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深圳龙华一家房产中介干了七年,什么样的客户都见过。有本地拆迁户揣着几千万来扫楼的,有内地老板提着现金来买房的,有香港人过来买来收租的。可上个月来的那个印度女人,我到现在忘不掉。
她叫Priya,翻译过来叫普里娅,四十五六岁,皮肤黝黑,眼睛很大,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纱丽,外面罩了件灰色开衫。她走进我们门店那天是周三下午,下着小雨。同事都出去带看了,就我一个人在。
她推门进来,用英语问:你们这里,买房,可以吗?
我说:可以,您坐。
她坐下来,从包里掏出一张银行卡,放在桌上。她说:这卡里有二百五十万。我要买房。定居。
二百五十万。在深圳,说多不多,说少不少。龙华这边,八十平的房子,大概四百多万。二百五十万,全款买不了,首付三成倒是够,还能留点装修钱。
我问她:您有深圳社保吗?
她说:没有。
我问:那您有大陆身份证吗?
她说:没有。我有印度护照。
我心里咯噔一下。
外国人买房,在深圳是有限制的。首先你得在中国境内工作或学习满一年,还得有工作证明或学籍证明。其次,你只能买一套自住的房子。最重要的是,深圳限购政策不对外籍人士豁免,你得满足跟中国人一样的条件——五年社保,或者纳税证明。
普里娅什么都没有。她在深圳没有工作,没有社保,没有纳税记录。她有的,就是那张卡里的二百五十万,和一颗想在这里安家的心。
我跟她解释这些的时候,她听得很认真,时不时点头。可我说完了,她问了一句:那我怎么办?我卖了印度的厂子,把钱都转过来了。我就想在这里买个小房子,安安静静过日子。
我看着她,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后来几天,我帮她查了很多资料,打了很多电话。外籍人士在深圳买房,理论上可以,但操作起来很难。首先得去公安局出入境管理处开证明,证明你在境内居留满一年。然后得去劳动局开就业证,或者去学校开在读证明。有了这些,还得去国土局备案,审核购房资格。整个流程走下来,快则三个月,慢则半年。而且这期间政策一变,可能就前功尽弃。
普里娅没有居留许可,她拿的是旅游签证,只能待六十天。
我帮她算了一笔账:办居留许可,得先有工作单位或者学校接收。她没有。办就业证,得先有劳动合同和社保。她也没有。也就是说,她得先找到一个愿意雇她的公司,然后工作满一年,交满一年社保,才能有资格买房。
一年。她等不了一年。她的签证只有六十天。
那天晚上我加班,她在我们门店门口的台阶上坐着,一直坐到天黑。我出来的时候看见她,她说:你能不能帮我再问问,有没有别的办法?
我打了几个电话,问了一个专门做外籍客户的中介朋友。朋友说:办法倒是有,但不太合规。可以找中国人的名额代持,就是房子写别人的名字,你们私下签协议。但这种风险很大,万一对方不认账,打官司都打不赢。
我把这话跟普里娅说了。她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不行。我卖厂子的时候,就是被合伙人骗了。我不能再把房子写在别人名下。
我不知道她卖厂子的事。后来她才跟我说,她在印度南部开了一家纺织厂,做了二十年。去年合伙人做假账,把厂子掏空了。她打官司打了一年,追回来一部分钱,折合人民币二百五十万。她把剩下的设备卖了,工人的遣散费付了,自己就剩这些。她不想再在印度待了,想换个地方重新开始。她选了深圳,因为她在网上看到深圳是“中国的硅谷”,觉得在这里能找到机会。
她不会说中文,在深圳没有亲人,没有朋友。她唯一的依靠,就是那张卡里的二百五十万。
第三天,我陪她去了一个楼盘。龙华中心区,八十平的两房,总价四百六十万。销售经理一听她是外国护照,直接说:买不了。外籍人士购房要审批,审批周期很长,而且现在政策收紧,基本批不下来。
普里娅问:那我先付定金,等审批下来再付尾款行不行?
销售经理摇头:不行。定金交了不退,万一审批不下来,您就白白损失几十万。
从售楼处出来,普里娅坐在门口的台阶上。太阳很大,她穿着一件长袖纱丽,额头上全是汗。她从包里掏出一瓶水,喝了一口,然后低下头,眼睛红了。
她没哭出声,就是低着头,肩膀一耸一耸的。我站在旁边,不知道该说什么。
过了一会儿,她抬起头,眼睛红红的,跟我说:我在印度的时候,以为全世界都一样。你有钱,就能买房子,就能安家。可到了这里才知道,不是这样的。这里很好,可这里不属于我。
我说:普里娅,要不你换个城市试试?有些城市对外籍人士购房政策宽松一些。
她问:哪些城市?
我说:比如广州、佛山、东莞,可能比深圳容易。
她看着我,问:那你能帮我吗?
我想了想,说:我帮你问问。
那天晚上,我帮她联系了广州一个同行。同行说,广州对外籍人士购房的政策确实比深圳宽松,但也要走审批流程,大概两三个月。而且必须在中国境内有合法居留,旅游签证转不了居留许可。
也就是说,她得先回国,办一个工作签证或者学习签证,再来中国。
我把这话告诉她的时候,她坐在我办公室的椅子上,半天没说话。后来她问:那我的钱怎么办?二百五十万,我转出来的时候,印度那边收了我一大笔手续费。再转回去,又要收一笔。我折腾不起了。
我说:你可以先存在银行,定期,等以后有机会再来买。
她说:那要等多久?
我说:不知道。看政策。
她笑了,笑得很苦。她说:我在印度等了一年,等法院判我赢。判赢了,钱拿回来一半。现在到中国,又要等。我这一辈子,就在等。等来等去,家都没了。
我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后来她走了。走之前,她请我吃了一顿饭。在龙华一家印度餐厅,她点了咖喱鸡、飞饼、酸奶。她吃得很慢,一边吃一边跟我说她的事。
她说她年轻时候在孟买念大学,学的是纺织工程。毕业后进了工厂,从技术员干到车间主任,后来自己出来单干,借钱买了十台织机,一步一步把厂子做到两百多人的规模。她说她这辈子没结过婚,没生过孩子,厂子就是她的孩子。合伙人卷走钱的时候,她坐在空荡荡的车间里,哭了一整夜。
她说:我来深圳,不是想发大财。我就是想找个地方,买个小房子,安安稳稳过日子。早上起来喝杯茶,晚上去公园走走。不用再跟人吵架,不用再打官司,不用再看谁脸色。
她说着说着,眼睛又红了。
我说:普里娅,要不你先租个房子住下?租房子不需要购房资格。
她愣了一下,说:租?
我说:对,租。你可以在深圳租房子,先住下来,慢慢想办法。
她想了很久,然后说:租房子,不是我的家。
我说:可你总得有个地方住。先住下来,再慢慢看。
她没说话。那顿饭吃完,她跟我握了手,说:谢谢你帮我这么多天。我明天去广州看看。
我说:好。有什么需要帮忙的,随时找我。
她走了以后,我再没见过她。
过了大概半个月,我接到一个陌生电话。是普里娅。她说她在广州番禺租了个小公寓,一个月三千五。她跟我说:我听了你的话,先租了。房子不大,但有个阳台,能看到珠江。我每天早上在阳台上喝茶,晚上去江边散步。
我问她:房子的事呢?
她说:还在等。广州这边中介说,如果能找到一家公司挂靠,办个工作签证,满一年就能买。她在找。
我说:那就好。
她说:谢谢你。你是好人。
挂了电话,我坐在办公室的椅子上,看着窗外。龙华的高楼一栋接一栋,密密麻麻的,像一片水泥森林。在这片森林里,有一套房子,是多少人的梦。有人轻而易举就拿到了,有人拼尽全力也够不着。
普里娅揣着二百五十万,从印度飞到深圳,以为钱能买到一个家。可到了才发现,钱能买很多东西,唯独买不到一张房产证上的名字。
可她没放弃。她从深圳搬到广州,从买房改成租房,从急着买改成慢慢等。她还在等。等一个政策,等一个机会,等一个能让她安家的名字。
我不知道她最后能不能等到。可我知道,她不会回印度了。她说那里已经没有她的家了。她的家,在珠江边一个租来的阳台上。阳台上有一把椅子,一杯茶,和一个女人的后半辈子。
我在房产中介干了七年,见过太多人买房卖房。有人为了孩子上学,有人为了投资赚钱,有人为了结婚,有人为了养老。可普里娅不一样。她买房,就是为了一个家。一个不用再漂泊、不用再打官司、不用再看人脸色的地方。
这个地方,在深圳没有找到。她在广州继续找。
前几天,我收到她发来的一张照片。照片里是珠江的夜景,灯火通明,江面上有游船慢慢开过。她配了一行英文:Still waiting. But not alone.
还在等。但不孤单了。
我给她回了一个字:Good.
然后我关掉手机,继续带客户看房。龙华的楼盘一个接一个开盘,房价一天比一天高。人们揣着钱,挤破头往售楼处跑。有人抢到了,有人没抢到。抢到的欢天喜地,没抢到的垂头丧气。
可没有人像普里娅那样,揣着二百五十万,坐在售楼处门口的台阶上,红着眼,问一句“我怎么办”。
她问的不是房子。她问的是,一个异乡人,能不能在这座城市里,找到一个叫家的地方。
这个问题,我回答不了。深圳回答不了。也许只有时间能回答。
但愿时间对她温柔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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