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2003年11月,红磡体育馆,梅艳芳穿着刘培基为她定制的白婚纱,站在舞台中央。那时候,她已经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但妆发一丝不苟,眼神里,没有半点病人的畏缩。她对着台下的乐迷说:

“我这一生最遗憾的,就是没有嫁人。但今天我把自己嫁给音乐,嫁给了你们。”

那场演唱会,最后一首歌是《夕阳之歌》。

她拖着婚纱尾摆,一步步走上铺满红毯的阶梯。走到最高处,背对全场观众,背对着她唱了21年的舞台,举起手挥了挥,用粤语说拜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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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3年12月30日凌晨,梅艳芳在香港养和医院停止了呼吸。终年四十岁。

梅艳芳从没见过自己父亲。她出生那年,父亲就出海跑船,再也没回来。母亲覃美金独自带着几个孩子,靠经营一间破旧的“锦霞”歌舞团,勉强度日。家里穷得叮当响。偏偏这个母亲,又重男轻女。

四岁半那年,覃美金把她和姐姐梅爱芳推上荔园游乐场的舞台。穿着不合身的演出服,踩着比自己脚大两号的舞鞋,梅艳芳开始赚钱养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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荔园、启德游乐场、酒楼、夜总会、小歌厅……什么地方有人听,什么地方就是她的舞台。那时,香港人管这些地方卖唱的小女孩叫“歌女”。在学校里,同学指着她嘲笑她。没人跟她玩。

梅艳芳只读了两年小学,就早早辍学,从此再也没有回到学校。

多年后她回忆那些时光,只说:“没有童年。”

唯一让她感到温暖的,是和姐姐梅爱芳一起登台。姐姐比她大三岁,姐妹俩手牵着手,走遍香港每一个需要唱歌的地方。这也是为什么后来姐姐得宫颈癌去世,梅艳芳整个人都垮了大半截.

她失去的不只是一个姐姐,还有人生最早的温暖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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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1982年,TVB和华星唱片联合举办第一届“新秀歌唱大赛”。

梅爱芳帮妹妹报名,姐妹俩一起参赛。姐姐在第三轮被淘汰,妹妹走到最后。决赛那天,梅艳芳穿一袭金色连衣裙,一字一顿唱出《风的季节》。她年纪虽小,看起来弱不禁风,台风却问问压住舞台。

评委席上,黄霑和顾嘉辉惊呆了。

黄霑给了她满分50分,顾嘉辉只给了49分。仅仅是因为:

“艺术没有满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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冠军奖品是一纸唱片合约。她签约华星唱片,推出首张专辑《心债》。同名主打歌由顾嘉辉和黄霑共同创作,是电视剧《香城浪子》的主题曲。这个起点不低。但真正让梅艳芳走红的,是1983年的《赤色梅艳芳》。

专辑里《赤的疑惑》拿了十大中文金曲奖。

1986年,《坏女孩》横空出世。歌曲改编自英国歌手Sheena Easton的《Strut》,歌词讲女性主动追求爱情的故事。这在当年香港乐坛,是非常有先锋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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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候的女歌手,走的全是“玉女”路线,清纯、乖巧。梅艳芳呢,穿着铆钉皮衣、画着烟熏妆,用低沉的嗓音唱出所谓“坏女孩”的心事。专辑一周拿下八白金,三个月突破七十二万张,刷新香港个人专辑销量纪录。

但因歌词太大胆,一度被香港电台禁播。

禁令反而激发更多人好奇,专辑卖得越发疯狂。

此后几年里,梅艳芳彻底打破华语乐坛对女歌手的想象。她可以性感,穿着贴身短裙在台上跳热舞,一首《烈焰红唇》让红馆沸腾;她也可以霸气,连续五年拿下“最受欢迎女歌星”,同时也可以很深情,用《女人花》叩响乐迷的心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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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0年,梅艳芳在红馆连开三十场演唱会,被媒体叫做“梅三十”。

此前,她已有过“梅廿八”的绰号。1987到1988年跨年,她在红馆连开二十八场,破了香港歌手首次个唱的场数纪录。最疯狂的时候,她在红馆的舞台上连续唱跳,直到凌晨两点才谢幕,黄牛票被炒到天文数字。

据说当年只要红馆霓虹灯亮起,人们就知道,那是梅艳芳的夜晚。

可就在那一年,梅艳芳宣布退出所有音乐奖项评选。她刚满二十七岁,却说出了“要给后辈一些机会”。可想而知,她红到什么程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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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年,她举办“百变梅艳芳夏日耀光华”三十场演唱会。多年后,世界纪录协会评定她以292场演唱会,当选“全球华人个人演唱会最多女歌手”。

这个数字,在她离开六年后才被统计出来。

03

梅艳芳不仅是一位杰出的歌手,还是一位演技极出色的演员。

1983年,她首次触电,在《疯狂83》《表错七日情》里演一些小角色。第二年主演《缘分》,就拿下金像奖最佳女配。

帮她俘获无数影迷的,1987年的《胭脂扣》。关锦鹏执导,李碧华原著,梅艳芳演如花,一个死去了五十年的女鬼,回到阳间寻找旧情人十二少。所有人都担心她驾驭不了这个角色。凭借这个角色,她拿下了金像奖、金马奖和亚太影展三项最佳女主角奖,一举成为“四料影后”。

那一年,她年仅二十四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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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后,她在《英雄本色3:夕阳之歌》里饰演周英杰,和发哥并肩作战,在《审死官》里与周星驰搭档演无厘头喜剧,在《东方三侠》里和张曼玉、杨紫琼一起飞天遁地,在《醉拳2》里客串成龙的母亲。还在《钟无艳》里反串齐宣王,在《爱君如梦》里和刘德华跳探戈……

悲剧、喜剧、动作、文艺、古装、时装、正剧、闹剧,香港当年每一种卖座的类型片,她全部都能驾驭,每个角色都有她的风采。

然而,这样一个站在聚光灯最中央的女人,心里最想要的,从来不是掌声。

1985年,梅艳芳在酒会上认识日本当红偶像近藤真彦。两人很快坠入爱河。为维持这段异地恋,梅艳芳频繁往返于香港和东京之间,自己在东京买了公寓,一有空,就飞过去住几天。那时,她已是香港乐坛顶流,但在近藤真彦面前,她愿意卸下所有光环,做一个小女人。

为他做饭、洗衣,陪他在东京街头散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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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她发现近藤真彦还有另一个女友。日本天后中森明菜。近藤真彦骗她,说两人之间的关系早已名存实亡。梅艳芳是有自尊的,她选择退出。

这段被欺骗的感情,成为她一生难以释怀的痛。很多年后近藤真彦来香港,梅艳芳已病危。她没有见他。她去世后,近藤真彦从日本飞来参加葬礼,难掩憔悴伤心。但伤害已无法弥补。

1995年,梅艳芳和内地武打演员赵文卓相恋。赵文卓比她小十一岁,刚来香港发展,名气和地位都比不上她。两人的恋情曝光后,舆论一片哗然:

天后找了个“软饭男”?

赵文卓被媒体围追堵截,承受着巨大压力。梅艳芳也被身边人反复“劝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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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照王晶的说法,本来这是一段良缘。两人你有情我有意,一度到了谈婚论嫁的地步。但最终因一场误会而分手。分手的具体原因,两人从向外界透露半个字。赵文卓只说,这是一个“秘密”,他要“守一辈子”。

梅艳芳后来在一次采访中说:

“如果不是那个误会,我可能已经是赵太太了。”

梅艳芳病逝后,赵文卓在葬礼上送出花篮,上书:此生至爱。

梅艳芳到死,都没能得到一个温暖的家庭。

她一生公开过的恋情,只有寥寥几段。每一段都无疾而终。她的好友刘培基曾问过她,为什么每次恋爱,你都爱得那么用力。她说:

“我也不过是个女人。”

自己没有获得幸福,她却不断在帮别人。

1985年新秀歌唱大赛,草蜢在台上唱到一半,突然停电。三个少年站在黑暗里,不知所措。突然,有人柔声安慰他们。灯光亮起,说话的人是梅艳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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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场比赛,他们输了,以为明星梦就此破碎。两个月后,梅艳芳电话打来。她看中的是他们那股劲儿,舞蹈里的默契。此后,梅艳芳带着他们满世界飞,演唱会、颁奖典礼,都让他们跟在身边。她请来专业老师教他们唱歌跳舞。她亲自帮他们谈进了宝丽金,争取最大的自由。草蜢的第一张专辑就大获成功。

许志安是梅艳芳入门弟子。1986年新秀歌唱大赛后,梅艳芳赏识他,收他做徒弟。她跟他合唱,帮他出道。许志安事业不顺,专辑反响平平。梅艳芳看不下去了,亲自引导许志安转向大胆前卫的路线,教他跳舞,从造型上帮他彻底突破。从此,许志安的事业才有转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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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奕迅的第一张专辑,销量惨淡,怀疑自己是不是吃这碗饭的料。梅艳芳注意到了他,在音乐录影现场,专程为他加油。他在红馆开第一场演唱会,梅艳芳放下手头的工作去站台,跟他合唱。这份恩情,陈奕迅始终铭记。

杨千嬅说,梅艳芳教给她最重要的品质,就是“仗义”:

“她总是跟我们说,演艺圈要团结,同行需要帮忙,应该义不容辞去帮。”

1993年,梅艳芳还和曾志伟一起成立福幼基金会,帮助内地的孤残儿童。之后又成立了“四海一心”慈善基金,香港和海外华人遇到困难,她都第一时间伸手。只要是以梅艳芳名义办的活动,至今仍有人愿意主动来帮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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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3年,非典疫情最严重的时候,整个香港社会陷入前所未有的低迷。人们不敢出门,不敢见面。梅艳芳病得很重,但她还是决定站出来。拖着患病之躯,联络全港艺人,筹办“1:99音乐会”,为医护打气,为疫情筹款。

演出那天,全港大牌艺人几乎全到场。有人在后台看到她脸色苍白,劝她休息。她说:

这种时候,我怎么能走。

04

可是她还是先走了。

2003年9月,梅艳芳召开记者会,宣布自己确诊宫颈癌。

两个月后,她在红馆连开八场告别演唱会。此时,她的身体差到每次排练都需要人在旁边扶着,化疗让她不停掉头发,整个人瘦得脱了形。好友刘培基回忆,当时梅艳芳的演出服,都是一边做一边改,每过几天她就会更瘦一点。

但他知道,如果不让她唱完这几场演唱会,她死都不会瞑目。

第一场开演前,他在后台看到梅艳芳一个人坐在角落里,整个人都在抖。

为了演出,她撑了一个月。一直撑到最后,演绎了文章开头那一幕。

一个月后,梅艳芳停止了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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葬礼上,扶灵的有刘德华、刘培基、梁朝伟、陶喆等八人。全港街道,挤满了为她送行的人,花圈从灵堂一直铺到几条街外。张学友、曾志伟牵头举办纪念音乐会。刘德华、成龙、梁朝伟、刘嘉玲、郭富城、林忆莲、张惠妹等人,齐聚一堂,用歌声送她最后一程。

但她的故事,并没有在掌声和鲜花中结束。

梅艳芳去世仅仅四天之后,一场围绕她遗产的漫长战争就开始了。

梅艳芳生前立下遗嘱,将当时市值约3000万到3500万港元的资产,进行了精心分配:母亲覃美金,每月可领七万元生活费,配备司机和佣人;四个外甥和侄女总共可获得170万港元的教育基金;好友刘培基获得两处房产;母亲过世后,剩余遗产全部捐给佛学会。

之所以早早定下遗嘱,是她太了解自己的母亲和哥哥了。

她知道,一旦把钱一次性交给他们,很快就会被挥霍殆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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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梅艳芳一走,覃美金和长子梅启明就向法院提告。他们指控梅艳芳立遗嘱时“精神状态有问题”,想一次性取回全部遗产。此后23年,覃美金先后起诉遗嘱执行人、主诊医生、受益人刘培基,屡告屡败。法院多次裁定梅艳芳立遗嘱时神智清醒,遗嘱合法有效。覃美金却不肯罢休。

她没给过女儿什么幸福和温暖,却要一口气吞掉她毕生积蓄。

一计不成,又生一计。她不断向法院申请过各种名目的钱。

2009年,她以“官司压力大,要环游世界散心”为由,申请80万港元旅费,被拒。2017年,她要求一次性提取7100万港元作为15年生活费,被拒。2019年,她为自己九十一岁寿宴申请25万港元开支,再次被拒。

她对着媒体哭穷,说每月生活费“不够花”。但她家里雇着两个佣人,一个贴身随侍,一个专门打扫和照顾六只爱犬。她抱怨“七万七哪够用啊”,说两名佣人薪水、狗饲料、助理、水电费,加起来“是想逼死我吗?”搞笑的是,她跟儿子梅启明联手争产,后来母子反目。2022年,覃美金登报宣布与梅启明脱离母子关系,怒斥其“财迷心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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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她已经一百岁了,这场官司打到了她生命最后一刻。

最让人心寒的是2015年,遗产管理人一度公开拍卖梅艳芳生前奖杯、演出服,甚至贴身衣物。最后是曾志伟、张学友和歌迷们集资二百多万港元,把这些东西买回来,才保住了梅艳芳最后的尊严。

梅艳芳早早离世,她母亲却活了个长命。

她曾为朋友两肋插刀、仗义疏财,帮助过数不清的人。

却在自己最亲的人那里,得不到尊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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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香港星光大道上,梅艳芳的铜像静静矗立。底座上刻着刘德华的题字:

香港女儿。

常有歌迷从世界各地赶来,在铜像旁放下鲜花。铜像上的梅艳芳,眼望前方。面前是维多利亚港的人潮,身后是一个回不去的黄金时代。

关锦鹏曾经讲过,现在的孩子不太懂,只需要告诉他们,香港在80年代就有了Lady GaGa。她指的不是梅艳芳奇装异服,是说在那个年代,她就做到用身体和形象,颠覆整个行业对女歌手的定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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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是香港乐坛第一代唱跳全能歌手,亚洲第一位百变天后。梅艳芳横空出世,把舞台变成个人时装秀。从《似水流年》里戴墨镜穿男装的短发女人,到《妖女》里染金发的埃及妖后,再到《坏女孩》里烟熏妆的叛逆形象,每次出现,都在打破当时流行乐坛对女性的束缚。在她之前,没有人做过。就算想,也不是那么容易做到。

但比起她在流行文化上的地位,她的为人,更值得被记住。

张曼玉说:“很少有女演员走在一起没有嫉妒心,而梅艳芳就是一个没有嫉妒心的人。” 王祖贤说:“阿梅给我的感觉就是仗义、正气的代表。” 刘嘉玲只给了五个字:“现代女侠。” 梁朝伟说:“在圈子里的人缘可以算是第一,更热心栽培新人,有爱心,一生不断做善事,她不只属于演艺界,更是属于全香港。”

后辈的记忆里,她不是高高在上的偶像,而是会在你最难的时候伸出手的人。她所在的娱乐圈,当年还是残酷的竞争年代,可她永远号召大家“不要互相拉踩”,并早早退出争夺奖项,这是超越了个人得失。

正如香港前广播处处长张敏仪在悼词中所言:

“她将最美好一面留给了人世,有情有义,有始有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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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年,香港正式设立“梅艳芳日”。2024年,香港大学举办“梅艳芳与香港流行文化研讨会”,学者们从她的歌曲、电影和媒体报道中,回看这位“香港女儿”的一生。

在最后的成书中,学者周耀辉说:

“梅姐敢爱敢恨、直言不讳,一往无前的‘悍’,是当下最珍贵的特质。”

292场演唱会的纪录、1000万张唱片销量、20多年的慈善工作、一个演艺人协会、无数被她帮助过的人,这是一个艺人能够完成的最高叙事。

她的品格、精神和风采,正如她唱过的歌,都化作了那个城市的历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