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上期)
六、凌义渠和黄周星——两种人格
明末清初,凌义渠和黄周星是两种完全不同的人。凌义渠在朝为官,官至大理寺卿。他的本分是司法、进谏,最后为明朝殉国,死就是他完成了自己的职责。殉国那天,他穿上红色官服,拿好笏板,拜过君父,写下遗书,最后上吊自杀。每一步都走得合规矩,是一个朝廷官员该有的最后仪式。他的死是做给所有人看的,就是要让后人记住,明朝的大理寺卿是这样死的。他棺材上的题字,就是墓志铭,不用再另外写了。
黄周星不一样,他是在野的人,没有固定身份。他曾经被封为户部主事,没去上任。中过举人,也中过进士,但一辈子从来不提自己的官衔。说他是明朝遗民,可遗民也不是什么官职。他会写字,能写戏曲,也写小说,名头很多,反倒像没有身份。他的死是自己的事,随性得很:喝得大醉,跳进水裡,没有仪式,也没人在旁边看。他给自己写了十二章墓志铭,一句一句问自己。他的死只关乎自己,不在乎后人怎么评说,只要自己能解脱就够了。
凌义渠死之前烧了所有书,就是要抹掉自己来过的痕迹。他不想要后人记得他写过什么,只要记得他的忠心就行。黄周星拼命写墓志铭,是想把自己留在世上,他太怕被人忘了。他这一辈子,每件事都有缺憾,人伦五桩,桩桩不全,一天安稳日子都没过过,只有写文字能让他安心。他把自己的苦都写进《解脱吟》,希望后来有人能懂。真的有人懂吗?清代的周系英懂一点,说黄周星“英风浩气,蟠五岳而配三光”,可这是周系英的看法,黄周星自己认不认可,没人知道。
凌义渠焚书,是放下;黄周星写墓志,是放不下。一个不要文字,一个抓着文字不放。一个信行动,一个信文字。一个用死给自己的人生收尾,一个靠文字把自己留下来。这两种选择没有好坏,只是不一样罢了。两个人都死了,都成了过去,但过去不代表没存在过,过去就藏在细节里:凌义渠那件红官服上有,黄周星那顶白帽子上也有。长安门的柱子记得凌义渠,长生桥的水记得黄周星。“尽忠即所以尽孝”是凌义渠写的,“而今不可以死乎”是黄周星叹的。这些细节都很小,但真真实实存在过的东西,不会真的没了。
黄周星一辈子做了很多小事:改名字,骂过人,找过失传的女子诗集,写墓志,最后投水。这些事碎得很,可就是这些碎事,拼出了一个真真切切的人。凌义渠更像一个符号,黄周星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符号要的是后人崇拜,真人要的是有人懂。
1644年三月十九,凌义渠在北京上吊。1680年五月初五,黄周星在南浔投水。两个日子,两种结束,中间隔了三十六年。这三十六年间,天下变了:清朝从入关打到平定三藩,坐稳了江山;明朝从弘光在南京立国,到永历帝被杀,彻底没了。很多当年的明朝遗民,这三十六年里改了主意,接受了新朝廷,黄周星没有。他一辈子穿粗布衣服,戴白帽子,天热天冷都没换过,拒绝清朝找他出来做官,就这么过了七十年。最后选了端午节,也就是屈原投江的日子,跳进了水里。这不是软弱,是他的硬气,和凌义渠的硬气不一样,但同样是真的。
1680年五月初五,南浔。那天是端午,河上肯定有龙舟赛,岸上人家都插了艾草菖蒲,家家户户吃粽子喝酒。黄周星也喝酒,喝了很多。他这一年七十岁,牙掉得差不多了,头发全白了,还是穿那件穿了几十年的粗布衣,戴着那顶白帽子。他走出家门,走过长生桥,桥下的水一直流去太湖。他站在桥上,又或是站在河边,盯着水看。他想起屈原,想起湘水边上的旧游,想起去世的父亲,想起自己这一辈子处处不全。然后一步走了下去。水很冷,但他喝得大醉,大概也不觉得冷了。人沉了下去,没挣扎,就算有,也没人看见。后来尸体浮上来,有人发现,打捞起来葬在马家港,墓碑上刻着他写的诗:“饮罢蒲觞怀酒意”,他确实喝了酒;“长生桥下吊灵均”,他死的地方真的有座长生桥。诗里写的和发生的事,一点不差,这是他早就安排好的。
这首诗最后一句就是“长生桥下吊灵均”,长生桥在南浔,灵均埋在汨罗,两处地方隔了两千年,两千里,底下流的其实是同一条水。黄周星写这句,就是把自己算成了屈原一路的人。这不是狂妄,是走投无路的人最后抓的一点依靠,他抓着屈原,就像落水的人抓着一根稻草,他飘了一辈子,不想再飘了,想回家。诗里说“五日魂归故国民”,这个故国不是清朝,也不是断断续续的南明,就是他心里记着的那个明朝——那个他从来没真正做过官,却守了一辈子的明朝。
凌义渠心里的故国是具体的:是崇祯皇帝,是煤山,是长安门。黄周星的故国是虚的:是吴山的风,是湘浦的月,是他住过的春晖园,是他找的女子诗,是红豆青丝,是端午一杯酒。凌义渠用红官服和玉笏,站完了自己最后一班岗;黄周星用酒和醉意,做完了自己想做的事。样子不一样,为人不一样,结局也不一样,可两个人都走完了。1644年、1680年,是两个人的终点。史书里记了他们,地方志写了他们,家族族谱也有他们的名字,后人还能记得。
两个人谁更苦呢?凌义渠的苦,是要立刻拿主意,一天之内就得定下来是生是死,压力来得突然,沉得扛不住。黄周星的苦,是熬日子,三十六年里,每天都得咬着牙活下去,压力一天天磨着人,没完没了。凌义渠焚书是放下,黄周星写墓志是放不下。凌义渠不信文字,黄周星抓着文字不放。凌义渠信行动,黄周星信文字。凌义渠用死给人生画了句号,黄周星靠文字留着自己的影子。两种选择,真的没有高下,只是不一样而已。(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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