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万别让守寡的婆婆来帮你带孩子,我表姐做月嫂52岁,婆婆住进来3个月,夜里穿睡衣坐客厅,表姐夫起来撞见,她不回屋,她让我别多嘴

千万别让守寡的婆婆来帮你带孩子,我表姐做月嫂52岁,婆婆住进来3个月,夜里穿睡衣坐客厅,表姐夫起来撞见,她不回屋,她让我别多嘴

我表姐叫周玉芬,今年52岁,在县城做月嫂,做了快十年了。

她这个人嘴严,干活利索,谁家请她带孩子都放心。她自己常说,干了这行,什么人家没见过,什么怪事没碰过。可上个月她来我家,坐在沙发上,手里那杯水端了半天没喝,最后跟我说了一句话:小妹,我可能要把这碗饭砸了。

我问她咋了。她不说,就摇头。那天她在我家坐到天黑,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说,你千万别跟别人讲,我婆婆住过来三个月,我家里现在不成样子了。

这话我当时没往深里想。玉芬姐的婆婆,我知道,姓刘,叫刘桂香,今年七十四,守寡快二十年了。玉芬姐的公公走得早,那时候玉芬姐刚嫁过去没几年,公公是肝上的病,查出来到走,不到半年。刘桂香一个人把三个孩子拉扯大,两个闺女嫁出去了,就剩玉芬姐的老公赵建军一个儿子。赵建军在县城的自来水公司上班,是个老实人,话不多,见人就笑。

玉芬姐跟赵建军结婚二十八年,一直住在县城老街上那套两室一厅的房子里。房子不大,八十来个平方,还是赵建军他爸单位分的旧房,后来买断了。玉芬姐做月嫂挣得不少,一个月少说也有七八千,多的时候上万,可她自己舍不得花,钱都攒着,说是给儿子赵磊娶媳妇用。赵磊今年二十六,在省城送快递,谈了个对象,还没定下来。

刘桂香一直住在乡下老家,离县城四十里地,一个叫柳树沟的村子。村里现在没剩几户人了,都是老头老太太。刘桂香身体还算硬朗,自己种点菜,养几只鸡,日子过得去。玉芬姐逢年过节回去看看,平时电话也不怎么打。婆媳俩说不上亲,也说不上有什么仇,就是那种不冷不热的关系。

今年开春,赵磊突然打电话回来,说他对象怀上了,想赶紧把婚事办了。玉芬姐一听,又高兴又发愁。高兴的是儿子终于要成家了,发愁的是钱。省城的房子想都不敢想,县城这套老房子倒是能当婚房,可他们两口子住哪?再说,儿媳妇怀了孕,将来孩子谁带?玉芬姐自己就是干月嫂的,按理说带孙子不在话下,可她还得挣钱。赵磊在省城送快递,一个月也就挣个六七千,儿媳妇在超市收银,两个人攒不下钱。

就在这个节骨眼上,刘桂香来了。

那天是3月12号,我记得清楚,因为玉芬姐后来跟我算日子,一天一天算的。刘桂香提着一个蛇皮袋子,里头装了两只杀好的鸡,一袋子干豆角,还有她自己纳的两双布鞋。她站在门口,头发梳得光光的,穿一件深灰色的对襟褂子,脚上是黑布鞋。她说,玉芬,我来帮你。

玉芬姐当时心里是感动的。她想,婆婆七十多的人了,还想着来帮自己,不容易。她赶紧把婆婆让进屋,倒了茶,又去楼下买了半只烧鸡。那天晚上赵建军回来,看见他妈,也挺高兴,说,妈你咋来了。刘桂香说,我来给你媳妇搭把手,磊磊要结婚了,家里事多。

头一个星期,还算好。刘桂香早起烧粥,蒸馒头,把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玉芬姐那阵子正好接了个单子,在城东一户人家照顾月子,早出晚归。她想着,家里有婆婆在,起码建军回来有口热饭吃。

可到了第十天,玉芬姐晚上回来,发现家里有点不对。

她进门的时候,刘桂香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电视开着,但没看,眼睛直直地盯着门口。玉芬姐叫了声妈,刘桂香应了一声,站起来往自己屋里走。玉芬姐当时没多想,以为婆婆是困了。可后来连着好几天,都是这样。只要玉芬姐晚上回来,刘桂香就坐在客厅,一听见门响就站起来回屋。

玉芬姐跟赵建军说,你妈是不是有啥心事。赵建军说,能有啥心事,你别多想。

真正让玉芬姐心里发毛的,是4月初的一天晚上。

那天玉芬姐在雇主家忙到快十一点才回来。她轻手轻脚开了门,客厅的灯还亮着。她以为婆婆忘了关灯,走过去要关,一抬头,看见刘桂香坐在沙发上,穿着一件月白色的薄睡衣,头发散着,脚上没穿鞋,就那么光着脚坐在那儿。电视没开,客厅里就一盏小灯,昏黄昏黄的。刘桂香看见她,也没动,就那么看着她。

玉芬姐说,妈,你咋还不睡。

刘桂香说,睡不着。

玉芬姐说,那也得回屋躺着,客厅凉。

刘桂香没接话,过了一会儿说,你忙你的,别管我。

玉芬姐站在那儿,觉得后脊梁有点发凉。她说不上来哪儿不对,就是觉得别扭。一个七十多的老太太,半夜穿着睡衣坐在客厅,也不开电视,也不开大灯,就那么干坐着。她回了自己屋,赵建军已经睡着了,打呼噜。她躺下,翻来覆去睡不着,耳朵听着外头的动静。后来迷迷糊糊睡着了,再醒的时候是凌晨两点多,她起来上厕所,推开卧室门,看见客厅的灯还亮着,刘桂香还坐在那儿。

玉芬姐说,妈,你到底咋了。

刘桂香这回站起来了,走到玉芬姐跟前,离得很近,近到玉芬姐能闻见她身上一股雪花膏的味儿。刘桂香说,玉芬,我跟你说个事。

玉芬姐说,啥事。

刘桂香说,你别跟建军说。

玉芬姐说,啥事你倒是说。

刘桂香张了张嘴,又闭上了,摆摆手说,算了,你去睡吧。然后她自己回了屋,把门关上了。

玉芬姐在客厅站了半天,心里七上八下的。她想敲门问清楚,又怕吵醒赵建军。最后她回了屋,一晚上没睡好。

第二天早上,刘桂香跟没事人一样,照样烧粥蒸馒头。玉芬姐想问她,看她那个样子,又开不了口。

这事就这么搁下了。可从那以后,玉芬姐心里就存了个疙瘩。她开始留意婆婆的一举一动。

她发现刘桂香白天还好好的,做饭、扫地、洗衣服,跟正常人一样。可一到晚上,特别是赵建军睡了以后,她就有点不对劲。有时候是坐在客厅发呆,有时候是在阳台上站着,有时候是在厨房里翻来翻去,也不知道翻什么。玉芬姐问过她一次,妈你找啥呢。刘桂香说,找我的顶针,不知道放哪了。可那个顶针后来玉芬姐在婆婆自己屋的抽屉里看见了,明明白白放在那儿。

4月18号那天,出了第一件让玉芬姐心里咯噔一下的事。

那天赵建军单位聚餐,回来得晚,喝了点酒。玉芬姐扶他进屋躺下,自己去厨房倒水。出来的时候,看见刘桂香站在赵建军卧室门口,门开了一条缝,她就那么站在那儿往里看。玉芬姐走过去,说,妈,你干啥。刘桂香吓了一跳,转过身来,脸上那个表情,玉芬姐说她到现在都记得——不是慌张,也不是不好意思,就是那种,怎么说呢,就是那种“你管不着”的表情。刘桂香说,我看看我儿子睡了没。然后她就回自己屋了。

玉芬姐进了卧室,赵建军睡得跟死猪一样。她坐在床边,心里翻腾得厉害。她想跟赵建军说,可又不知道咋说。说你妈半夜站咱们门口看你?赵建军肯定说她想多了。

第二天,玉芬姐找了个机会,跟刘桂香说,妈,你要是晚上睡不着,就看看电视,别老站着,腿受不了。刘桂香看了她一眼,说,我知道了。可当天晚上,玉芬姐起来上厕所,又看见刘桂香坐在客厅。这回她没穿睡衣,穿的是白天的衣裳,整整齐齐的,坐在沙发上,手里攥着一条手绢。

玉芬姐说,妈,你是不是有啥话想跟我说。

刘桂香说,没有。

玉芬姐说,那你这是干啥。

刘桂香说,我乐意坐着,你睡你的。

玉芬姐说,你这样我咋睡。

刘桂香不说话了,过了一会儿,她站起来,走到玉芬姐跟前,说,玉芬,你是个好人。然后她就回屋了。

玉芬姐站在客厅里,觉得这话听着不对劲。啥叫“你是个好人”?这话听着像告别似的。

第二天,玉芬姐给赵建军下了最后通牒。她说,你妈到底咋回事,你得问问。赵建军说,我问啥,我妈好好的。玉芬姐说,她半夜不睡觉坐客厅,你知道不。赵建军说,她年纪大了,觉少,坐坐咋了。玉芬姐说,她穿个睡衣坐那儿,你不觉得别扭?赵建军说,那是我妈,有啥别扭的。玉芬姐说,那她站咱们门口看你,你也不觉得别扭?赵建军愣了一下,说,啥时候的事。玉芬姐说,前天晚上。赵建军不说话了,过了一会儿说,我问问。

可赵建军没问。他这个人就是这样,遇事就躲。玉芬姐催了他两回,他就说,我问了,我妈说没啥。玉芬姐说,你咋问的。赵建军说,我就说妈你晚上早点睡。玉芬姐气得不行,说,你这叫问?赵建军说,那你要我咋问,那是我妈,我还能把她撵走?

玉芬姐说,我没让你撵她,我就是让你问问她到底咋了。

赵建军说,她说了没啥,你非要说有啥,我有啥办法。

这话把玉芬姐堵得死死的。

到了5月,事情更不对劲了。

玉芬姐发现,刘桂香开始翻她的东西。先是衣柜,玉芬姐的衣服被翻得乱七八糟的,她问刘桂香,妈你翻我衣柜了?刘桂香说,我找我的毛衣,可能放错了。玉芬姐说,你的毛衣在你自己屋的柜子里。刘桂香说,那我记错了。后来是梳妆台,玉芬姐的护肤品被挪了位置,一瓶面霜的盖子没拧紧。再后来,玉芬姐发现她放在床头柜里的一个存折,位置不对了。

那个存折上有八万块钱,是玉芬姐攒了两年多的。她没跟赵建军说,也没跟任何人说,就放在床头柜最底下,压在一叠旧衣服下面。可她那天晚上打开看,存折还在,但位置明显动过了——她记得清清楚楚,她放的时候是封面朝上,现在变成了封面朝下。

玉芬姐拿着存折,手有点抖。她没跟赵建军说,她怕一说又吵起来。她把存折换了个地方,塞到了自己干活用的那个大背包的夹层里。

第二天,她跟刘桂香说,妈,你要是缺钱,你跟我说。

刘桂香正在择菜,手停了一下,说,我不缺钱。

玉芬姐说,那你翻我东西干啥。

刘桂香说,我没翻。

玉芬姐说,妈,咱别这样,有啥话你直说。

刘桂香把菜往盆里一扔,说,我说了没翻就是没翻。然后她站起来,回自己屋了,门关得很响。

玉芬姐站在厨房里,觉得这个家越来越不像个家了。

5月14号那天晚上,出了大事。

那天玉芬姐在雇主家收工早,九点多就回来了。赵建军在客厅看电视,刘桂香在自己屋里。玉芬姐洗了澡,换了睡衣,准备睡觉。她刚躺下,就听见客厅里有动静。她推了推赵建军,说,你听。赵建军说,听啥。玉芬姐说,好像有人。赵建军说,是我妈吧。玉芬姐说,你妈早回屋了。赵建军说,那可能是猫。玉芬姐说,咱家没养猫。

赵建军不情愿地爬起来,趿拉着拖鞋出了卧室。玉芬姐跟在后面。

客厅的灯没开,就阳台那边透进来一点路灯光。赵建军伸手要开灯,玉芬姐拉住他,说,别开。两个人站在客厅中间,眼睛慢慢适应了黑暗。然后他们看见,沙发上坐着一个人。

刘桂香坐在沙发上,穿着那件月白色的薄睡衣,头发散着,光着脚。她面前放着一个包袱,就是她来的时候提的那个蛇皮袋子,已经打开了,里头的东西摊了一沙发。有旧衣服,有那双她纳的布鞋,有一个铁皮盒子,还有一叠照片。

赵建军说,妈,你干啥呢。

刘桂香没动,也没说话,就那么坐着。

赵建军走过去,伸手要扶她,说,妈,回屋睡吧,明天再说。

刘桂香一把打开他的手,说,你别碰我。

赵建军愣在那儿。玉芬姐站在后面,心里突突地跳。她看见那个铁皮盒子,盖子开着,里头有一张照片,是个男人的半身像,黑白的,边角都发黄了。玉芬姐认出来,那是她公公,赵建军他爸。

刘桂香把那张照片拿起来,看了半天,然后抬起头,看着赵建军,说,建军,你爸走了多少年了。

赵建军说,妈,你咋突然问这个。

刘桂香说,你爸走了十九年了。十九年,你知道我是咋过来的。

赵建军说,妈,有啥话咱明天说,你先回屋。

刘桂香说,我不回。我今天就要说。

她转过头,看着玉芬姐,说,玉芬,你过来。

玉芬姐走过去,站在赵建军旁边。刘桂香把照片放下,从那个包袱里摸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头是一个存折。她把存折递向玉芬姐,说,这个你拿着。

玉芬姐没接,说,妈,这是啥。

刘桂香说,这是我攒的钱,三万六。你拿着,给磊磊结婚用。

玉芬姐说,妈,这钱我不能要。

刘桂香说,你拿着。我早就想给你,一直没找着机会。

赵建军说,妈,你的钱你自己留着花,磊磊的事我们有数。

刘桂香突然提高了嗓门,说,你有啥数?你一个月挣那几个钱,你媳妇起早贪黑伺候人,你当我不知道?

赵建军不说话了。

刘桂香又转向玉芬姐,说,玉芬,我跟你说个事。

玉芬姐说,妈你说。

刘桂香说,我夜里坐这儿,不是要吓你们。我是睡不着。我一躺下就想起你爸,想起以前的事。我坐在这儿,心里踏实点。

玉芬姐说,妈,你咋不早说。

刘桂香说,我说了有啥用。你们年轻人不懂。

她顿了顿,又说,还有,玉芬,我翻你东西了。那个存折我看见了。

玉芬姐心里一紧。

刘桂香说,我不是要拿你的钱。我就是想看看,你手里有多少。我怕你手里没钱,磊磊结婚你作难。

玉芬姐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刘桂香说,你别哭。我这个人不会说话,也不会办事。我来这三个月,净给你们添乱了。

赵建军说,妈,你说的啥话。

刘桂香说,我说的实话。明天我就回老家。

玉芬姐说,妈,你别走。

刘桂香说,我走。我在这儿,你们不方便。

那天晚上,三个人在客厅里坐到快天亮。刘桂香说了很多以前的事,说赵建军他爸活着的时候,怎么疼他,怎么走得急,说她这十九年怎么熬的。她说,我不是想男人,我就是想有个说话的人。她说,你们白天都走了,我一个人在这屋里,从这屋走到那屋,走一天,连个响都没有。

天亮的时候,刘桂香把那个存折硬塞给了玉芬姐。玉芬姐不要,她就放在茶几上,说,你不要我就扔了。

第二天下午,刘桂香真的走了。赵建军送她去的车站。玉芬姐在家收拾婆婆住过的那间屋,在枕头底下发现了一张纸,上头写着几行字,歪歪扭扭的:玉芬,你是个好媳妇。建军交给你,我放心。磊磊结婚的时候,我不来了,省得你们麻烦。我在老家挺好,你们别惦记。

玉芬姐拿着那张纸,坐在床上哭了半天。

可事情没完。

刘桂香走了以后,赵建军跟玉芬姐之间,有了点说不清的东西。赵建军话更少了,下了班就坐在沙发上发呆。玉芬姐问他咋了,他说没啥。玉芬姐说,你是不是想你妈了。赵建军说,没有。可过了几天,赵建军说,要不咱把我妈接回来吧。玉芬姐说,接回来行,可她愿意吗。赵建军说,你去接,她听你的。

玉芬姐真去了。她买了点东西,坐车回了柳树沟。刘桂香正在院子里喂鸡,看见她来了,愣了一下,说,你咋来了。玉芬姐说,妈,我来接你回去。刘桂香说,我不去。玉芬姐说,妈,那天的事我都明白了,我不怪你。刘桂香说,你不怪我,我怪我自己。玉芬姐说,妈,咱一家人,有啥过不去的。

刘桂香没说话,蹲在地上撒了把玉米粒,几只鸡围过来啄。过了好一会儿,她说,玉芬,我跟你说实话。我那天晚上坐客厅,不光是想你爸。我是害怕。

玉芬姐说,害怕啥。

刘桂香说,害怕我一个人死在这屋里,没人知道。

玉芬姐的眼泪又下来了。

刘桂香说,你爸走的时候,就是在医院里,身边有人。可我要是死在这屋里,得等臭了才有人知道。她说,我来你们家,就是想离人近点。可我又怕你们嫌我。

玉芬姐说,妈,没人嫌你。

刘桂香说,建军嘴上不说,心里嫌。我看得出来。

玉芬姐说,他没有。

刘桂香说,有没有我心里有数。

那天玉芬姐没把刘桂香接回来。她回来跟赵建军说了婆婆的话,赵建军坐在那儿,半天没吭声,最后说,那咋办。

玉芬姐说,要不咱在老家装个监控,能看见她就行。

赵建军说,那有啥用,真出事了,看监控也来不及。

玉芬姐说,那你说咋办。

赵建军说,要不我提前退休,回老家陪她。

玉芬姐说,你才五十三,退啥休。

赵建军说,那咋办。

两个人坐在那儿,谁也没办法。

后来赵磊打电话回来,说对象家里催着结婚,问家里准备得咋样了。玉芬姐说,房子的事再商量。赵磊说,妈,要不我跟小雅说,先租房住。玉芬姐说,那咋行,人家姑娘嫁给你,连个窝都没有。赵磊说,那咋办。

玉芬姐说,我再想想。

挂了电话,玉芬姐坐在沙发上,看着这个八十来平方的老房子。这房子是赵建军他爸留下的,现在赵建军他妈一个人在乡下。她突然觉得,这个家就像一件旧衣裳,看着还能穿,可哪儿哪儿都是窟窿。

6月初,玉芬姐又去了趟柳树沟。这回她没提前打电话,直接去的。到了门口,看见刘桂香坐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下,面前放着一个碗,碗里是半碗面条,已经坨了。刘桂香没吃,就那么坐着,眼睛看着远处。玉芬姐叫了声妈,刘桂香转过头来,愣了半天,说,你咋又来了。玉芬姐说,我来看看你。刘桂香说,我有啥好看的。玉芬姐蹲下来,握住婆婆的手。刘桂香的手很糙,指头节都大了。玉芬姐说,妈,你跟我回去吧。刘桂香说,我不去。玉芬姐说,这回我给你收拾一间屋,你自己住,想啥时候睡啥时候睡,想穿啥穿啥。刘桂香说,我不是为这个。玉芬姐说,那你是为啥。刘桂香说,我是怕给你们添乱。

玉芬姐说,妈,你不添乱。

刘桂香说,我那天晚上把建军吓着了。他是我儿子,我知道。

玉芬姐说,他没吓着,他就是不知道咋办。

刘桂香说,他啥都不知道咋办。他爸走的时候,他刚二十,啥都不懂。现在他都五十多了,还是啥都不懂。

玉芬姐没说话。

刘桂香说,玉芬,你是个明白人。我跟你说句实话。我守寡这十九年,最难的不是没钱,不是没人干活。是没人说话。你爸在的时候,我们俩一天也说不了几句话,可他坐在那儿,我就觉得屋里有人。他走了,屋里就空了。

她说,我来你们家,白天你们都走了,我一个人在屋里,跟我在老家一个人,没啥区别。可晚上你们回来了,建军在客厅看电视,你在厨房忙,我在自己屋里听着外头的动静,就觉得踏实。可我又不敢多待,怕你们嫌。

玉芬姐说,妈,你咋不早说。

刘桂香说,说这些干啥,说了你们也为难。

那天玉芬姐在老家住了一晚上。她跟婆婆睡一张炕,两个人说了半宿话。刘桂香说了很多以前的事,说赵建军小时候咋淘气,说她跟赵建军他爸咋认识的,说赵建军他爸走的那天,她还在集上卖鸡蛋,回来的时候人已经不行了。她说,我连他最后一面都没见着。

玉芬姐听着,心里酸得不行。她想,自己做了这么多年月嫂,伺候了那么多产妇和婴儿,可从来没想过,一个七十多的老太太,心里想的是啥。

第二天早上,玉芬姐起来的时候,刘桂香已经烧好了粥,蒸了馒头。玉芬姐吃了饭,说,妈,你跟我回去住一阵,就一阵。磊磊结婚的事定了,你再回来。刘桂香想了想,说,行。

这回刘桂香来,跟上次不一样了。玉芬姐把赵磊那间屋收拾出来,换了新床单,买了一个小台灯,放在床头。她跟刘桂香说,妈,这屋你自己住,门一关就是你自己的地方。你晚上睡不着,就开着灯坐着,想干啥干啥,不用管我们。

刘桂香说,那建军……

玉芬姐说,建军那儿我跟他说。

那天晚上,玉芬姐跟赵建军说,你妈晚上睡不着就坐着,你别管她。赵建军说,那多吓人。玉芬姐说,吓啥人,那是你妈。赵建军说,我不是那个意思。玉芬姐说,你就是那个意思。我告诉你,你妈在老家一个人,死了都没人知道。你要是还有良心,就别再耷拉个脸。

赵建军不说话了。

刘桂香住回来以后,晚上还是睡不着。但玉芬姐发现,她不往客厅坐了,就在自己屋里,开着台灯,有时候翻翻照片,有时候就那么坐着。玉芬姐起夜的时候,从门缝里看见过一回,婆婆坐在床上,手里拿着那张公公的照片,嘴里念叨着什么,听不清。

玉芬姐没进去,也没跟赵建军说。

6月底,赵磊回来了,带着对象小雅。小雅是个圆脸姑娘,说话细声细气的,见了刘桂香就叫奶奶。刘桂香高兴得不行,从包袱里摸出那双她纳的布鞋,说,这是给你做的,不知道合不合脚。小雅试了试,说,奶奶,正好。刘桂香笑了,那是玉芬姐第一次见她笑得那么开心。

晚上一家人吃饭,刘桂香喝了点酒,话多了起来。她说,磊磊,你结婚的时候,奶奶不去了,奶奶在老家给你们烧柱香,就算到了。赵磊说,奶奶你说啥呢,你不去谁去。刘桂香说,我去了给你们添乱。赵磊说,奶奶你去,你不去我不结婚。刘桂香愣了一下,眼圈红了,说,行,奶奶去。

那天晚上,刘桂香没失眠。玉芬姐起来上厕所的时候,看见婆婆屋里的灯关着,里头有轻轻的鼾声。玉芬姐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心里踏实了点。

可玉芬姐说,这事还没完。

她跟我说,小妹,你知道吗,我现在最怕的不是婆婆闹,是她不闹。她要是闹,我还知道咋办。她不闹,啥都憋在心里,我才害怕。她说,我做了这么多年月嫂,带过那么多孩子,可到了自己家的事上,啥招都没有。

她说,赵建军现在还是不咋跟他妈说话,可每天下班回来,会先去他妈屋里坐一会儿。坐多久不一定,有时候十分钟,有时候半个钟头。也不说啥,就坐着。刘桂香也不说啥,就坐在床上,有时候摸摸索索地叠衣服,有时候就那么坐着。娘俩就那么坐着。

玉芬姐说,我看着他们那样,心里说不出是啥滋味。

7月,赵磊的婚事定了,8月18号办。房子的事最后是这么解决的:赵磊和小雅在省城租了个一居室,玉芬姐把那个八万的存折取出来,加上刘桂香给的三万六,凑了十一万六,给赵磊付了个首付的零头。赵磊说,妈,这钱我以后还你。玉芬姐说,还啥还,你过好了就行。

刘桂香还是住在玉芬姐家。她说,等磊磊结了婚,她就回老家。玉芬姐说,你愿意住就住着,老家那房子又跑不了。刘桂香说,我还是回去,我不能老在你们这儿。玉芬姐说,那随你。

可玉芬姐说,她现在晚上有时候还会醒,醒了就竖起耳朵听。听婆婆屋里的动静,听赵建军的呼噜声,听外头马路上过车的声音。她说,她也不知道自己在听啥,就是睡不着。

有一天晚上,她起来上厕所,看见婆婆屋里的灯又亮着。她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没敲门。她听见婆婆在里头说话,声音很小,像是在跟谁唠嗑。玉芬姐把耳朵贴在门上,听见婆婆说,老头子,磊磊要结婚了,媳妇挺好,你放心吧。又说,建军还是那样,不爱说话,随你。又说,玉芬是个好媳妇,比我强,你当初要是听我的,咱建军就娶不着这么好的媳妇。

玉芬姐站在门外,捂着脸,没让自己哭出声。

她跟我说这些的时候,是在我家。那天她说完,喝了一口水,说,小妹,你说我该咋办。

我说,啥咋办,你做得挺好的。

她说,好啥好,我有时候也想,要是当初不让婆婆来,是不是就没这些事了。

我说,那她一个人在老家,你放心?

她说,不放心。

我说,那不就得了。

她不说话了。过了一会儿,她说,可我心里还是有个疙瘩。

我说,啥疙瘩。

她说,那天晚上,建军起来撞见她妈穿睡衣坐客厅,他那个表情,我到现在忘不了。他不是害怕,他是嫌。我看见了,他就是嫌。

我说,你别多想。

她说,我没多想。我做了这么多年月嫂,啥人没见过。嫌不嫌,我一眼就能看出来。

她站起来,走到窗户跟前,看着外头。外头是县城的老街,路灯底下有几个老头在下棋。她说,小妹,我跟你说句实话。我不怕婆婆闹,我就怕有一天,我也变成她那样。

我说,啥样。

她说,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等着有人跟我说句话。

那天她走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说,磊磊结婚的时候,我打算让婆婆坐主桌。赵建军说不行,说主桌得坐舅舅。我说,你妈还在呢,轮不着舅舅。赵建军说,那不合规矩。我说,啥规矩,你妈就是规矩。

她说,为这事,我跟赵建军又吵了一架。

我说,最后呢。

她说,最后他说,随你。

她笑了笑,说,你看,他啥都是“随你”。他妈来,他说随你。他妈走,他说随你。他妈坐主桌,他也说随你。我嫁给他二十八年,他啥都是随你。

我说,那你还跟他过。

她说,不过咋办。都这个岁数了。

她走了。我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想起她说的那句话:我不怕婆婆闹,我就怕有一天,我也变成她那样。

后来我听说,8月18号那天,赵磊的婚礼上,刘桂香真的坐了主桌。她穿了一件新做的深蓝色对襟褂子,头发梳得光光的,脚上是一双新布鞋。她坐在那儿,不怎么动筷子,就是笑。赵磊和小雅来敬酒的时候,她站起来,从口袋里摸出一个红包,塞给小雅,说,奶奶没啥钱,你别嫌少。小雅说,奶奶,你能来就是最好的。

刘桂香眼圈红了,说,好,好。

那天晚上,婚礼结束,玉芬姐送婆婆回酒店。刘桂香说,玉芬,我明天就回老家了。玉芬姐说,妈,你再住几天。刘桂香说,不住了,我任务完成了。玉芬姐说,啥任务。刘桂香说,看着磊磊结婚,我的任务就完成了。你爸交代的事,我办完了。

玉芬姐没再劝。她帮婆婆收拾好东西,说,妈,那我明天送你。

刘桂香说,不用送,我自己坐车回去。你忙你的。

玉芬姐说,那咋行。

刘桂香说,咋不行,我还没老到走不动。

那天晚上,玉芬姐在酒店陪婆婆住了一宿。两个人躺在一张床上,说了半宿话。刘桂香说,玉芬,我跟你说个事。玉芬姐说,妈你说。刘桂香说,我那天晚上坐客厅,其实是想跟你说,我想找个老伴。

玉芬姐愣了一下,说,啥。

刘桂香说,村里有个老头,姓孙,也是一个人。他跟我说了几回了,想搭个伙。我一直没答应。可我来你们这儿住了这几个月,我想明白了。我不想一个人了。

玉芬姐说,妈,你咋不早说。

刘桂香说,我怕你们笑话。

玉芬姐说,谁笑话你。

刘桂香说,建军肯定不乐意。

玉芬姐说,我跟他说。

刘桂香说,你别跟他说。我就是跟你说说。我回去再想想。

玉芬姐说,妈,你要是想找,就找。我不拦你。

刘桂香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她说,玉芬,你真是个好人。

第二天,刘桂香坐早班车回了柳树沟。玉芬姐送她到车站,看着她上了车,车开了,刘桂香在窗户里朝她摆手。玉芬姐站在那儿,也摆了摆手。

她跟我说,小妹,我现在也不知道这事算完了还是没完。婆婆回老家了,赵建军还是那样,赵磊结了婚在省城。家里又剩他们两口子了。她说,有时候晚上起来,看见客厅空着,她还会想起婆婆坐在那儿的那个样子。

她说,她前几天给婆婆打电话,婆婆说,那个姓孙的老头又来了,给她带了一兜子鸡蛋。婆婆说,她还没想好。

玉芬姐说,妈,你想好了跟我说。

刘桂香说,行。

挂了电话,玉芬姐坐在沙发上,看着这个八十来平方的老房子。她想起婆婆说的那句话:我一个人在这屋里,从这屋走到那屋,走一天,连个响都没有。

她说,小妹,你说,人老了,到底图个啥。

我没说话。她也没再问。

她走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老街上的路灯亮着,有几个老太太在路边坐着,摇着蒲扇,不知道在说啥。玉芬姐从她们身边走过去,没打招呼。她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跟我说,小妹,你千万别跟别人讲。

我说,我知道。

她说,特别是别跟咱妈说。

我说,我知道。

她走了。我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老街的拐角。路灯底下那几个老太太还在说话,声音一阵一阵的,听不清说啥。

我关上门,坐在沙发上,想起玉芬姐说的那些话。我想起刘桂香坐在客厅里的那个样子,穿着月白色的薄睡衣,光着脚,手里攥着一条手绢。我想起赵建军站在那儿,伸手要扶他妈,被他妈一把打开。我想起玉芬姐说,她不怕婆婆闹,她就怕有一天,她也变成那样。

我坐在那儿,坐了很久。外头的老街上,那几个老太太还在说话。我想,她们在说啥呢。是不是也在说,谁家的婆婆,谁家的媳妇,谁家的儿子。是不是也在说,人老了,到底图个啥。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玉芬姐跟我说,她到现在也没想明白,那天晚上,婆婆到底是咋了。她说,她后来问过婆婆一回,婆婆说,没啥,就是睡不着。她说,她不信。可她也没再问。

她说,有些事,可能一辈子都弄不明白。

她说,小妹,你说,要是当初我不让婆婆来,是不是就没这些事了。

我说,那她一个人在老家,你放心?

她说,不放心。

我说,那不就得了。

她不说话了。过了一会儿,她说,可我心里还是有个疙瘩。

我说,啥疙瘩。

她说,那天晚上,建军起来撞见她妈穿睡衣坐客厅,他那个表情,我到现在忘不了。他不是害怕,他是嫌。我看见了,他就是嫌。

我说,你别多想。

她说,我没多想。我做了这么多年月嫂,啥人没见过。嫌不嫌,我一眼就能看出来。

她站起来,走到窗户跟前,看着外头。外头是县城的老街,路灯底下有几个老头在下棋。她说,小妹,我跟你说句实话。我不怕婆婆闹,我就怕有一天,我也变成她那样。

我说,啥样。

她说,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等着有人跟我说句话。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我想起玉芬姐说的那句话,想起刘桂香坐在客厅里的那个样子。我想,这个家,到底是咋了。是婆婆不对,还是媳妇不对,还是儿子不对。我想了半天,也没想明白。

后来我迷迷糊糊睡着了,梦见一个老太太,穿着月白色的薄睡衣,坐在客厅里,也不开灯,就那么坐着。外头天快亮了,她还是坐着。我问她,你等谁呢。她说,我不等谁,我就想坐坐。

我醒了。外头天真的快亮了。

我拿起手机,给玉芬姐发了条消息:姐,你婆婆要是想找那个姓孙的,你别拦着。

过了一会儿,她回了一个字:嗯。

我又发了一条:你自己也注意身体。

她没回。

我把手机放下,看着窗外。天亮了,老街上有人开始走动了。我想,玉芬姐这会儿应该也起来了。她今天还要去雇主家,伺候别人家的产妇和婴儿。她自己的家,婆婆走了,儿子在省城,老公还是那样。她还得过日子。

我想起她说的那句话:我不怕婆婆闹,我就怕有一天,我也变成她那样。

我不知道该咋办。我只知道,这话我忘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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