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三点三十三分,我站在如家酒店四楼走廊的拐角,亲眼看见周斌被一个女人半抱着拖进了407的房门。
那女人的手搂在他腰上,他的下巴搁在她肩膀上,整个人软得像一袋没扎口的米。
我手里还拎着给他买的解酒蜂蜜,塑料袋子勒得手指发白。
走廊里地毯是深红色的,上面有烟头烫出的黑点,我盯着那个黑点看了三秒钟,然后转身走了。电梯没等,我从楼梯一层一层走下去,走到二楼的时候听见自己高跟鞋磕在大理石台阶上的声音,一下一下,特别清楚。
周斌是我的未婚夫,我们订婚宴定在十一月十八号,酒店交了八千块定金,请柬印了一百二十张,我妈已经把改口红包缝进了红布包里。
那个搂着他的女人我认识,叫苏晴,是他从高中就玩在一起的所谓女闺蜜。
我们为了苏晴吵过不止一次。周斌每次都说我想多了,说他们认识十五年了要有什么早有了,说我心眼比针鼻还小。
我走到酒店门口,把蜂蜜扔进了垃圾桶。垃圾桶是那种不锈钢的翻盖式,盖子翻过去的时候发出哐当一声,门口保安看了我一眼。
我打车回了我们租的房子,把他的东西一件一件装进黑色垃圾袋。衣服、鞋子、剃须刀、充电器、那本他看了半年还没看完的《明朝那些事儿》第三册。
装到第四袋的时候,我摸到床头柜抽屉最里面有个绒布盒子。打开是一枚钻戒,不大,三十分,标签还在,价格是一万两千八。
他跟我说过,等发了年终奖就买戒指求婚。
我把盒子合上,放回了抽屉原来的位置。
那天晚上周斌给我打了十一个电话,我一个没接。他发微信说他在陪客户喝多了,苏晴刚好路过就扶了他一把,什么都没发生。
我回了一条,退婚吧,请柬我明天去销毁。
他再打过来,我把他拉黑了。
第二天我给我妈打电话,说婚不结了。我妈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问了一句,是不是他外面有人了。
我说没有,就是不想结了。
我妈把改口红包从红布包里拆出来,一万零一块,她数了两遍,然后用皮筋扎好放回了柜子最深处。我爸从头到尾没说话,只是在旁边抽烟,烟灰掉在他那件穿了六年的灰色毛衣上,他拿手掸了掸没掸干净。
退婚的事在我们那个小县城传得很快,三天之内连菜市场卖豆腐的阿姨都知道了。有人说我傻,周斌条件那么好,有房有车有正经工作,退了上哪找更好的。有人说我肯定是外面有人了,不然好好的婚怎么说退就退。
我谁也没解释,辞了工作,买了张火车票去了南方。
走的那天是十一月初,火车是下午两点零七分的,我买的是硬座,二十三小时到广州。我妈送我去的车站,在候车厅门口塞给我一个塑料袋,里面是六个煮鸡蛋和一包用报纸包着的核桃仁。
她站在检票口外面,隔着栏杆看我,没哭也没招手,就是站着。我回头看了一眼,她还站在那,身上穿的是我去年给她买的那件墨绿色羽绒服,帽子上的毛领子被风吹得乱七八糟。
我扭过头没再看。
在广州我换了两个工作,先是在一家服装厂做跟单,后来去了一家连锁便利店做店长。工资不高,但够花。我租了个城中村的单间,月租六百五,窗户对着隔壁楼的墙,白天也要开灯。
那四年我没回过一次老家,过年都是把我妈接过来住几天。我爸不来,说坐不了那么久的车。我知道他是拉不下脸,他这辈子没出过省。
我妈每次来都带一堆东西,腊肉、香肠、晒干的黄花菜,还有她自己做的豆瓣酱,用玻璃罐装着,外面裹了三层塑料袋。她从来不主动提周斌,我也不问。
只是有一次她坐在我那张一米五的床上,看着窗外那堵墙发了很久的呆,突然说了一句,周斌还没结婚。
我说哦。
她又说,听说苏晴嫁到省城去了,嫁了个开药厂的。
我说哦。
我妈看了我一眼,没再说什么。她走的时候把豆瓣酱的罐子洗得干干净净,倒扣在窗台上沥水,说下次来再给你带。
四年里我学会了很多事。学会了一个人换灯泡,一个人扛桶装水,一个人在凌晨两点发烧到三十九度二的时候打车去医院。也学会了在逢年过节亲戚打电话问什么时候带男朋友回来的时候,笑着说快了快了。
其实我谈过一次,跟便利店常来买烟的一个货车司机。他比我大七岁,离过婚,有个八岁的女儿跟着前妻。我们处了不到四个月,他有一次喝多了跟我说,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心太硬了。
第二天他再来买烟的时候,我照常给他结账,照常找了零,我们就这么算了。
心硬吗。可能是吧。
同学聚会的消息是十月中旬收到的,班长在微信群里发了个通知,说毕业十二年,大家聚聚。地点定在县城新开的那家饭店,叫福满楼,人均一百二。
我本来不想去,但我妈那阵子身体不太好,我回去看她,刚好赶上了。
去之前我在镜子前站了很久。我穿了一件黑色的高领毛衣,下面是一条深灰色的阔腿裤,头发剪短了,到肩膀上面一点。我妈在旁边说,你瘦了,脸都尖了。
我说城里吃饭贵,吃不饱。
她笑了一下,没接话。
福满楼在县城东边,原来的老电影院改的,门口还立着以前的水泥柱子,刷了层新漆。我推开包厢门的时候,里面已经坐了七八个人,有男有女,都在那喊,哎哟,林晓来了,稀客稀客。
我笑着挨个打招呼,找了个靠边的位置坐下。桌上摆着瓜子和花生,我抓了一把瓜子慢慢嗑。
周斌是最后一个到的。
他推门进来的时候我正低头剥一颗花生,花生壳有点潮,不好剥,我指甲又剪得短,抠了半天没抠开。
听见有人喊,周斌来了,快坐快坐。我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他穿了件深蓝色的夹克,里面是白衬衫,头发比四年前少了些,鬓角往后退了一截。人倒是没怎么胖,就是眼袋重了,像连着熬了好几个夜。
他站在门口扫了一圈,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下。就一下,然后移开了。
他坐到桌子对面,跟旁边的男同学说话,声音比四年前低了些。我继续剥那颗花生,终于剥开了,里面是两粒,一粒饱满一粒瘪的。
我把瘪的那粒放到桌上,饱满的塞进嘴里。
饭吃到一半,大家开始互相敬酒。有人起哄说周斌你现在混得最好,听说当上科长了,来敬一杯。周斌端着酒杯站起来,笑了一下说,混口饭吃。
他敬了一圈,敬到我这边的时候,我端起茶杯说,我喝茶。
他说好,你喝茶,我干了。
仰头喝下去的时候,我看见他喉结动了一下,下颌绷得很紧。
旁边有个女同学凑过来,小声跟我说,你知道吗,周斌到现在还没结婚。
我说哦。
她又说,都三十五了,他妈急得不行,去年还托人给他介绍,他一个都没见。
我夹了一筷子青菜,菜有点咸,我放下筷子喝了口茶。
那女同学还在说,你说他到底图什么呢,条件也不差,怎么就一直单着。
我没接话,转头跟另一边的人聊起了广州的天气。
饭局快散的时候,我去了一趟洗手间。出来的时候在走廊尽头碰见了周斌,他靠在墙上,手里捏着一根没点的烟。
走廊里的灯是那种暖黄色的壁灯,照在他脸上,把他的眼袋衬得更明显了。
我本来想绕过去,但他开口了。
“林晓。”
我站住,看着他。
他说:“真巧。”
我说:“嗯,真巧。”
然后我准备走,他从墙上直起身,往我这边走了一步。走廊很窄,他的影子把壁灯的光挡住了一半。
他说:“不巧。”
我看着他。
他说:“我整整候了你四年。”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有点哑,像嗓子里卡了什么东西。他的手在抖,那根没点的烟被他捏得变了形。
我没说话。
他又说:“那天在酒店,我是被苏晴扶进去的。她老公跟她吵架,她跑来找我喝酒,我喝多了,她把我拖到酒店开了间房让我醒酒,她自己坐在走廊里哭了一晚上。”
他停了一下。
“第二天早上她老公来接她,前台可以作证,监控也可以作证。我去找过酒店,人家说监控只保留三个月,早覆盖了。”
他说:“我知道你不信,换我我也不信。但我没碰过她,从来没碰过。”
走廊那头有人喊,周斌,走了。他没动。
我看着他的眼睛,他的眼眶红了,血丝一根一根爬在眼白上。
他说:“你那件灰色毛衣,你妈去年给我了,说你走的时候没带,天冷了让我穿。我一直没穿,叠好放在衣柜里。领口那里有一块洗不掉的油渍,是你做饭的时候溅的。”
他说:“你走的那天下午两点零七分的火车,我去了车站。我看见你妈站在检票口外面,看见你回头看了一眼。我站在柱子后面,你没看见我。”
他说:“你妈回去之后哭了三天,你爸那阵子天天在楼下抽烟,一包接一包。你以为他们不告诉我,其实我都知道。”
他说:“林晓,我不怪你。那天那个场景,换谁看见都得误会。但是你能不能告诉我,这四年,你有没有哪怕一次想过回来问问我。”
走廊尽头又有人喊了一声。他还是没动,就那么站着。
我看着他手里的那根烟,已经被他捏成了两截。烟丝从裂口处漏出来,撒在他手指上,他没掸。
我说:“周斌。”
他看着我。
我说:“你那年买的那枚戒指,一万两千八,标签还在。”
他愣了一下。
我说:“我走之前放回了床头柜抽屉最里面,绒布盒子下面压着一张超市小票,是买蜂蜜的那张小票。你回去找找,应该还在。”
他没说话。
我说:“你找到那张小票,就知道我那天去酒店是去干什么了。”
我从他身边走过去的时候,肩膀蹭到了他的夹克,布料有点糙,像砂纸轻轻刮了一下。
走到走廊拐角的时候我停了一下,没回头。
我说:“你候了我四年,我也没嫁人。这事说不清谁欠谁的。”
然后我拐过去,回了包厢。
我拿起包跟大家打了个招呼说先走了,我妈还在家等我。班长说再坐会儿呗,我说不了,明天早上的车回广州。
出饭店的时候外面下起了小雨,那种很细的、打在脸上像雾一样的雨。我站在台阶上等车,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周斌发来的消息。
他说,那张小票我找到了,压在盒子底下,字都看不清了,但超市名字还在,是酒店旁边那家永辉。
他又说,我明天去车站送你。
我没回。
车来了,我坐进去,报了小区名字。司机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车里头挂着个平安符,红色的穗子随着车晃来晃去。
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雨刮器一下一下地刮着挡风玻璃,发出轻微的吱嘎声。
我想起那年订婚宴上,周斌喝多了,拉着我的手跟他哥们说,我这辈子就认定她了。
我当时笑他,说你别把话说太满。
他说,我就要说满。
手机又亮了一下。我没看。
车拐进小区那条巷子的时候,我看见我妈站在单元门口,手里撑着一把旧伞,伞骨断了一根,那一角塌下来,雨水顺着她肩膀往下淌。
她看见我下车,远远地说了一句,怎么才回来,菜都凉了。
我说,碰见了个熟人,多聊了两句。
她说,谁啊。
我说,周斌。
我妈没再问,转过身往楼里走。她上楼梯的时候手扶着栏杆,走得很慢,一级一级的。我跟在她后面,看见她后脑勺上的白头发比上次又多了,藏在染过的黑发下面,像霜打在草叶上。
到了三楼,她掏钥匙开门,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两圈才打开。屋里灯亮着,桌上摆着三个菜,一盘红烧肉,一盘炒青菜,一碗番茄蛋汤。旁边放着两双筷子,碗里盛好了饭,饭已经凉了,上面结了层硬皮。
我妈说,热热再吃吧。
我说,不用了,就这样吃。
我坐下来端起碗,扒了一口凉饭。我妈坐在对面,筷子拿起来又放下。
她说,周斌他妈上个月来找过我。
我停下筷子,看着她。
她说,提了两箱牛奶,坐了半个钟头,走的时候拉着我的手说,两个孩子的事,能不能再撮合撮合。
我说,你怎么说的。
她说,我说我管不了,孩子的事让孩子自己定。
她顿了一下。
又说,那两箱牛奶我喝了,一箱是纯牛奶,一箱是核桃奶,核桃奶太甜了,下回让她别买了。
我笑了一下,低头继续吃饭。
我妈也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放到我碗里。肉炖得很烂,皮上的毛没弄干净,有一根细细的猪毛贴在肉皮上。
我用筷子把它拨掉,把肉吃了。
那天晚上我睡在我以前的房间,床还是那张一米五的木板床,床腿下面垫着四块砖头,砖头把床垫高了一截,因为靠窗那面墙一到雨天就返潮。
我躺在床上,听见窗外有车经过,车灯从窗帘缝扫过去,亮了又没了。
我翻了个身,枕头套是干净的,有一股樟脑丸的味道,我妈每年换季都会把枕头套拿出来晒,晒完了再放回柜子里,用樟脑丸熏着。
手机放在枕头旁边,一直没亮。
迷迷糊糊快睡着的时候,我想起一件事。
四年前我从酒店楼梯走下去的时候,数过台阶。从四楼到一楼,一共是六十四级。我数到第三十二级的时候,高跟鞋崴了一下,我没停,继续往下走。
后来在广州,我做过一个梦,梦见自己还在那段楼梯上走,怎么也走不到头。台阶变成了八十级、一百级,最后我蹲在楼梯上哭了,醒来的时候枕头湿了一片。
那是我到广州的第二个月。
第二天早上我六点就醒了,我妈已经在厨房里忙活。她煮了一锅小米粥,粥太稠了,盛到碗里能立住筷子。旁边放着一碟咸菜,是她自己腌的萝卜条,切得细细的,拌了辣椒油。
我喝了一碗粥,吃了半碟咸菜。
我妈说,给你装点豆瓣酱带回去。
我说好。
她去厨房拿罐子,我看见她踮着脚够吊柜最上面那层,手伸了几次才够到,罐子外面还贴着上次我用记号笔写的日期,二零二零年三月。
她拿下来,用湿抹布把罐子外面擦了又擦,又套了两层塑料袋,然后放进我那个旧帆布包里。
我拎着包出门的时候,我妈站在门口没动。
我回头看她。
她说,去吧,路上小心。
我说,你回去吧,外面风大。
她说,我看着你走。
我下了楼,走到巷子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她还站在门口,手扶着门框,那件墨绿色羽绒服穿在身上显得空荡荡的,袖子管细了一圈。
我转过身,往公交站走。
走到公交站的时候,看见一个人站在站牌下面,穿着那件深蓝色的夹克,手里拎着一个纸袋。
周斌。
他看见我,往前走了两步。
他说,我来送你。
我说,不用,我自己会走。
他说,我知道你会走,我就想送送。
公交车来了,是六路,绿色的车身,车头有一块漆掉了,露出底下的铁皮。我上了车,投了两块钱硬币。
他跟上来,往投币箱里也投了两块。
我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他坐在我后面一排,没坐我旁边。
车开了,从县城穿过,路过老电影院改的福满楼,路过那家永辉超市,路过如家酒店。
路过酒店的时候我往窗外看了一眼,酒店的招牌换了,以前是红色的,现在换成蓝色的了。
周斌在后面说,那家酒店去年重新装修了,换老板了。
我说,嗯。
他又说,你那张小票上的字确实看不清了,但我用手机拍了照,放大了能看出来是买蜂蜜的。永辉超市的蜂蜜,二十六块八一瓶,洋槐花蜜。
我没说话。
车又过了两站,他站起来说,我到了。
我说,嗯。
他走到下车门口,又回过头,把手里的纸袋放在我旁边的空位上。
他说,这个给你,不是什么值钱东西。
然后他下了车。
车又开了,我打开纸袋看了一眼。里面是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灰色毛衣,领口那块油渍还在,洗过了,淡了些,但形状还在,像一小片浅褐色的云。
毛衣上面放着一张超市小票,字迹模糊得几乎看不清了,但永辉两个字还能认出来。
小票背面写了一行字,是用黑色签字笔写的。
写着,二零零八年十一月十八号,本来是我这辈子最重要的日子。
我把小票翻过来,正面右下角的日期栏里,模模糊糊能认出几个数字。
是那天的日期,下午三点三十三分。
车继续往前开,出了县城,上了国道。路两边是收割完的稻田,稻茬立在田里,一排一排的,发黄发灰。远处有农妇在烧秸秆,烟升起来,被风吹成一长条,横在天边。
我把毛衣叠好,放回纸袋里。纸袋放在膝盖上,我用手按了按,里面的毛衣很软,软得没什么筋骨。
手机亮了一下,是我妈发来的消息,问我上车没有。
我回了一个字,嗯。
她又发来一条,说豆瓣酱在包底下,别压着了。
我说知道了。
然后我把手机揣进口袋,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车晃得很规律,一下一下的,像心跳。窗外的风从缝里钻进来,带着一股烧秸秆的焦味。
纸袋里那件毛衣的味道,是樟脑丸混着旧棉布的味道,淡淡的,一直往鼻子里钻。
我一直没睁眼。
那件毛衣我到现在也没穿过,叠好放在衣柜最下面那层,用那个纸袋装着。搬了两次家都带着,没扔。
那张小票我夹在一本书里,书是《明朝那些事儿》第三册,当年我没装进垃圾袋的那本。
后来我想,要是那天我没有从楼梯走下去,而是推开407的门呢。
要是推开门看见苏晴坐在走廊地上哭,周斌躺在床上打呼噜呢。
要是那天下午我没有去酒店送蜂蜜呢。
想这些没有用。
有些事你看见了就是看见了,信不信由你,后不后悔也由你。没人能替你走那六十四级台阶,也没人能替你站在那个走廊拐角。
我只是到现在也没想明白,那句“真巧”到底是我说的,还是他说的。
或者是那个站在酒店门口、手里拎着蜂蜜、看着电梯门关上的我自己说的。
你们身边有没有那种,明明什么都没发生,却怎么也说不清的事。要是你是我,那天推开407的门,看见的是另一番样子,后来会不一样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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