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刚拉开一条缝,他妈一把攥住我手腕往里拽。
客厅里他爸正跟他碰杯,玻璃撞玻璃那声脆响还没落地,卧室门咔哒锁上了。
我后背抵着衣柜,樟脑丸味儿直冲脑门。
床上铺着大红牡丹床单,边角磨得起球。
他妈凑过来,嘴唇几乎贴着我耳朵,嘴里还带着韭菜盒子的味儿:“你和我儿子是不是已经在一起了。 ”
我手心里全是汗,攥着手机壳边沿,塑料壳咯吱响了一声。
他妈眼神从我脸上滑到肚子,停了两秒。
我明白她问的不是谈没谈恋爱。
我和赵磊处了一年零三个月。
他在汽修厂当钣金工,我在永辉超市理货,俩人工资加起来不到九千。
他租的城中村单间一个月八百,我住员工宿舍省下钱寄回老家。
我俩最贵的约会就是万达广场负一楼吃顿麻辣烫,两碗加麻加辣再分一瓶冰红茶,四十七块。
他第一次提让我去家里吃饭,是上个月底。
那天他蹲在宿舍门口帮我修电饭锅,螺丝刀拧到一半突然说:“我妈想见你。 ”螺丝刀掉地上,他捡起来接着拧,“你要是不想去也行。 ”
我蹲下去看他。
他后脖子上有道油污没洗干净,指甲缝里嵌着黑泥。
我说行。
去之前我花了三百二。
给赵磊他妈买了条丝巾,给他爸买了瓶西凤酒,给他妹买了盒德芙巧克力。
结账时收银员问我要不要袋子,我说不用,揣怀里走的。
赵磊家住城西老小区,六楼没电梯。
楼道墙上贴满通下水道的小广告,感应灯要使劲跺脚才亮。
他爸开的门,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工装,手里还攥着半截黄瓜。
他妈从厨房探出头,围裙上印着金龙鱼调和油,笑的时候眼角纹挤成一堆。
饭桌上四个菜一个汤。
红烧肉炖土豆,肉块切得小,土豆多。
凉拌黄瓜,拍碎的蒜末撒在上面。
西红柿炒鸡蛋,鸡蛋炒得老,发干。
还有盘昨天剩的炸带鱼,回锅热了热,边角发黑。
汤是紫菜蛋花汤,蛋花碎得像渣。
他妈一直给我夹菜。
筷子头在嘴里嗦一下再伸进盘子,夹块肉放我碗里。
我盯着那块肉,肥肉占三分之二。
他妹赵静扒拉着米饭,突然说:“嫂子你多吃点,我妈平时不舍得买肉。 ”他妈瞪她一眼,赵静低头喝汤。
赵磊坐在我旁边,手放在桌下碰了碰我膝盖。
我躲开了。
他爸喝了口酒,问我家里几口人,父母做什么的。
我说爸妈在老家种地,还有个弟弟念高二。
他爸哦了一声,把酒盅放下:“农村户口啊。 ”
空气静了三秒。
赵磊他妈赶紧接话:“农村好,农村空气好,菜新鲜。 ”然后扭头冲赵磊说:“你李婶家闺女,跟你同岁,人家在银行上班,上个月刚提了辆大众。 ”
赵磊筷子一放:“妈。 ”
他妈笑:“我就说说。 ”
吃完饭我帮着收碗。
赵磊他妈拦住我,手劲儿挺大:“你歇着,让赵静洗。 ”赵静在沙发上玩手机,头都没抬:“我手昨天切菜划了口子。 ”他妈自己端着碗进了厨房,水龙头哗哗响。
赵磊跟他爸在阳台抽烟。
我站在客厅看墙上的照片,赵磊小时候穿开裆裤骑三轮车,初中毕业照,技校焊工比赛三等奖。
最边上有个年轻女人抱着婴儿,脸被相框边磨花了。
赵静突然凑过来:“那是我妈年轻时候。 ”
我点头。
她又说:“我哥以前带过一个女的回来,我妈没看上。 ”她嚼着口香糖,泡泡吹破啪一声,“那个女的要十八万八彩礼。 ”
我手指头抠着裤缝。
裤子上有块油渍,今早理货时蹭的,没洗掉。
赵磊他妈从厨房出来,手在围裙上蹭了蹭,冲我招手:“小周你来,我给你看个东西。 ”我以为是看相册,跟着进了卧室。
赵磊在阳台扭头看了一眼,继续跟他爸说话。
卧室门关上那声响,我心跳漏了一拍。
他妈坐在床沿,拍了拍旁边让我坐。
我没坐,靠着衣柜站着。
她仰头看我,眼睛里没笑意,嘴角还挂着:“阿姨就直说了。 你和赵磊是不是已经在一起了。 ”
我嘴巴张开,嗓子眼发干。
她又问:“住一起了没有。 ”
我说没有。
她盯着我看了几秒,从枕头底下摸出个塑料袋,里面装着根验孕棒,包装盒还在。
“这是赵静买的,没用过。 ”她把袋子推过来,“你要是不方便说,明早测一下。 ”
我手开始抖。
衣柜门把手硌着后腰,冰得慌。
他妈声音压低:“赵磊一个月挣四千八,还完房贷剩两千六。 这房子还有十二年贷款。 ”她手指头掰着算,“你俩要是结婚,彩礼、酒席、婚纱照,最少十五万。 阿姨不是看不起你,阿姨是心疼你。 ”
她从兜里掏出张银行卡放床上:“这卡里有三万。 你拿去,把事儿处理了。 阿姨不告诉赵磊。 ”
我盯着那张卡。
卡面上印着福字,角上贴了块透明胶。
赵磊跟我说过他妈的卡都这样,怕消磁。
窗外有人在楼下喊收破烂,三轮车铃铛叮当响。
隔壁装修电钻声突然炸开,墙皮簌簌往下掉灰。
我拿起那张卡。
他妈眼睛亮了一下。
我把卡放回床上。
“阿姨,”我说,“我跟你儿子没住一起。 我例假上礼拜刚走。 ”
他妈愣住,手指头蜷了蜷。
我又说:“我来吃饭是因为赵磊说你们想见我。 我没想嫁进你家。 ”
拉开门时赵磊站在门口。
他手举着,刚要敲门。
他看看我,看看他妈,看看床上的卡。
喉结动了一下,没说话。
我绕过他往外走。
他爸在客厅喊:“这就走啊? ”赵静从手机里抬起头,嚼口香糖的动作停了。
我在玄关换鞋。
鞋带系成死结,我蹲那儿解了半天。
赵磊跟出来,蹲在我旁边,手伸过来帮我解。
他指甲缝里还是黑的,指腹上的茧刮着鞋带。
“周玲,”他声音发哑,“我妈她……”
“赵磊,”我打断他,“你上个月工资条我看见了。 基本工资两千八,绩效一千六,全勤两百。 加起来四千六。 ”
他手停住。
“你跟我说挣四千八。 ”
他蹲在那儿,后脖子那道油污还在。
楼道感应灯灭了,黑乎乎一片。
我站起来,鞋带没系好,拖着往楼下走。
他喊我。
我没回头。
回到宿舍我冲了个澡。
水凉,热水器坏了三天,后勤说周五才能修。
我站在花洒底下打哆嗦,手搓着胳膊,搓出红印子。
手机震了十七下。
赵磊打了六个电话,发了十一条微信。
最后一条是:“那卡是我妈背着我攒的。 她怕我打光棍。 ”
我没回。
礼拜一我去超市上班。
理货的时候看见赵磊他妈推着购物车在粮油区转悠。
她没看见我,拎起一桶打折大豆油,又放下,换旁边便宜五块的那种。
购物车里就一袋米、两把青菜、一盒鸡蛋。
结账时她排在我负责的收银台。
她认出我,脸上僵了一下,把东西往台子上放。
鸡蛋盒破了个角,蛋液渗出来黏着塑料袋。
我拿抹布擦干净,扫码,装袋。
“一共四十七块三。 ”
她从兜里掏出个布钱包,数了五张十块,又摸出三个钢镚。
硬币掉在台子上转了两圈。
我捡起来放她手心里。
她攥住我手。
手糙,指节大,掌心有裂口。
“小周,”她声音压得很低,“赵磊三天没回家了。 他爸气得血压高。 ”
我把手抽出来,把购物小票递给她。
“阿姨慢走。 ”
她站了一会儿。
后面排队的人喊:“走不走啊? ”她把袋子抱怀里,往外走。
路过垃圾桶时停了半步,从袋子里摸出那盒破鸡蛋,扔了进去。
赵磊是第四天来找我的。
晚上九点半,我刚下班,他靠在超市门口的电动车上抽烟。
胡子没刮,眼圈发青。
“周玲,”他掐了烟,“我妈把那张卡给我了。 ”
我不说话。
“她说让我问你,三万够不够。 不够她再想办法。 ”
我看着他。
路灯把他影子拉得老长,投在超市玻璃门上。
玻璃门里映着货架,方便面堆头,特价牌,还有我自己——工装领口松了,头发用皮筋胡乱扎着。
“赵磊,”我说,“你妈觉得我跟你睡了。 ”
他嘴张开。
“她觉得我肚子里有货了。 三万是打胎钱。 ”
他往前一步:“我不知道——”
“你知道。 ”我盯着他,“你妈把我叫进卧室的时候,你在门口。 你没进来。 你没敲门。 你等你妈把话说完。 ”
他手垂下去。
电动车后视镜里映着他的脸,扭曲变形。
我从兜里掏出一张卡。
工资卡,背面用圆珠笔写着密码。
我递给他。
“这里头有两万三。 我攒的。 本来打算给你买生日礼物。 ”他下个月生日,我想给他换部手机。
他现在那个屏幕碎了,用透明胶粘着,触屏老失灵。
他没接。
“拿着。 ”我把卡塞他工装口袋里,“你妈那三万我不要。 这两万三你拿回去,告诉你妈,我周玲没占你家一分钱便宜。 ”
他攥着口袋里的卡,喉结上下滚。
“赵磊,我月工资三千七。 房租不用掏,吃饭一个月六百,给我弟寄五百。 我一年攒两万三。 你妈觉得我图你家啥? 图你家十二年房贷? 图你爸顿顿喝散装酒? 图你妹连双像样的鞋都没有? ”
他后退一步,后腰撞在电动车把上,车倒了。
他没扶。
“你妈问我是不是跟你在一起了。 她问的是我有没有跟你睡。 她怕我怀了孩子讹你家。 ”我声音没抖。
我自己都奇怪。
“周玲……”
“你回去吧。 告诉你妈,我例假刚走。 干干净净的。 ”
我转身往宿舍走。
走了十几步,他在后面喊:“那手机我不换了! ”
我没停。
“周玲! 我攒钱! 我攒够三万再去你家! ”
我推开宿舍楼门。
楼道灯是声控的,我跺了一下脚,灯亮了。
墙上小广告贴着“疏通下水道 电话138xxxx”。
我盯着那串号码看了半天。
手机又震。
赵磊发来一条:“我妈明天去你家。 ”
我站在楼梯上,感应灯灭了,又跺脚。
灯亮了。
灭了。
亮了。
我妈打电话来是第二天中午。
我正在冷柜区补酸奶,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
我妈声音不对劲:“玲儿,赵磊他妈来了,拎着两箱奶,还有条烟。 说是来认亲家。 ”
我手一滑,酸奶掉地上,盖子摔开,溅了一裤腿。
“你爸在地里没回来,她就坐门槛上等。 玲儿,这咋回事? ”
“妈,”我说,“让她等着。 ”
我挂了电话,蹲地上擦酸奶。
手抖得拿不住抹布,擦了半天反而越擦越脏。
冷柜嗡嗡响,冷气往骨头缝里钻。
赵磊他妈在我家坐到天黑。
我妈给她下了碗面条,卧了俩鸡蛋。
她吃完把碗洗了,跟我妈说:“赵磊非小周不娶。 我拗不过他。 ”
我妈打电话跟我说这事的时候哭了:“玲儿,咱家这条件,人家不嫌弃……”
“妈,”我说,“她给的三万是打胎钱。 ”
我妈那头没声了。
过了半天,她吸了下鼻子:“玲儿,你做得对。 妈支持你。 ”
我挂了电话,在宿舍床上躺着。
天花板上有个水渍,形状像只歪嘴的猫。
我看着那只猫,眼睛闭不上。
赵磊最后一条微信是三天后。
他说他辞了汽修厂的活,跟他表哥去新疆工地了。
“挣得多。 一个月八千。 管吃管住。 ”
我没回。
他又发:“等我攒够三万,我去你家提亲。 我妈拦不住。 ”
我把手机扣在枕头上。
枕头湿了一块,我没翻身。
超市中秋促销那天,我在堆头码月饼。
赵静来了,穿着超市工装,胸口别着“实习生”牌子。
她看见我,嘴里的口香糖不嚼了。
“嫂子。 ”她喊。
我没应。
她凑过来搬箱子,压低声音:“我妈让我来的。 她托人把你弄进超市当正式工,下个月转正,交五险。 ”
我把月饼盒摆正。
豆沙的,五仁的,蛋黄莲蓉的。
蛋黄莲蓉最贵,一百二十八一盒。
“我哥往家打电话了。 我妈接的,哭了一晚上。 ”赵静手没停,把五仁的往前面摆,“我爸说,让我告诉你,赵磊走之前跟他喝了一顿酒。 我爸头一回给他倒酒。 ”
我搬起一箱豆沙的往货架走。
赵静跟过来:“嫂子,那三万是我妈捡了三年废品攒的。 她每天四点半起床,赶在环卫工之前翻小区垃圾桶。 纸壳子、矿泉水瓶、旧书报。 攒了三年。 ”
我把箱子放下。
纸箱边角割手,我虎口划了道白印子。
“她不是坏。 ”赵静声音低下去,“她就是怕。 怕我哥打光棍,怕家里欠一屁股债,怕我嫁不出去。 我爸一个月退休金两千三,药钱占一半。 ”
我转头看赵静。
她长着跟赵磊一样的眼睛,眼尾往下耷拉,看着像委屈。
可这会儿没委屈,就是直愣愣看着我。
“你哥知道吗。 ”我问。
赵静摇头:“我妈不让说。 ”
我弯腰把月饼摆齐。
五仁的在外,豆沙的在里,蛋黄莲蓉放最上面。
标签朝外,价格朝上。
超市广播在放《十五的月亮》,音响刺啦响。
赵静走的时候说:“嫂子,我哥那手机屏幕碎了没换。 他说等你回心转意了再换。 ”
我没回头。
货架上的月饼盒反着光,晃眼。
十月一号赵磊往我卡里打了一万。
备注写着:“第一个月工资。 管吃管住,花不着钱。 ”
我没取。
十一月他又打了一万二。
备注:“加班多。 新疆冷,你多穿。 ”
我还是没取。
腊月他打了八千。
备注:“过年不回了。 工地看门给三倍。 ”
除夕夜我在宿舍吃泡面。
康师傅红烧牛肉,面饼掰两半,省一半明天吃。
手机响,陌生号,归属地新疆。
我接了。
那头风大,呼呼吹。
赵磊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周玲……我攒够三万了……”
我筷子夹着泡面,面坨了,涨成一大碗。
“我明天买票……后天到……”
窗外有人放烟花,砰一声炸开,玻璃跟着震。
我泡面汤洒了,烫在手背上,红了一片。
“周玲,你听见没? ”
我听见了。
风里头他声音在抖。
“赵磊,”我说,“你妈捡了三年废品你知道吗。 ”
那头风停了。
或者说他没说话,我这边烟花声太吵。
“你妈每天四点半起床翻垃圾桶。 三年。 三万。 ”
电话里只有风声。
“你回来吧。 ”我说,“来我家。 我妈养了头猪,过年没杀,等着女婿来吃。 ”
他哭了。
哭得跟风似的,呜呜响。
我听着,手背上的烫伤火辣辣疼。
挂了电话我才想起来,忘了跟他说——那三万我早就不气了。
我气的是他站在门口,没敲门。
赵磊是正月初三到的。
坐了两天两夜硬座,拎着个蛇皮袋,里面装着新疆大枣、核桃、葡萄干。
还有条羊毛围巾,大红色,扎脖子。
我妈真把猪杀了。
炖了一大锅,肥肉颤巍巍的,我爸给他倒酒,他一口闷了,呛得直咳嗽。
我弟在旁边笑,他跟着笑。
晚上他蹲在院里帮我妈烧火。
柴火噼啪响,他脸映得忽明忽暗。
我从屋里出来,他抬头看我,手里柴火棍掉进灶膛。
“周玲。 ”
“嗯。 ”
“那钱你取了没。 ”
“没。 ”
他站起来,手在裤子上蹭了蹭。
从兜里掏出个东西,旧手机,屏幕碎成蛛网,透明胶粘着,触屏失灵。
“你摔的? ”我问。
“我自己砸的。 ”他攥着手机,“你走那天砸的。 ”
我拿过来,按了下电源键,屏幕亮了。
桌面是他偷拍的我——在超市冷柜前弯腰补酸奶,工装裤膝盖磨得发白。
“换一个吧。 ”我把手机还他,“我攒了钱。 ”
“不换。 ”他把手机揣回去,贴着胸口那个兜,“等你给我换。 ”
灶膛里柴火爆了一下,火星子窜出来,落在泥地上灭了。
我妈在屋里喊:“玲儿,把腊肉端出来! ”我应了一声。
赵磊拉住我手腕。
他手还是糙,指节大,指甲缝干净了。
新疆的沙子磨的。
“周玲,我妈让我带句话。 ”
我站住。
“她说那三万不是打胎钱。 是彩礼。 她怕你嫌少。 ”
我看着灶膛。
火苗舔着锅底,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响。
外面谁家放炮仗,噼里啪啦。
“赵磊,”我说,“你回去告诉你妈。 三万彩礼我收了。 陪嫁是我这个人。 会理货,会算账,会炖肉。 就是不会翻垃圾桶。 ”
他愣了下,笑了。
笑得跟哭似的,蹲下去把脸埋在手心里。
肩膀一耸一耸的。
我妈端着腊肉出来,看见他那样,冲我瞪眼:“你欺负他了? ”
我说没有。
我妈把腊肉放桌上,拿围裙擦手,冲赵磊后背拍了一巴掌:“大小伙子哭啥。 吃饭。 ”
赵磊站起来,抹了把脸。
鼻头红着,眼睛也红着。
跟着我妈往屋里走。
经过我身边时,手伸过来,攥了下我的手。
就一下,松开了。
那天晚上他喝多了,趴在桌上说胡话。
我爸跟他碰杯,他说:“叔,我以后对周玲好。 ”我爸说:“你对她不好我打断你腿。 ”他说:“行。 ”
我妈在旁边剥花生,花生壳扔了一地。
我扫的时候发现有个壳里三粒花生,挤在一起。
开春赵磊回新疆了。
这回是我送他。
火车站人挤人,他背着蛇皮袋,我拎着塑料袋,里面装着煮鸡蛋、苹果、两瓶水。
进站口他回头,嘴动了动,没出声。
我看懂了。
他说“等我”。
火车开走以后,我站在广场上。
风大,塑料袋刮跑了,苹果滚到马路牙子边。
我捡回来,擦擦,咬了一口。
脆的。
手机响。
赵磊发来短信:“我座位底下塞了东西。 你回去看。 ”
我回宿舍翻开他睡过的床铺。
枕头底下压着那张卡。
我给他的那张工资卡,两万三。
卡上贴了张便签,他字丑,歪歪扭扭:“留着。 给你弟念书。 ”
我把卡翻过来。
背面圆珠笔写的密码还在。
窗台上那盆绿萝发新叶了,嫩黄的一小片,卷着边。
我浇了水,水从盆底漏出来,淌到窗台上。
赵磊他妈后来没再来过。
赵静在超市转正了,见我叫姐。
她有时候拿手机给我看赵磊发的照片。
新疆的戈壁滩,工地宿舍,大盘鸡,还有他戴着安全帽的自拍。
脸晒黑了,牙白。
我没回过信息。
但他知道我会看。
五月我收到一条短信。
赵磊说工地要转去内蒙,可能信号不好。
末尾加了一句:“你跟我妈是不是和好了。 ”
我回了一个字:“嗯。 ”
发完我把手机揣兜里。
超市冷柜嗡嗡响,酸奶日期新鲜。
我蹲那儿理货,工装裤膝盖那块磨破了,露着白线头。
我想了想,又掏出手机。
打了三行字,删了。
又打两行,又删。
最后发了一行:
“赵磊,你妈翻垃圾桶翻的是纸壳子,我等你等的是你这个人。 ”
发出去我就把手机调静音了。
蹲那儿继续摆酸奶。
旁边理货的大姐问:“小周,脸咋红了? ”
我说:“冷柜太冷,冻的。 ”
大姐哦了一声,搬着箱子走了。
冷柜玻璃映着我的脸,嘴角翘着,压都压不住。
手机在兜里震。
我没看。
我知道他会说什么。
日子是过出来的,不是等出来的。
可有些人值得等。
赵磊,你慢慢来。
我不急。
我把最后一盒酸奶摆正。
标签朝外,日期朝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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