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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跟你说,前天夜里十一点多,老周那条腿又挨过来了,我拿手一拨,直接给他拨回被筒里去了。

他翻了个身,背对着我,半天没吭声。

这屋里两张单人床,中间隔着一个床头柜,柜上摆着他的药盒,还有我那个只存不删短信的老年机。

老周是去年秋天搬进来的。

我六十一,他六十三,都是丧偶的。

我退休金三千二,他四千一,钱各管各的,说好了搭伙过日子,不领证。

孩子们都点头,说这样省事。

可省事省出事来了。

刚住一块那阵,他夜里总往我这边凑。

头一回,我忍了,想刚搭伙,别弄得太生分。

第二回,我跟他说,老周,咱们说好的,各睡各的。

他嘴上应着,过两天又忘了。

不是我矫情。

我跟前头那个过了三十五年,他走那年我五十八,夜里再没让人碰过。

那滋味,不是一句“找个伴”就能抹平的。

你说这事搁谁身上不堵得慌?

那天早上我正剥豆子,闺女来了电话。

“妈,周叔跟我说你晚上不让他碰,他挺不好受的。”

我手里豆子一搁。

“他跟你说的?”

“他也是没办法,跟我说心里闷。”

我没接话,把老年机往桌上一扣。

闺女又说:“妈,你都这岁数了,还讲究那些干啥?有个伴不容易,忍忍就过去了。”

我听着这话,心里像塞了半袋小米,沉得慌。

忍忍?我忍了半辈子,前头那个在的时候,啥不是忍过来的。

中午老周回来,提着一兜子鸡蛋。

“社区发的,一家一张票,我排了二十分钟。”

他把鸡蛋搁在灶台上,看了我一眼。

我知道他想说啥,可他没说,转身去阳台收他那件旧毛背心去了。

那毛背心还是他前头老伴织的,袖口都磨毛了。

他隔三差五就洗一回,晾在阳台上,谁也不让碰。

我看着他收背心的背影,心里也不是滋味。

第二天我去社区医院拿降压药,坐在候诊椅上,碰见王姨。

王姨比我大两岁,也是后找的老伴,过了三年了。

我问她:“你们晚上咋睡的?”

王姨一愣,笑了:“分床啊。他打呼噜,我睡不着,各睡各的。”

“那他不闹?”

“头半年闹,后来我跟他说,你要闹就回你儿子那去。他就不闹了。”

王姨拍拍我手:“妹子,这岁数找伴,是找说话的,不是找别的。”

我抓完药往回走,心里有点底了。

可一进家门,看见老周坐在小马扎上,手里攥着他那个旧存折,翻来覆去地看。

我问他看啥呢。

他说:“我算算,这月水电煤我出了多少,你出了多少。”

我一听就明白了,这是心里有气,拿账本说事呢。

我把菜篮子放下,坐到他对面。

“老周,咱把话说透。我找伴,是想有个人说说话,晚上有个照应。不是别的。”

他抬起头:“那你就不能迁就迁就我?”

“我迁就你,谁迁就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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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说话了,把存折合上,塞进抽屉。

那之后消停了几天。

可上周他儿子来了,提了两箱奶,坐下就跟我绕。

“姨,我爸跟我说了,你们晚上……”

我直接打断:“你爸跟你说啥了?”

他儿子脸上挂不住,搓着手:“姨,我就是觉得,你们都在一起了,该尽的义务……”

我端起茶杯,一口没喝,又放下了。

“义务?你爸的退休金是他自己的,我的也是我自己的。我义务伺候他吃穿,够了。别的,没有。”

他儿子坐了一会儿,走了。

晚上老周回来,脸色不对。

我知道他儿子跟他说了啥。

他没提,我也没提。

可夜里他翻来覆去,那张单人床吱嘎响,响得我心烦。

前天夜里,他腿又挨过来,我拨开了。

第二天一早,他收拾东西,说要回儿子那住几天。

我没拦。

他把药盒落在床头柜上了,还有那件旧毛背心,也忘了收。

他走那天下午,我去广场舞队,红扇子一打开,断了的竹骨扎了手。

孙姐过来问我咋了,我就跟她说了。

孙姐一拍大腿:“你可不能松口!我跟你说,老城区那边有个刘姐,也是后找的,头半年啥都依着老头,后来老头蹬鼻子上脸,连她退休金都要管。刘姐现在一个人过,清静得很。”

我捏着红扇子,没说话。

晚上回家,老周不在,屋里静得很。

我坐了一会儿,给他打了个电话。

“药盒忘拿了,给你送过去?”

他在那头沉默了半天。

“不用,我明天回去拿。”

第二天他回来了,提着一兜子菜。

进门把菜搁在灶台上,自己去阳台把那件毛背心收了。

晚上他坐在床边,跟我说了一句话。

“我想明白了。你要是不愿意,我不勉强。咱们就当老伙计处。”

我看着他,从床头柜里把他那个存折拿出来,搁在他手里。

“你的钱你收好。我的你也别惦记。咱们搭伙,图的是有个说话的人。这话我再说一遍,你记住了。”

他把存折攥着,点点头。

那天夜里,两张单人床中间那个床头柜上,多放了一个暖水壶。

他半夜咳嗽,我给他倒了一杯。

他喝了,说了句“谢谢”。

我躺回去,看着天花板,心里那半袋小米算是落了地。

可话说回来,孩子们那头还没完。

闺女昨天又打电话来,说周叔儿子跟她说了,觉得他妈太较真。

我听完就笑了。

较真?我要是真较真,当初就不会让他搬进来。

你说这再婚搭伙的日子,到底是该忍,还是该把话说透?

阳台上那件旧毛背心又晾上了,这回是他自己洗的。

我的红扇子搁在鞋柜上,断了的竹骨我用胶带缠上了,还能用。

日子还得过。

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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