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10年12月24日,下午。哈尔滨火车站,零下二十五度。

站台上全是逃难的人。包袱、孩子、哭喊声,一股脑挤进南去的列车。

只有一个年轻人,逆着人流往站外走。

他提着一台英国造的显微镜。身后的助手拎着两只藤箱,装的是染色剂和载玻片。

我翻检他留下的自传《鼠疫斗士》,印象最深的就是这只箱子。满城的人都在往外逃,他带着全部家当往里走。

没人认识他。更没人料到,六十七天后,这座被死亡攥住的城市,会因为这个三十一岁的南洋人,喘上一口气。

故事,要从一场看不懂的瘟疫说起……

伍连德与1910年东北大鼠疫

1

先把时间往回拨三十一年。

1879年3月10日,伍连德出生在英属海峡殖民地的槟榔屿,也就是今天马来西亚的槟城。祖籍广东台山,父亲是早年下南洋的金匠。

他在英式学堂长大,十七岁考下女王奖学金,只身赴英,入读剑桥大学意曼纽学院。

1903年,他通过医学博士答辩,成为第一位获得剑桥大学医学博士学位的华人,随后又去利物浦研究热带病,到巴黎巴斯德研究所师从诺贝尔奖得主梅契尼科夫。

1907年,一封聘书从天津寄到槟城:直隶总督袁世凯请他回国,出任陆军军医学堂帮办,也就是副校长。

牵线人是外务部的施肇基。他考察南洋时见过伍连德,记住了这个年轻人。

伍连德后来回忆,自己几乎没犹豫。祖辈下南洋讨生活,到了他这一辈,总该有人回去做事。

1910年12月20日,一封加急电报送进他在天津的寓所。施肇基召他即刻进京。

见面只谈一件事:东北在死人,成片成片地死。

更要命的是,俄国人和日本人都放出话来:大清防不了这个疫,他们可以代为接管。

施肇基把话挑明了。防疫这扇门一旦被撞开,跟进来的就不只是医生了。

我在自传里读到这次谈话。伍连德写道,那一刻他明白了,这趟差事既是救命,也是守土。

瘟疫的源头,埋在满洲里以北的草原上。

那里盛产旱獭(tǎ),皮毛染色后能冒充名贵的紫貂。关内流民蜂拥而至,见獭就捕。

生病的旱獭跑得最慢,也最好抓。猎人们不知道,自己揣进怀里的是死神。

1910年秋,疫情从俄国境内烧到满洲里,再顺着中东铁路的车轮,一站一站烧向哈尔滨。

重灾区是哈尔滨的傅家甸(diàn),今天道外区一带。两万多苦力挤在低矮的地窨(yìn)子里,冬天门窗紧闭。

一个人咳嗽,全家倒下。一户死绝,邻居接着发烧。

棺材铺的木板卖空了。来收尸的警察,也开始一批批倒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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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年伍连德。这张照片摄于他来华前后。

2

伍连德抵达后的头两天,先跑遍了傅家甸的街巷。

病人高烧、咳血,从发病到咽气,快的只有一两天。

12月27日,消息传来:一名嫁给当地人的日本女人染疫死了。

伍连德决定解剖。

这在当时是掉脑袋的风险。按《大清律例》,损毁尸体是重罪,官府从来没有准过西医动刀。

我核对过多方记述,这例解剖是在一间僻静屋子里悄悄完成的。它是中国医学史上第一例现代病理解剖。

显微镜下,死者的肺组织里挤满了成团的鼠疫杆菌。

培养皿里,随后长出了同样的菌落。

证据攥在手里,伍连德做出了一个让同行哗然的判断。

这不是靠老鼠和跳蚤传播的腺鼠疫,而是能在呼吸之间人传人的肺鼠疫。

换句话说,灭鼠没用,必须防人。

这个判断捅了马蜂窝。

日本派来的医生是细菌学家北里柴三郎的学生,一到哈尔滨就雇人捉老鼠,解剖了几百只,没找到一只带菌的。

可师徒两代的结论是现成的:鼠疫,当然得灭鼠。

俄国铁路医院的主管医师哈金夫更直接,当面嘲笑这个南洋来的年轻人,进病房也不戴口罩。

最棘手的是法国医生梅斯尼。他比伍连德年长十四岁,主持天津防疫十余年,是朝廷倚重的老权威。

1911年1月2日,梅斯尼抵达哈尔滨。两人一见面,就谈崩了。

梅斯尼把话放得很重:这病无疑是老鼠传的,我是鼠疫专家,你得听我的。

伍连德把实验数据一条一条摆出来:哈尔滨零下三十度,老鼠早躲进洞里,疫情却天天在涨,病菌一定另有一条路。

梅斯尼听不进去。

1月5日,他去俄国铁路医院查房。没戴口罩。

那天,他先后看了四个病人。

三天后,他在下榻的俄国大饭店里发起高烧,头痛欲裂,痰里见了血丝。

医生给他注射血清,没有一点用。

1911年1月11日,梅斯尼去世,时年四十五岁。

我读这段史料时停了很久。一个不信邪的老专家,用自己的命,验证了那个年轻人的判断。

梅斯尼之死震动了东北。各国领事不再作声,地方官员终于肯听指挥了。

一道加急任命从北京发来:伍连德出任东三省防疫全权总医官。

他在自传里写:我扮演了一个庞大组织的总司令,对医生、警察、军人,甚至地方官吏下命令。

说这话时,他三十一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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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10—1911年东北鼠疫期间的一间解剖室,防疫人员全副武装。

3

权柄在手,伍连德连着下了几道命令。

第一道,把嘴捂上。

他设计的口罩简陋得近乎寒酸:两层纱布,中间夹一块吸水药棉,两边留带子,捂严口鼻。

成本,两分半钱一只。

防疫人员必须戴,警察、抬尸工、马车夫必须戴,市民出门也得戴。

这是中国有记载的第一次全民口罩令。1911年的哈尔滨,比1918年的旧金山,早了整整八年。

我数过那本《哈尔滨傅家甸防疫摄影集》,61张照片里,32张拍的是戴口罩的人,一共230张脸。

隔着一百多年再看,那些纱布捂住的半张脸,还是让人心里发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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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家甸街头。口罩,捂住了半座城。

第二道,把人分开。

全城分区隔离,挨家挨户搜查病人,疑似病例送进收容所。他又征来120节火车车厢,改成流动的隔离营。

铁路停运,客栈封门,出城的路口设了卡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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摄影集中的滨江防疫会临时消毒所,门前站着戴口罩的防疫员。

第三道,最难,难到要惊动北京。

哈尔滨城北的坟场上,棺材和尸体露天排开,绵延一里多地。

冻土挖不动,埋,埋不了。我查到的数字是,光傅家甸一处,停着的尸体就超过2200具。

伍连德很清楚,尸体不除,疫源不断。

办法只剩一个:烧。

可那是1911年的中国。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入土为安是天大的事,烧人遗体,是要被骂毁尸灭祖的。

他联合当地士绅,把奏折经东三省总督锡良递进了北京。

朝廷吵成一团。最后,摄政王载沣(fēng)拍了板:准。

1911年1月30日,外务部的批准电报到哈尔滨。第二天,正是农历大年初一。

一大早,伍连德带着200名工人上了坟场。

棺木和尸体以100具为一堆,分成22堆。炸药炸开冻土,煤油一桶一桶浇上去。

火点起来了。

2200多具遗体,烧了整整三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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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郊停尸棚里堆积的遗体。这张照片,是当年的现场记录。

伍连德后来写,围观的两万市民没人哭,也没人骂,只是呆呆出神。

《远东报》发了一则报道,说防疫局的委员们都不愿到场监看,伍连德亲自去点验尸数,看着火灭才回局。

白话说就是,别人不敢看的,他自己看完了。

俄国人站在旁边看完了全程。回头,他们把自己辖区的尸体也烧了,1416具,其中1002具是从坟里挖出来的。

大火之后,疫情像是被抽走了柴。

1911年3月1日,哈尔滨死亡人数归零。

从他12月24日走下火车算起,六十七天。

4

这场大疫,前后吞掉了六万多条人命。

傅家甸两万四千居民,没了将近四分之一。

但它原本可能吞掉半个中国。年关的人流一旦带菌过山海关,后面的事,没人敢想……

1911年4月3日,奉天,万国鼠疫研究会开幕。

这是中国第一次主办国际学术会议。清廷拨银10万两,11个国家的34位专家到会,一直开到4月28日。

伍连德被推选为大会主席。

副主席是北里柴三郎,就是那位派学生去哈尔滨捉老鼠的日本细菌学权威。

老先生没有记仇。大会开了24次,形成决议45项,各国代表一致认可了肺鼠疫人传人的结论,也认可了那只两分半钱的口罩。

我翻过这次会议的记载,决议里的口罩、隔离、交通封锁,条条都写着哈尔滨的经验。

梁启超后来写下一句著名评语:科学输入垂五十年,国中能以学者资格与世界相见者,伍星联博士一人而已。

星联是伍连德的字。翻成白话,西学进中国五十年,能以学者身份和世界级同行平起平坐的,只此一人。

只是这顶桂冠来得不是时候。会议闭幕半年后,武昌城头一声枪响,大清没了。

5

此后的二十多年,伍连德把自己活成了中国现代医学的一块地基。

他在哈尔滨建起东三省防疫事务总处,中国从此有了常设的防疫机构。

1915年,他发起成立中华医学会,创办《中华医学杂志》。

1918年,他主持建成北京中央医院,也就是今天北京大学人民医院的前身。

1926年,他创办哈尔滨医学专门学校,今天的哈尔滨医科大学由此发端。

1920年鼠疫卷土重来,他再赴东北,又扑了一次。1932年上海霍乱,他坐镇防疫,病人死亡率压到全国最低。

1930年,他主持收回海港检疫主权。从此船进中国港口,怎么查、查什么,中国人自己说了算。

1935年,诺贝尔生理学或医学奖的提名名单上出现了他的名字,理由是他在肺鼠疫研究上的工作,尤其是查明了旱獭在传播中的作用。

我特意去查了诺贝尔奖官网的解密档案。提名表的国家一栏,填的是中国。

按规矩,提名保密五十年,这份档案2007年才公开。伍连德生前多半不知道,自己曾离那个奖那么近。

荣誉之外,命运跟他讨的债,一笔比一笔重。

1911年他在东北拼命的时候,天津家里,出生没几个月的三儿子夭亡。妻子黄淑琼怕乱他心神,独自办了丧事,等他凯旋才报信。

1925年,二儿子长福在南开中学踢球后受寒,转成肺炎走了,十六岁。

黄淑琼是著名侨领黄乃裳的女儿,用英文给西施、王昭君、杨贵妃写传记,在欧美卖得很好。

1937年,她参加完长子长庚的婚礼,沉疴(kē)不起,病逝于北平。

同年,伍连德在上海的寓所被日军炸成瓦砾。而早在1931年九一八之后,他就因不肯与日本人合作,在沈阳被安上间谍的罪名关过一阵。

1942年,噩耗追到南洋:留在北平主持防疫的长子长庚,在查访疫情时染病殉职,三十六岁。

伍连德在自传里写,那时他在异乡一贫如洗,连北上奔丧的路费都凑不齐。

他救过的人,以万计。他的妻子和三个儿子,一个都没能留住。

1937年之后,他回到出生的槟城,在怡保开了一间小诊所,看病,收钱,过日子。

没有疫情的时候,他恨不得所有人忘了他。

1959年2月,自传《鼠疫斗士》在英国出版。序言里他写道,自己把大半生献给了古老的中国,祝愿这个新生的国家永远幸福繁荣。

我读那篇序言,能感到一个老人的平静。他没有提诺贝尔奖,也没有提当年的骂名。

1960年1月21日清晨,伍连德在槟城寓所中风去世,享年八十一岁。

此前,他已把北京东堂子胡同的宅子捐给中华医学会,两千多卷藏书捐给南洋大学,手稿和鼠疫资料捐给香港大学。

今天,哈尔滨道外区的老防疫处旧址上立着伍连德纪念馆,馆里存着那台显微镜,和一只纱布口罩。

我在馆里的展柜前想过一个问题:一百多年前那场大雪里,如果走下列车的不是他,会怎样……

也许自会有别人站出来。但那六十七天里的每一步,解剖、口罩、隔离、焚尸,都是这个人顶着骂名,一步一步踩出来的。

评 述

回看这段历史,最刺眼的不是瘟疫,是傲慢。梅斯尼并非庸医,北里柴三郎更是世界级的学者,他们只是太确信自己经验里的世界,不肯为一个年轻人的新判断让半步路。

伍连德赢在一个笨字上:只信显微镜下看得见的东西,并且敢为这份相信,押上仕途、骂名,乃至性命。

一个人改变不了时代。但在时代崩开缺口的时候,一个准备充分的人,确实可以堵上去。口罩、隔离、检疫,这些一百多年前的笨办法,直到今天还在保护我们。

所谓国士,未必是在战场上横刀立马的人,也可以是一个在寒夜里提着显微镜、逆着人流走向疫区的人。这样的身影,值得被记住,也值得一遍一遍地讲下去。

参考资料

伍连德:《鼠疫斗士:一个现代华人医师的自传》,1959年于英国初版,后有中译本行世。

伍连德、王吉民:《中国医史》,1932年出版。

孟久成:《伍连德在哈尔滨》,哈尔滨出版社,2018年。

王哲:《国士无双伍连德》,世界知识出版社,2020年。

威廉·萨默斯:《东北博弈:环境与地缘政治(1910—1911)》,已有中译本行世。

《哈尔滨傅家甸防疫摄影集(1910年12月—1911年3月)》,东三省防疫事务总处编印,1911年。

迟子建:《白雪乌鸦》,人民文学出版社,2010年。以此次大疫为背景的长篇小说,本文仅作氛围参照。

诺贝尔基金会官方提名档案,1901—1951年度生理学或医学奖候选人资料。

文中涉及的日期、数字、引语,均与上述资料及公开档案核对;场景与对话部分为史料基础上的情境还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