,黑色的,缠着几根长头发。
是黎晚的。
她坐车习惯把头发扎起来,说散着碍事。
我拿起那根头绳,缠在手指上,转了两圈。
然后放进扶手箱里,关上。
发动车子,开出地库,汇入晚高峰的车流。
路口的红灯特别长,我停在第一排,看着行人匆匆过马路。
有个女孩拎着超市袋子,另一只手打着电话,笑得很开心。
我想起黎晚也那样笑过。
刚结婚那会儿,她经常给我打电话,问我到哪了,晚上想吃什么。
不知道从哪天起,她就不怎么打了。
可能是我嫌烦,说了一句“上班时间别老打电话”。
也可能是我根本没嫌烦,但她自己感觉出来了。
绿灯亮了,我踩油门,车往前窜了一下。
后面车按喇叭,我才发现走神了。
回到家,推开门,屋里黑漆漆的。
我站在玄关,没开灯,就那么站了一会儿。
空气里有一股干花和灰尘混在一起的味道。
以前她在家的时候,这个时间点厨房的灯是亮的,锅铲碰铁锅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她会探出头喊一句,回来啦?洗手吃饭。
现在什么都没有。
我开了灯,换了鞋,走进厨房。
灶台擦得干干净净,锅碗瓢盆归了位。
调料架上的那张纸条还在。
我伸手把它拿下来,翻到背面。
背面写着一行字,字很小,不注意根本看不见。
上面写:排骨在冰箱,热一下再吃。
是那天下午写的。
她写完纸条,做好饭,然后宋衍来了。
然后我回来了。
然后她走了。
我把纸条翻回正面,那三个字“对不起”摆在那,笔画轻飘飘的。
对不起什么?
对不起跟宋衍笑闹?
对不起让我看见了?
还是对不起,这两年没让我觉得够好?
我攥着纸条走进书房,拉开抽屉,扔进去。
抽屉里已经有一堆东西了,名片、票据、旧手机,乱七八糟。
纸条落在一堆杂物上面,白得扎眼。
我关上抽屉,坐到椅子上,打开电脑。
屏幕上弹出邮箱提醒,一堆工作邮件。
我点开第一封,看了两行,关了。
点开浏览器,在搜索框里打了“黎晚”两个字。
跳出来一堆不相关的东西。
我又删掉。
打开微信,点进她的朋友圈,还是那条绿萝。
我盯着绿萝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扣在桌上。
窗外不知道什么时候下雨了,雨点打在玻璃上,啪嗒啪嗒。
我想起她走那天晚上,好像也下了点雨。
她行李箱的轮子碾过地板,一声一声,像在锯骨头。
我当时没出去送她。
我当时以为,她只是搬出去住几天,气消了就会回来。
我现在不那么以为了。
第三章. 我妈来了
黎晚搬走第五天,我妈不请自来。
她有钥匙,门一开就站在玄关,环顾一圈,眉头拧成个疙瘩。
“陆延舟,你这是人住的地方?”
我没接话,从沙发上坐起来,把茶几上的外卖袋子归拢到一边。
我妈换了鞋进来,手在鼻子前面扇了扇。
“什么味儿?你这几天就吃外卖?”
“嗯。”
“黎晚呢?真搬走了?”
“嗯。”
我妈盯着我看了一会儿,突然一巴掌拍在我胳膊上。
“你个混账东西!到底怎么回事?”
胳膊上火辣辣地疼,我往旁边躲了躲。
“妈,你别动手。”
“我不动手你能说实话?”
我叹了口气,去厨房给她倒了杯水。
水壶里的水是前天烧的,凉透了。
我妈接过去喝了一口,眉头皱得更紧。
“凉的。”
“没来得及烧。”
她把杯子往茶几上一墩,水溅出来几滴。
“陆延舟,你给我坐好,把话说清楚。”
我坐下来,双手撑在膝盖上,低头看着地板。
半天,我说:“我看见宋衍抱她。”
我妈愣了一下:“宋衍?就那个从小跟她一起长大的?”
“嗯。”
“抱哪儿了?”
“腰。厨房里。”
我妈沉默了一会儿,问:“黎晚什么反应?”
“她说别闹。”
“然后呢?”
“然后我让她搬出去。”
我妈又沉默了一会儿,我以为她要骂我。
结果她问了一句让我没料到的话。
“你问过她为什么吗?”
我抬起头,看着我妈。
她坐在单人沙发上,双手抱着胳膊,表情严肃。
“我问你,你问过黎晚,宋衍为什么抱她吗?”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你没问,对吧?”我妈冷笑了一声,“你直接让她搬出去,问都没问一句。”
“亲眼看见的,还问什么。”
“亲眼看见的?”我妈声音拔高了,“你看见她推开宋衍了吗?你看见她生气了吗?你看见她说‘别闹’的时候是什么表情?”
我一愣。
她偏着头笑,表情是嗔的,不是恼的。
“她没生气。”我低声说。
“对,她没生气。”我妈往前探了探身子,“所以要么是她跟宋衍真的有事,要么就是他俩真没什么,习惯了这种相处方式。你觉得是哪种?”
我没说话。
“你自己老婆你不清楚?黎晚是什么人你不了解?”
我妈站起来,走到我跟前,居高临下看着我。
“陆延舟,我告诉你,黎晚嫁给你两年,没跟我红过一次脸,没跟你吵过一次架。你以为是她脾气好?是她让着你!”
“我知道。”
“你知道个屁!”我妈气不打一处来,“你知道你还这么对她?你知不知道她为什么搬走?”
“我让她搬的。”
“她可以不搬!她为什么搬?因为她觉得你不信她!你让她搬,她就搬了,一个字都没跟你争,为什么?因为她觉得解释没用!”
我妈说完,喘着粗气坐下来。
客厅安静了几秒。
“陆延舟,你想想,黎晚这种人,要是真跟宋衍有什么,她会当着你的面在厨房那样?她会等你回来?”
“……”我没想到这层。
或者说,我压根没往那想。
我当时满脑子都是那只手。
“妈。”我开口。
“别叫我妈,你先把这事想清楚。”
她站起来,拿起包,往玄关走。
走到门口又回头,看着我说:“你去把黎晚接回来,好好跟她说。要是说不通,你就自己受着。”
“她可能不想回来。”
“那你活该。”
我妈走了。
门关上,又剩我一个人。
我坐在沙发上,我妈的话在脑子里转来转去。
“你问过她为什么吗?”
没有。
我当时什么都没问。
我只是把桂花糕放下,说了句搬出去住,然后关上了书房的门。
她敲了两次门,我都没开。
我揉了揉脸,拿起手机。
翻到黎晚的号码,拇指悬在拨号键上。
悬了很久,最后还是没有按下去。
说什么呢?
“对不起,我错了,你回来吧”?
太轻巧了。
我放下手机,走到厨房,把调料架上那张纸条拿下来。
正面“对不起”三个字,背面“排骨在冰箱”。
我看了很久,然后把纸条放进了外套口袋里。
第四章. 同事的闲话
黎晚搬走第八天,公司茶水间里,我听见有人提她名字。
我端着杯子站在咖啡机旁边,两个女同事在后面排队,没看见我。
“听说黎晚好几天没来了,群里消息也不回。”
“她怎么了?”
“不知道,好像家里有事。”
“她那个老公,陆总,你见过吗?”
“见过两次,挺冷的一个人。”
“听说他俩结婚两年,黎晚都没怎么提过他。”
“啊?为什么?”
“不知道,可能感情一般吧。有次团建,黎晚喝多了,我送她回家,她在车上说了句‘他好像不需要我’。”
“什么意思?”
“不知道,我当时也没多问。”
咖啡机“嘀”了一声,我的杯子满了,溢出来烫了手。
我猛地缩回来,杯子差点掉地上。
两个女同事吓了一跳,转头看见我,脸都白了。
“陆、陆总……”
我没看她们,拿纸巾擦了擦手,端着杯子走了。
走出茶水间,心跳得有点快。
“他好像不需要我。”
黎晚说的。
什么时候说的?
团建那次是三个月前,她回来的时候我已经睡了,第二天她也没提。
我从来没问过。
回到办公室,我关上门,靠在椅子上。
“不需要我。”
这四个字往心里钻。
我仔细回想这两年,我到底给过她什么。
结婚的时候,婚房是我买的,装修是她盯的。
婚礼是她在操办,我负责出席。
度蜜月我说没时间,等忙完这阵子,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她生日我在出差,转了笔钱让她自己买礼物。
她没说什么,回了个“谢谢”。
结婚纪念日我忘了,过了三天才想起来。
我补了条项链给她,她说好看,收进抽屉里,没见她戴过。
我不需要她。
我真的不需要她吗?
那她现在走了,我为什么这么难受。
晚上下班,我没直接回家,开车去了黎晚常去的那家书店。
她以前周末经常去,一待就是一下午。
我停好车,走进去,在书架间转了一圈。
没看见她。
店员认得我,问我找什么。
我说随便看看。
我在文学区站了一会儿,随手抽了一本书。
翻开扉页,上面写着一行铅笔字,是黎晚的笔迹。
“想跟他一起来的地方,但他太忙了。”
日期是去年。
我攥着那本书,指节发白。
店员走过来,说先生您要是喜欢可以买下来。
我说,这本书我买了。
付钱的时候,店员说,那位女士经常来,每次都在这个书架前站很久。
我说,我知道。
店员没再多问。
我拎着书走出书店,在路边站了一会儿。
路灯亮了,行人来来往往。
我把书放进副驾驶,发动车子。
开出去一段,靠边停了。
我趴在方向盘上,额头抵着喇叭,没按下去。
过了很久,我抬起头,拿出手机。
翻到黎晚的微信,打了一行字:你上次说的那本书,我买了。
发出去。
等了五分钟,没有回。
十分钟,还是没有。
二十分钟后,手机震了。
她回了三个字:哪本书?
我打字:你在书店留了铅笔字的那本。
这次她回得很快:你看到了?
嗯。
她又发:那是去年写的。
我回:我知道。
然后对话框安静了。
过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再回了,手机又震了。
她说:你从来不去书店的。
我盯着这行字,手指悬在键盘上。
最后我打了三个字:对不起。
发出去以后,她没再回。
我靠在座椅上,看着车窗外的路灯。
灯光黄蒙蒙的,照得人眼睛发酸。
第五章. 半夜的电话
黎晚搬走第十二天,半夜两点,我的手机响了。
屏幕上显示的名字是“宋衍”。
我接起来,没说话。
对面安静了几秒,然后宋衍的声音传过来,哑哑的。
“哥,黎晚发烧了。”
我坐起来,心跳猛地快了。
“多少度?”
“三十九度二,我刚给她吃了退烧药。”
“她住哪?”
宋衍报了个地址,是城东一个老小区。
“哥,她烧得迷迷糊糊的,一直在叫你的名字。”
我攥着手机,指节发白。
“你看着她,我现在过去。”
挂了电话,我穿衣服的手有点抖。
套了两件才穿对,钥匙差点落在家里。
开车过去的路上,脑子里乱得像一锅粥。
发烧,三十九度二。
她身体一向很好,很少生病。
这两年她感冒都没几次,偶尔着凉也是自己扛过去,从不跟我说。
我从来不知道。
到了地方,我上楼敲门。
宋衍开的门,看见我,侧身让开。
“在里面,刚睡着。”
我进了卧室,黎晚躺在床上,脸烧得红扑扑的。
嘴唇干得起皮,额头上搭着湿毛巾。
我走过去,手探了探她的额头。
烫。
她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我,愣了几秒。
然后她别过头去,声音很轻。
“你怎么来了。”
“宋衍给我打电话。”
“哦。”
她没再说话,眼睛闭上了。
我站在床边,看着她瘦了一圈的脸。
下巴尖了,手腕细得能看见骨头。
她搬出来十二天,瘦了一圈。
我转头问宋衍:“怎么回事?”
宋衍靠在门框上,表情很平静。
“她这几天没怎么吃东西,昨天晚上降温,她出去买药淋了雨。”
“你怎么在她这?”
“她发烧给我打电话,我过来看看。”
我看着宋衍,他迎上我的目光,没躲。
“哥,我跟黎晚认识二十三年。”他说,“她要跟我有什么,早没你什么事了。”
我没说话。
“那天在厨房,她在做饭,我闻着香凑过去,她嫌我碍事让我别闹。就这么回事。”
宋衍说完,走进来,把药和水放在床头柜上。
“你看着她吧,我回去了。”
他走到门口,又停了一下。
“哥,她半夜发烧不给你打,给我打。你自己想想为什么。”
门关上了。
我站在床边,看着黎晚。
她睡着了,呼吸有点重,眉头微微皱着。
我搬了把椅子坐在床边,把毛巾重新浸了凉水,拧干,搭在她额头上。
她动了一下,没醒。
我坐在那,看着窗帘缝里透进来的路灯光。
“她半夜发烧不给你打,给我打。”
宋衍这句话在脑子里转来转去。
她不给我打,因为怕我嫌烦?
还是因为,觉得我不会来?
我想起去年冬天她感冒过一次,我加班回来她已经睡了。
第二天早上她说有点不舒服,我说那你去医院看看。
她说好。
后来她有没有去,我不知道。
我从来没问过。
我坐在椅子上,一直到天蒙蒙亮。
黎晚中间醒了一次,看见我还在,愣了一下。
“你没走?”
“嗯。”
她没再说话,闭上了眼睛。
但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搭在床沿。
离我的手很近。
我没敢握。
第六章. 说清楚
黎晚退烧是第二天中午。
她坐起来喝了半碗粥,精神好了一些。
我把粥碗接过去,放在床头柜上。
屋里安静,窗外有鸟叫。
她靠在枕头上,看着我。
“陆延舟。”
“嗯。”
“你想说什么就说吧。”
我坐在椅子上,双手交叉,抵着下巴。
沉默了一会儿,我开口。
“那天在厨房,我没问你就让你搬出去。”
“嗯。”
“是我不好。”
她没接话。
“宋衍昨天跟我说了,你们没事。”
“所以你信了?”
我看着她。
她的表情很平静,看不出喜怒。
“我不是信他。”我说,“我是信你。”
她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很淡,嘴角弯了一点。
“陆延舟,你终于说了一句像样的话。”
“黎晚。”
“嗯?”
“对不起。”
这三个字说出来,嗓子有点堵。
她看着我,眼睛慢慢红了。
但没哭。
“你知道我为什么搬走吗?”她问。
“因为我让你搬。”
“不是。”她摇头,“是因为你让我搬的时候,连问都没问。你直接判了我死刑。”
我没说话。
“你要是问我一句,哪怕就一句‘怎么回事’,我都能跟你解释。可你什么都没问,你直接让我走。”
她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砸在我心上。
“我搬走那天,在门口站了很久。我以为你会出来,哪怕就说一句‘别走’。可你没有。”
“我在书房。”
“我知道你在书房。”她说,“我听见你吃桂花糕了。”
我一震。
“你买的那盒桂花糕,凉了,你扔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平的,好像说的是别人的事。
“我当时想,你宁愿吃凉的桂花糕,都不愿意出来看我一眼。”
“黎晚……”
“我没怪你。”她打断我,“我只是觉得,你可能真的不需要我。”
这句话像把刀,扎得我喘不过气。
“我需要。”我说。
她看着我,没说话。
“我以前不知道,现在知道了。”
“陆延舟,你说这话,是因为我搬出来了,家里没人给你做饭洗衣服。”
“不是。”
“那是什么?”
我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咽回去。
我不知道怎么说。
我从来不会说这种话。
她等了一会儿,见我不出声,轻轻叹了口气。
“算了。”
“黎晚。”
“我想再睡一会儿。”
她躺下去,背对着我。
我坐在椅子上,看着她的后背。
过了一会儿,我说:“你搬回来吧。”
她没动。
“家里绿萝蔫了,我不会养。”
她肩膀轻轻抖了一下,不知道是不是在笑。
“桂花糕我以后买热的。”
她没吭声。
“黎晚。”
“嗯。”
“你搬回来吧。”
她安静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睡着了。
然后她翻了个身,面朝我。
眼睛是红的,但眼神很清醒。
“陆延舟,我不是因为宋衍搬走的。”
“我知道。”
“你让我搬,我就搬了。但我心里有口气,一直没咽下去。”
“什么气?”
她看着我,慢慢说:“结婚两年,你从来没跟我说过一句‘我需要你’。”
我愣在那。
“我一直在等你开口。”她说,“等你说一句‘家里没你不行’,等你说一句‘你别走’。”
她闭上眼睛。
“你一直没说。所以我就走了。”
窗外鸟又叫了一声。
我坐在椅子上,看着她闭着眼,睫毛微微发颤。
我伸手,握住了她搭在被子外面的手。
她的手凉凉的,没有挣开。
“我需要你。”我说。
声音很轻,轻得我自己都快听不见。
她手指动了一下,反过来扣住了我的手。
没说话。
但也没松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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创作声明:本故事纯属虚构,切勿与现实关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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