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事背景

北宋真宗年间,皇室子嗣凋零。太宗晚年为储位之争焦头烂额,立太子赵恒后仍忧心后继无人。彼时“七出”之条盛行,女子不孕即可被休弃。更有一条不成文的规矩:若正妻无子,宗室可纳妾或过继,但从未有过“将正妻转赠他人”的先例。康王此举,实属荒唐至极。

第1节(废妃夜奔)

康王府后门“吱呀”一声开了。

雪扑面砸来。沈云娘跪在青石槛外,膝头陷进雪里半寸。

“王爷说,既三年无出,便依七出之条,休了。”

老门公把那封素白休书递出来,手抖了一下,到底没敢看她眼睛。

沈云娘接了。纸边割指腹,她没哼声。

周嬷嬷从影壁后扑出来,枯手攥住她胳膊:“姑娘,雪大,咱不能跪死在这。”

府里灯还亮着。康王赵元佐站在二门里的灯影下,没出来。

他手里转着那只旧荷包,艾草味早没了,只剩一股陈年的霉。

“云娘,”他声音不高,“不是本王狠。太医说了,你肚皮不争气。”

沈云娘仰头。雪落在她睫毛上,化成一滴水压进眼角。

“妾身昨夜还梦见一条金龙,盘在腹上,鳞片子烫人。嬷嬷说,这是要送麟儿的吉兆。”

赵元佐眉头一皱。

门公咳了一声:“王爷,太子东宫的马车,在巷口候半个时辰了。”

赵元佐别开脸:“送过去。本王不要的东西,太子爱捡,便捡。”

沈云娘没哭。

她把休书拢进怀里,由周嬷嬷搀着,踩着没踝的雪往巷口走。

雪地里一串浅脚印,像谁拿筷子在白绸上划了几道。

东宫来接人的老内侍撑着伞,上下打量她,啧一声:“康王倒舍得,把块废玉塞咱们殿下。”

沈云娘脚下一顿。

她听见自己心里“咔”一声,像冻竹被风掰开。

“我不是玉。”她低声说,“我是人。”

老内侍笑一声,没接话,把脚凳放稳了。

沈云娘登车那一瞬,回头望。

康王府门檐上挂的红灯笼,被风掀得晃了晃,像谁在远远点头。

她忽然想起,大婚那夜,赵元佐掀盖头时也说了一句:“你这眉眼,像能生儿子的人。”

如今三年过去,那句话成了笑话。

车轮碾雪,咕噜咕噜往东。

沈云娘攥紧袖口,指甲掐进肉里,血珠沁出来,她才觉出疼。

周嬷嬷摸出块破帕子替她捂住,哑声道:“姑娘,老奴昨夜那梦,未必是虚的。”

沈云娘没应。

她只盯着车窗外飞过去的雪,心里头冒出一句自己都怕的话:

“他不要我,自有人要。他当我绝了后,我偏要他看看,什么叫天不肯绝的路。”

车进东华门,钟漏正打三更。

第2节(太子的冷笑)

东宫正殿烛火通明。

赵恒倚在檀木凭几上,玄色常服没系带,领口敞着,露出一截瘦而硬的锁骨。

他听老内侍禀完,眉都没抬。

“康王把休了的人,送到孤这儿?”

老内侍缩脖:“是。说是……康王不要的。”

赵恒冷笑一声,指节敲在案上,发出“嗒”的一声。

“他倒会做人情。自己绝了嗣,拿个不会下蛋的母鸡,来试孤的肚量。”

沈云娘跪在砖上。殿里地龙烧得燥,她一身雪气还没散,肩头洇出两团湿。

她不辩,也不求。

赵恒眯眼瞧她。这女人眉目沉静,跪姿像棵被雪压过的竹,不折,也不媚。

幕僚王溥站在柱侧,捋须上前一步:“殿下,康王这是递把柄来了。他敢送,您敢收,便捏住他一头。”

赵恒“嗯”了一声。

“收下容易。明日满朝怎么嚼?太子捡兄弟的弃妇,像什么话。”

王溥压低声:“正因像笑话,才要收。康王丢的脸,殿下收着,便是他欠殿下一份情。将来立储风波里,这人就是一颗活子。”

赵恒沉默片刻,目光落到沈云娘脸上。

“你听见了?”

沈云娘抬眼:“听见了。殿下嫌妾身是废棋。”

赵恒嘴角扯了扯,不算笑:“倒不傻。”

他起身,走下来。靴底叩砖,一步,两步,停在她跟前。

身上有墨味,有冷风味,还有一丝极淡的龙涎。

“康王说你生不出。孤偏不信这个。孤信命。”

沈云娘心跳漏了一拍。

赵恒俯身,声音压得只有她听得见:“此女若生子,便是天意。”

这句话像冰锥,扎进沈云娘耳里。

她瞳孔一缩。

赵恒直起身,袖子一拂:“安置在偏院西厢。拨两个粗使丫头,一老卒看门。没孤的令,不准出那道月洞门。”

老内侍应声去办。

沈云娘被领出殿时,回头瞥了一眼。

赵恒仍立在烛下,手里的笔没蘸墨,却在宣纸上划了一道长长的白痕。

像谁先动了刀,却不肯见血。

西厢门“哐”地关上。

窗纸破了个洞,风灌进来,吹得桌上那盏油灯直眨眼睛。

沈云娘摸黑坐到榻边,听见周嬷嬷在外头咳。

她忽然懂了:

康王把她当脏水泼出去。

太子把她当棋子捡回来。

可棋子,也有翻身咬人的时候。

第3节(偏院求生)

西厢漏风。

沈云娘裹着那件从康王府带出的旧斗篷,半夜被冻醒。

檐角猫叫一声,像小孩哭。

周嬷嬷缩在门槛边,把唯一半块炭塞进破炉子里,火苗“噗”地窜一下,又蔫了。

天亮后,没人送热水。

一个黄脸丫头端着木盆进来,盆里饭馊了,浮着两层沫。

“侧妃奶奶用膳。”

她嘴上叫得甜,眼珠子却斜着,像看一只误闯进笼子的雀。

沈云娘没动筷。

“侧妃不吃?哟,康王跟前可是金筷子银碗的。到了东宫,倒娇贵了。”

沈云娘抬眼:“你叫什么。”

“春桃。刘贵妃跟前伺候过的。”

春桃把盆往案上一墩,馊汤溅出来,洇湿了休书一角。

沈云娘把休书挪开,指尖蹭到那行“无子当去”,墨字早糊了。

她忽然笑了一下。

春桃被那笑弄得后背发毛:“笑什么!”

“笑我。昨儿还是王妃,今儿连馊饭都得谢恩。”

周嬷嬷端着个粗陶罐进来,罐底刮得刺啦响。

“姑娘,御膳房泔脚里讨了半碗米汤。喝一口,暖肚。”

沈云娘接过来,吹了吹,喝了一口。

米汤寡淡,像白开水洗过锅底。可她咽下去时,胃里那团冰,化了一丝。

春桃撇嘴:“老货倒会讨巧。”

她扭身走,门槛绊一下,差点栽倒。

沈云娘瞥见她袖口露出半截红绳,绳上系枚小银铃,铃舌被人磨平了。

她没声张。

可心里记下了:刘贵妃的人,不只春桃一个。

午后,东宫管事来点名。

“侧妃每日辰时去正院请安。贵妃若问话,答三句便退。多说一句,罚跪砖。”

沈云娘应“是”。

请安那日,刘贵妃倚在暖炕上剥橘子,橘子汁顺着指甲缝往下淌。

“康王不要的,也配穿缎子?”

沈云娘低头:“妾身穿的是旧布。”

“布也嫌。你那身康王府的味儿,熏得本宫头疼。”

沈云娘膝头一屈,规规矩矩跪下:“那妾身回去洗三遍。”

刘贵妃把橘子瓣扔进瓷碟,叮一声。

“洗三遍?你当东宫井水是让你浣心的?”

满屋丫鬟憋笑。

沈云娘不恼。她盯着地砖缝里一只蚂蚁,看它驮着橘络往墙根爬。

她想:蚂蚁都知道往有缝的地方钻。

她沈云娘,不能比蚂蚁蠢。

夜里,西厢门被人从外头抵了根木棍。

风更大了。

周嬷嬷摸黑凑到她耳边:“姑娘,咱得想法子。再这么熬,没等他们动手,咱先冻死了。”

沈云娘望着窗纸破洞外的月亮。

月亮白得冷,像康王休书上那方印。

她轻声说:“嬷嬷,我这个月,爱吃酸。”

周嬷嬷手一抖。

“姑娘,你上回见红,是几时?”

沈云娘掰着指头算,算着算着,嘴唇就白了。

第4节(天降麟儿)

周嬷嬷天没亮就溜出去了。

她拎着半吊钱,在宫墙根堵住给东宫看病的老太医孙仲。

“孙大人,行行好。我们姑娘月信不来两月了,又害喜,您给摸一摸,别声张。”

孙仲搓着手,左右瞅了瞅,才跟着钻进西厢。

门帘一放,炭盆一遮。

三根指头搭上腕子,孙仲眉头先皱,再挑,最后“咦”一声。

“这脉,滑如走珠。是喜脉。”

沈云娘整个人僵住。

她先是空,再是麻,随后一股热气从脚底窜上天灵盖,激得眼眶发酸。

周嬷嬷先哭出来,又赶紧拿袖子堵嘴:“造化,造化啊。康王说咱生不出,咱偏……”

沈云娘抬手止住她。

“别嚷。这孩子,来了不是福,是先要命的刀。”

孙仲收了指,叹气:“侧妃聪明。东宫正院那位,容得下你揣麒麟?康王那边听见了,只怕连夜来抢‘天意’二字。”

沈云娘闭眼。

她想起赵恒那句:此女若生子,便是天意。

原来天意这东西,谁都想拿来当刀使。

消息到底没瞒住。

春桃来送水时,瞥见沈云娘捂着胸口干呕,盆里酸梅核都没数清。

她扭头就往正院跑。

刘贵妃正梳头,听见“有喜”二字,角梳“啪”地折断。

“她配?”

贵妃咬碎一颗瓜子,籽壳吐在铜盆里:“去,禀殿下。就说西厢那女人,指不定哪儿弄来的野种,想赖上东宫。”

可赵恒听完,没怒。

他搁下笔,沉默了半盏茶,问:“孙仲看的?”

内侍点头。

赵恒起身,披了件狐皮半臂,径直往西厢走。

雪化了,檐水滴答。

他推门进去时,沈云娘正扶着榻沿吐得眼眶通红。

屋里一股酸梅味,混着旧斗篷的霉味,难闻,却活人。

赵恒站定,扫她一眼:“几个月了。”

“两个多月。”

“康王碰过你么,自你入府第三年起。”

沈云娘抬眼,答得平:“王爷早不进妾身院子了。妾身屋里炭火,都是嬷嬷自己劈的。”

赵恒眸子沉了沉。

他走过去,伸手,指尖悬在她腕子上方,没真碰。

“孤不信康王,也不信梦。孤只信,这孩子若真落下地,满汴梁都会说:太子捡了康王的种。”

沈云娘喉头动了动。

“那殿下,要打掉么。”

赵恒没答。

他忽然想起父皇昨儿说的话:朕这几个儿子,活得一个比一个孤单。

他收回手,嗓音低而硬:

“留着。自今日起,西厢加炭,拨两个稳婆暗里盯着。没孤的口谕,谁也不许动她一根头发。”

沈云娘心口猛地一坠。

她听懂了:

这不是怜惜。

这是把还没成形的孩子,先锁进太子的笼里。

赵恒转身出门。

风卷着檐水滴在他靴尖上。

他停一步,背对着她,丢下一句:

“沈云娘,你若敢拿这肚子做局,孤剁了你四个指头,一个都不多。”

门“咔”地关上。

沈云娘慢慢坐回榻上,手捂住小腹。

周嬷嬷颤声问:“姑娘,咱是福是祸?”

沈云娘望着窗纸上晃动的树影,轻声说:

“祸水浇在干柴上,先烧的,不一定是咱。”

第5节(康王的悔恨)

康王是第三日听见风声的。

他在王府后花厅跟门客下棋,子刚落到“天元”,心腹小厮福儿跌跌撞撞跑进来,鞋都跑掉一只。

“王爷,东宫……东宫那位,有喜了!”

赵元佐手里白子“嗒”地砸在盘上。

“谁有喜。”

“就、就沈侧……不,沈氏。太子把人收进西厢才几日,孙太医摸出来,两个多月了。”

花厅一下子静。

风吹竹帘,哗啦哗啦,像谁在撕纸。

赵元佐脸先白,再青,最后涨成猪肝色。

他一把掀了棋枰,黑白子蹦了一地,滚进太湖石缝里,再也拣不干净。

“孤的女人,怀了孤兄弟的种?”

福儿缩脖子:“外头都传,说太子爷那句‘此女若生子,便是天意’,如今真应了。还有人嚼舌根,说王爷您……本来就该绝后,沈氏是让康王府的‘养身汤’喝坏了。”

赵元佐瞳孔一缩。

养身汤。

王氏。

他猛地想起,大妃王氏生前天天端着那盏参片汤来,笑盈盈说“妹妹底寒,妾身心疼”。

他当初信了。

如今想来,那汤颜色比别处深一层,喝完沈云娘月信便乱,一年比一年少。

“去,”赵元佐嗓音发哑,“备礼。去东宫。”

福儿瞪眼:“王爷,您前几日还说,不要的东西,捡回去的该谢咱。”

“谢个屁。”

赵元佐一脚踹翻花架,紫砂花盆碎了,土撒一地,里头还埋着半截没发芽的兰根。

他换上簇新的紫袍,腰间挂回那枚沈云娘当年绣的荷包,站在铜镜前照了照,又嫌镜里人眼神太虚,抬手把荷包扯下来攥手里。

“她既会生,当初便是本王被人算计了。那四个儿子若真落了地,有一个算一个,骨血里也流着本王康王府的姓。”

福儿不敢吭。

赵元佐登车往东宫。

车过御街,卖糖糕的老汉瞅他一眼,嘀咕:“康王爷今儿气色,像被刨了祖坟。”

赵元佐听见了,没发作。

他攥紧荷包,艾草早没了,里头不知何时塞了颗干瘪的酸枣核,硌得掌心发疼。

到东宫门,守门小内侍拦他:“殿下有令,康王驾到,不通传,只准在月洞门外头站着。”

赵元佐冷笑:“孤是宗室,他敢晾孤?”

可他到底没硬闯。

他站在月洞门口,望着西厢那扇糊着新白纸的窗,窗里影影绰绰,有个女人扶着桌沿慢慢坐下。

他喉咙发紧。

“云娘。”

这两字轻得像咳。

窗里人没应。

风把西厢檐角铜铃吹响,叮一声,像谁在笑他:

你扔出去的,人家捡着了。你不要的,老天偏赏她。

赵元佐忽然想起休书递出去那夜,雪地里沈云娘没哭,只说“我是人”。

他当时觉得硬气。

如今那三个字像巴掌,反手抽在自己脸上。

他叫人把礼盒放下,盒子里是一对 《长命银锁》,锁面錾着“康”字。

小内侍瞥一眼,笑得意味深长:“王爷,这字儿錾反了。‘康’写成‘唐’,匠人瞎了眼罢。”

赵元佐没看匠人。

他看那“唐”字,心里莫名一咯噔。

好像有谁,借着银锁上的错字,在暗处跟他递话:

你以为送出去的是废子,其实送出去的,是命根。

他转身要走,又顿住。

“去回殿下,”他嗓子像被雪碴子磨过,“本王不是来抢人的。本王……是来讨一句实话。”

小内侍挑眉:“什么实话?”

赵元佐张了张嘴。

他本想问:那孩子,到底是谁的。

可话到嘴边,他忽然不敢听了。

万一答案,比“沈云娘不会生”更狠呢。

他咽回去,只丢下四个字:

“哀家……罢了。”

小内侍一愣。

“王爷,您刚说啥?”

赵元佐后背一僵,像裤腰上被人抽了一鞭。

他知道自己说秃了嘴。

可话已出口,收不回。

他翻身上车,帘子一放,车轮碾着御街石板咕噜噜响,像有人在背后数:

一子,二子,三子,四子。

都还没落地,刀先磨好了。

西厢里,沈云娘隔着窗纸,看见月洞门外那道紫袍影子走了。

她低头看自己尚且平坦的肚子,手指无意识地在旧斗篷上画了个“唐”字。

画完,她自己都怔了怔。

“嬷嬷,”她轻声,“你说,康王今日来,是悔,还是怕。”

周嬷嬷没答上话。

廊下猫又叫了一声,像小孩笑。

沈云娘忽然觉得,这东宫的雪化了以后,比下雪时更冷。

而她肚里那点微弱的脉息,像火塘里将熄未熄的炭,四面都是伸过来的手:

有的要吹旺它,有的要踩灭它,有的,只想借它的光,烧别人一把。

她把手按在小腹上,指甲又掐进肉里。

“你们拿天意当刀,”她默念,“我就拿这刀,先剖开你们谁真、谁假。”

窗外,东宫钟漏“当”地敲了一下。

像谁替她,应了这句。

第6节(贵妃的毒计)

刘贵妃靠在暖炕上,手里捻着一串碧玺珠子,珠面被她摩得发亮。

春桃跪在脚踏边,把西厢的事一五一十说了。

“那贱人如今金贵了,殿下拨了两个稳婆,日日守着。奴婢想近身,都被拦在月洞门外头。”

刘贵妃没睁眼,珠子一颗一颗捻过去,捻到第十八颗时停了。

“孙仲那老东西,嘴严么。”

“严。可奴婢打听到,他有个孙子在南薰门外开药铺,最近赌输了钱,正缺银子。”

刘贵妃睁开眼,嘴角翘了翘。

“缺银子就好办。你去告诉他,本宫这里有桩买卖,赚头大,风险也大。问他敢不敢接。”

春桃凑近:“娘娘的意思是……”

“那贱人胎像不稳,太医开安胎药,里头有几味药引子,换了,也看不出来。”

刘贵妃从袖口摸出一个小瓷瓶,瓶口封着红蜡。

“这里头是川乌粉。一点点,就能让胎儿死在肚子里,查都查不出来。”

春桃接过瓶子,手抖了一下。

“娘娘,这事儿要是败露……”

“败露?”刘贵妃笑出声,“本宫又没亲手端药。药是孙仲开的,煎药的是你,跟本宫有什么关系。”

春桃脸色白了白,到底没敢再说什么,把小瓷瓶塞进袖口,低着头退出去。

她走过穿堂时,迎面撞上周嬷嬷。

周嬷嬷端着一碗热腾腾的汤药,碗沿冒着白气。

“哟,春桃姑娘,脸色不大好,是不是病了?”

春桃侧身让开:“没事,风吹的。”

周嬷嬷盯着她的背影看了两眼,低头嗅了嗅自己碗里的药,没说话。

回到西厢,沈云娘正靠在床头,手里捏着一枚酸枣核来回转。

周嬷嬷把药碗放在桌上,压低声音:“姑娘,刘贵妃那边的人,今儿神色不对。”

沈云娘手上的酸枣核停了。

“嬷嬷,你信不信,这碗药里,早晚要出事。”

周嬷嬷脸色一变:“那咱不喝了?”

“喝。”沈云娘端起碗,吹了吹,“不喝,怎么知道他们要下什么毒。”

她仰头喝了一口,舌尖尝到一丝微苦,咽下去后胃里翻了一下。

周嬷嬷紧张地盯着她。

过了半晌,沈云娘放下碗:“没事。今天的药,还是原来的方子。”

她顿了顿,又说:“可明天、后天,就不一定了。”

周嬷嬷急了:“那咱怎么办?总不能日日拿命试毒。”

沈云娘没答,只望着窗纸上的树影出神。

“嬷嬷,你帮我去办件事。”

“姑娘说。”

“去找孙太医,就说我胎动不安,请他再加一味药引子。加什么,让他自己定。”

周嬷嬷愣了:“姑娘,您这不是给他递刀么?”

沈云娘笑了笑:“刀递过去,才知道握刀的人,到底想砍谁。”

入夜,春桃果然摸到孙仲的值房里。

她把小瓷瓶往桌上一拍:“孙大人,贵妃娘娘的意思,您看着办。”

孙仲拿起瓷瓶,揭开红蜡闻了闻,脸色大变。

“川乌粉?这可是虎狼药,孕妇吃了,一尸两命!”

“所以才请您老人家出手。做得干净些,没人知道。”

孙仲攥着瓷瓶,手背上青筋暴起。

他想起孙子欠的那笔赌债,又想起沈云娘那张平静的脸。

半晌,他把瓷瓶塞进袖口:“知道了。”

春桃满意地走了。

孙仲一个人坐在值房里,盯着烛火发呆。

他忽然想起白天周嬷嬷来找他,说沈侧妃请他加一味药引子,加什么让他自己定。

当时他没多想,随手写了“陈皮三钱”。

如今看来,那女人怕是早就料到有人要动手。

孙仲把瓷瓶拿出来,放在手心掂了掂。

“两边都不是省油的灯。我这把老骨头,夹在中间,怕是要被碾成渣。”

他叹了口气,把瓷瓶藏进药柜最深处,锁上了。

第7节(再孕风波)

两个月后,沈云娘的肚子已经显怀。

赵恒每隔三五日便来一趟,站在西厢门口,不进门,只隔着帘子问几句。

“吃得好么。”

“回殿下,还好。”

“睡得好么。”

“回殿下,尚可。”

问完就走,像个例行公事的账房先生。

周嬷嬷私下嘀咕:“殿下这哪是来看人的,分明是来点卯的。”

沈云娘倒不在意。她知道,赵恒关心的不是她,是她肚子里的那块肉。

可有一件事,让她心里越来越不安。

她又开始嗜酸了。

比怀第一胎时更厉害,连喝口水都觉得腥,非要兑半碗醋才能咽下去。

周嬷嬷瞧着不对劲,又请孙仲来摸脉。

孙仲搭上脉,眉头越皱越紧。

“侧妃,您这脉象……像是又有喜了。”

沈云娘愣住。

“怎么可能?我这才生了不到半年……”

孙仲摇头:“有些妇人天生体质如此,产后极易受孕。侧妃您就是这种体质。”

周嬷嬷又惊又喜:“姑娘,这是好事啊!”

沈云娘却没笑。

她想起在康王府时,她也曾有过这样的反应,可每次不到三个月,孩子就莫名其妙没了。

那时候她以为是自己的问题,如今才知道,是王氏的“养身汤”在作祟。

可现在她已经不在康王府了。

为什么还会这样?

她问孙仲:“孙大人,我这身子,是不是有什么隐疾?”

孙仲沉吟片刻,斟酌着说:“侧妃脉象虽滑,但带一丝涩。像是体内残留了什么药性,影响了胎气。”

“药性?”

“老朽斗胆问一句,侧妃在康王府时,可曾长期服用过什么东西?”

沈云娘脑子里“嗡”的一声。

养身汤。

王氏端给她的那碗汤,每天一碗,喝了整整两年。

她猛地抓住周嬷嬷的手:“嬷嬷,你还记不记得,那汤是什么味道?”

周嬷嬷想了想:“有点甜,带一丝苦,像是加了黄芪和当归。”

“还有呢?”

“还有……好像有一点土腥味。”

孙仲脸色一变:“土腥味?那恐怕不是黄芪,是三七根。三七活血化瘀,孕妇忌服。长期服用,会让子宫受损,难以受孕,即便怀上,也容易滑胎。”

沈云娘整个人僵住了。

原来她不是不能生。

是有人,从一开始就不想让她生。

“那我现在……”

孙仲叹气:“侧妃底子亏了,这一胎怕是不稳。老朽尽力调理,但能不能保住,还得看天意。”

沈云娘闭上眼。

她忽然觉得很累。

从康王府到东宫,从一个牢笼到另一个牢笼,她以为自己逃出来了,可身上的毒,早就渗进了骨头里。

周嬷嬷送走孙仲,回来时看见沈云娘还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姑娘,您别怕。老奴豁出这条命,也要保住您和小殿下。”

沈云娘睁开眼,目光出奇的平静。

“嬷嬷,我不怕。”

她低头看着自己微微隆起的小腹,轻声说:“我怕的是,这孩子生下来,又要被人拿去当棋子。”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她苍白的脸上。

她忽然笑了一下:“可既然来了,就不能白来。这孩子,我要让他堂堂正正地活着。”

第8节(旧事重提)

周嬷嬷趁着夜色,悄悄去了孙仲的值房。

她进门就跪下了。

“孙大人,您跟老奴说实话,我们姑娘的身子,到底还能不能生?”

孙仲吓了一跳,连忙扶她起来:“老姐姐,您这是做什么。”

周嬷嬷不肯起:“您不说实话,老奴就不起来。”

孙仲叹了口气,把她按到椅子上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喝了一口,才慢慢开口。

“侧妃的身子,底子确实亏了。但也不是完全没有办法。”

“什么办法?”

“调理。至少要三年。这三年里不能再有孕,否则每一次生产都是在鬼门关上走一遭。”

周嬷嬷脸色一白:“可我们姑娘现在又怀上了……”

“所以这一胎,凶险。”孙仲放下茶杯,“老朽尽力保,但能不能保到足月,不好说。”

周嬷嬷攥着衣角,指节发白。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孙大人,您说我们姑娘体内的药性,是三七根。那这东西,会不会影响孩子?”

孙仲沉默了很久。

“有可能。如果药性沉积太久,孩子生下来,可能会体弱,甚至……先天不足。”

周嬷嬷眼前一黑,差点栽倒。

她扶着桌沿稳住身子,声音发颤:“就没有别的办法了?”

孙仲摇摇头:“老朽医术有限,只能尽人事,听天命。”

周嬷嬷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值房的。

她站在院子里,望着西厢的灯火,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她想起沈云娘小时候,扎着两个小髻,追着她喊“嬷嬷抱”。想起她出嫁那天,穿着大红嫁衣,笑得像朵花。想起她被休那天,跪在雪地里,一滴泪都没掉。

这孩子是她一手带大的,比亲闺女还亲。

如今看着她一步步走进鬼门关,她却什么都做不了。

周嬷嬷擦了擦眼泪,深吸一口气,推开了西厢的门。

沈云娘还没睡,正靠在床头看书。

见她进来,放下书:“嬷嬷,你去哪儿了?”

周嬷嬷挤出一个笑容:“老奴去给您讨了点安神的药。”

沈云娘盯着她的眼睛看了一会儿,忽然说:“嬷嬷,你哭了。”

周嬷嬷一愣,下意识摸了摸脸。

“没有,风迷了眼。”

“嬷嬷,你别骗我。”沈云娘的声音很轻,“你是不是去找孙太医了?”

周嬷嬷知道瞒不过去,只好点了点头。

沈云娘沉默了一会儿,说:“他都告诉你了吧。”

“姑娘……”

“我猜到了。”沈云娘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肚子,“从我开始害喜那天,我就猜到了。康王府那两年的养身汤,不会白喝的。”

周嬷嬷忍不住哭出声来:“姑娘,是康王害了您啊!”

沈云娘摇了摇头:“不是康王。是王氏。康王只是……懒得管。”

她抬起头,目光平静得可怕:“可这笔账,我记着。总有一天,我会一笔一笔跟他们算清楚。”

周嬷嬷哭着说:“姑娘,您现在身子要紧,别想那些了。”

沈云娘笑了笑:“嬷嬷,你放心。我不会拿自己和孩子的命去拼。我会好好活着,活给他们看。”

她重新拿起书,翻了一页。

烛火跳了跳,在她脸上投下一片忽明忽暗的影子。

周嬷嬷看着她的侧脸,忽然觉得,这孩子长大了。

不再是那个追着她喊“嬷嬷抱”的小姑娘了。

她变成了一个,能在刀尖上走路的人。

第9节(二子降生)

腊月初八,沈云娘发动了。

阵痛从凌晨开始,一直持续到傍晚。

稳婆进进出出,热水一盆一盆地端进去,血水一盆一盆地端出来。

赵恒站在西厢门外,脸色铁青。

他已经站了整整两个时辰。

刘贵妃派人来请他用晚膳,被他一句话怼了回去:“滚。”

内侍们缩着脖子,大气都不敢出。

西厢里,沈云娘咬着毛巾,满头大汗。

周嬷嬷握着她的手,声音发颤:“姑娘,用力,再用一点力,看到头了!”

沈云娘闷哼一声,整个人弓起来,指甲掐进周嬷嬷的肉里。

稳婆大喊:“出来了!出来了!”

一声婴儿啼哭,划破了东宫的暮色。

赵恒猛地推开门,大步走进去。

稳婆抱着一个裹在襁褓里的婴儿,满脸喜色:“恭喜殿下,是个小公子!”

赵恒接过孩子,低头看了一眼。

小家伙皱巴巴的,皮肤通红,哭声嘹亮得能把屋顶掀翻。

他忽然笑了一下。

这是他这辈子,第一次发自内心地笑。

“赏。所有人,赏三个月月钱。”

满屋子的人都跪下来谢恩。

赵恒把孩子交给奶娘,走到床边。

沈云娘虚弱地躺在那里,脸色白得像纸,眼睛却亮得惊人。

“殿下,孩子……”

“很好。像你。”

沈云娘愣了一下,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赵恒在床边坐下来,沉默了一会儿,说:“你辛苦了。”

这三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比千两黄金还重。

沈云娘眼眶一热,别过头去:“妾身应该做的。”

赵恒没再说话,只是坐在那里,看着她。

气氛有些微妙。

周嬷嬷识趣地领着众人退了出去,轻轻带上门。

屋里只剩下两个人,一盏灯,和一个刚出生的孩子。

沈云娘感觉到赵恒的目光落在她脸上,有些不自在,便闭上眼睛装睡。

过了一会儿,她听见赵恒站起来,脚步声往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

“满月宴,孤要大办。”

说完,推门出去了。

沈云娘睁开眼,望着天花板,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她知道,这个孩子,彻底改变了她的处境。

以前她是康王不要的弃妇,是东宫的一颗废棋。

现在,她是太子侧妃,是四个儿子的母亲。

没有人敢再轻视她。

可她也知道,地位越高,风险越大。

刘贵妃不会善罢甘休,康王也不会轻易放手。

她脚下的路,还长着呢。

满月宴那天,东宫张灯结彩,热闹非凡。

文武百官都送了贺礼,就连宫里的太宗皇帝,也赏了一对玉如意。

沈云娘穿着一身崭新的石榴红襦裙,抱着孩子坐在主位上,接受众人的祝贺。

一切都很好。

直到一个不该出现的人,端着酒杯走到了她面前。

康王赵元佐。

他穿着一身紫色锦袍,腰间挂着那枚旧荷包,脸上挂着笑,眼底却是一片冰冷。

“云娘,你可还记得本王?”

满堂宾客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沈云娘身上。

沈云娘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男人。

这个曾经把她扔在雪地里,像扔一件破烂的男人。

她笑了笑,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康王爷说笑了。妾身怎敢忘记。”

赵元佐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他没想到她会这么镇定。

他本来以为,她会慌乱,会害怕,会露出破绽。

可她什么都没有。

她就那么坐着,抱着孩子,像一个真正的胜利者。

赵元佐咬了咬牙,举起酒杯:“那本王敬你一杯。恭喜你,终于如愿以偿。”

沈云娘没有举杯。

她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孩子,轻声说:“王爷错了。不是妾身如愿以偿,是天意如此。”

赵元佐的脸色彻底变了。

他攥着酒杯的手,青筋暴起。

满堂宾客面面相觑,大气都不敢出。

就在这时,赵恒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康王好兴致。孤的东宫,什么时候成了你喝酒的地方?”

所有人齐齐转头。

赵恒站在门口,一身玄色蟒袍,面色如霜。

他一步一步走进来,每一步都像踩在康王的心口上。

走到近前,他看了一眼沈云娘怀里的孩子,又看了一眼康王手里的酒杯。

“康王,这杯酒,你打算怎么喝?”

赵元佐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最后咬了咬牙,仰头一饮而尽。

“臣弟告退。”

他放下酒杯,转身就走。

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沈云娘一眼。

那一眼里,有不甘,有愤怒,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悔恨。

沈云娘没有看他。

她低头看着怀里的孩子,轻轻地拍着他的背。

仿佛刚才发生的一切,都与她无关。

赵恒在她身边坐下来,压低声音:“你没事吧?”

沈云娘摇了摇头:“妾身没事。”

赵恒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以后,他不会再来烦你了。”

沈云娘抬起头,看着他:“殿下做了什么?”

赵恒没有回答。

他只是端起桌上的酒杯,一饮而尽。

第10节(旧情复燃?)

满月宴散场后,沈云娘抱着孩子回了西厢。

周嬷嬷帮她卸下钗环,一边拆一边念叨:“那康王也太不要脸了,还敢来。要不是殿下在场,老奴真想啐他一脸。”

沈云娘没说话,只是望着铜镜里的自己发呆。

镜中人眉眼依旧,可眼神已经不是三年前那个眼神了。

周嬷嬷察觉到她的异样:“姑娘,您怎么了?”

“没什么。”沈云娘收回目光,“只是想起一些旧事。”

周嬷嬷叹了口气:“姑娘,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如今您有了小殿下,殿下也对您另眼相看,日子总会好起来的。”

沈云娘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可她心里清楚,有些事,不是想忘就能忘的。

比如康王腰间那枚旧荷包。

那是她刚嫁进康王府时,花了三个月时间绣的。

荷包上绣着一对鸳鸯,针脚密密匝匝,每一针都带着少女的欢喜和期待。

她以为他会珍惜。

可他把它挂在腰间,不是为了怀念,是为了提醒自己,曾经有过这么一个女人,被他扔掉之后,反而活得更好。

沈云娘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嬷嬷,帮我准备热水,我想沐浴。”

“哎,老奴这就去。”

周嬷嬷出去后,沈云娘一个人坐在妆台前,望着镜子里的自己。

她忽然想起新婚那夜,康王掀起盖头时说的那句话:“你这眉眼,像能生儿子的人。”

那时候她信了。

后来她才知道,他娶她,不是因为喜欢她,是因为她爹有钱。

她爹是江南首富,能资助他结交朝臣。

至于她这个人,从来都不重要。

沈云娘苦笑了一下,正要起身,忽然听见门外传来脚步声。

她以为是周嬷嬷回来了,便没在意。

可门推开后,进来的却是赵恒。

沈云娘愣了一下,连忙起身行礼:“殿下怎么来了?”

赵恒摆了摆手:“不必多礼。孤来看看孩子。”

他走到摇篮边,低头看着熟睡的婴儿,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脸颊。

小家伙皱了皱眉,嘟了嘟嘴,又睡过去了。

赵恒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沈云娘站在一旁,看着他难得柔和的表情,心里忽然有些恍惚。

这个男人,平时冷得像块冰,可面对孩子的时候,却会露出这样的表情。

她忽然觉得,也许他并没有表面上看起来那么冷酷。

“殿下,要不要喝杯茶?”

赵恒直起身,看了她一眼:“好。”

沈云娘去倒茶,赵恒在桌边坐下来,目光落在她身上。

她穿着一件素色的寝衣,头发松松地挽着,露出一截白皙的后颈。

烛火摇曳,在她脸上投下一片柔和的光影。

赵恒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随即移开。

沈云娘端着茶走过来,放在他面前:“殿下请用。”

赵恒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

“你今天表现很好。”

沈云娘愣了一下:“殿下指的是……”

“康王来的时候。你没有慌,也没有失态。”

沈云娘低下头:“妾身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赵恒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你有没有后悔过?”

沈云娘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后悔什么?”

“后悔离开康王府。”

沈云娘摇了摇头:“从来没有。”

“为什么?”

“因为在康王府,妾身是一件东西。在这里,妾身是一个人。”

赵恒的眼神闪了闪。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茶已经凉了。

他放下杯子,站起身:“你早点休息。孤明日再来看孩子。”

说完,他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停下来,背对着她说:“沈云娘,你记住。从今往后,你是孤的人。谁敢动你,就是跟孤过不去。”

说完,他推门出去了。

沈云娘站在原地,望着那扇关上的门,久久没有动弹。

她忽然觉得,心里某个地方,悄悄地松动了一下。

第11节(三子临盆)

又是一年春。

沈云娘第三次怀孕的消息传出时,整个东宫都炸了。

“又怀了?”

“这才多久,又有了?”

“这位侧妃娘娘,怕不是送子观音转世吧?”

流言蜚语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遍了皇宫内外。

刘贵妃在自己的寝宫里摔了一套茶具,碎片溅了一地。

“她到底是个什么妖孽!”

春桃缩在角落里,大气都不敢出。

刘贵妃喘着粗气,在屋里来回踱步,忽然停下来:“孙仲那个废物,上次的事办成了吗?”

春桃小声说:“孙太医说,川乌粉太烈,容易被查出来,他没敢用。”

“没用?”刘贵妃冷笑一声,“他倒是谨慎。可本宫有的是办法。”

她从妆奁里拿出一支金簪,递给春桃:“拿去给孙仲,告诉他,这次不用毒药。用这个。”

春桃接过金簪,仔细一看,簪头上镶着一颗绿豆大的珠子,泛着幽幽的绿光。

“娘娘,这是……”

“南疆来的蛊珠。磨成粉,掺在安胎药里,能让胎儿胎死腹中,而且查不出任何痕迹。”

春桃的手抖了一下:“娘娘,这东西……”

“怕什么?”刘贵妃瞪了她一眼,“出了事,自有本宫兜着。你只管去做。”

春桃不敢再说什么,把金簪藏进袖口,低头退了出去。

可她不知道的是,她的一举一动,都被一双眼睛看在眼里。

周嬷嬷站在廊柱后面,看着春桃匆匆忙忙地往太医院方向走去,心里“咯噔”一下。

她悄悄跟在后面,看见春桃进了孙仲的值房,过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才出来,手里已经没了那支金簪。

周嬷嬷心里有了数。

她没有声张,转身回了西厢。

沈云娘正躺在床上,脸色苍白。

这一胎怀得格外辛苦,从第三个月开始就见红,孙仲开了十几副安胎药,才勉强稳住。

可她整个人还是瘦了一圈,颧骨都凸出来了。

周嬷嬷心疼得不行,每天变着法子给她做好吃的,可沈云娘吃什么吐什么,连喝水都吐。

“姑娘,您这样下去不行啊。”周嬷嬷端着一碗燕窝粥,愁眉苦脸地看着她。

沈云娘摇了摇头:“嬷嬷,我实在吃不下。”

“吃不下也得吃。您肚子里还有一个呢。”

沈云娘勉强坐起来,接过碗,舀了一勺,刚送到嘴边,胃里就翻江倒海。

她连忙放下碗,趴在床沿上干呕起来。

周嬷嬷赶紧拍她的背,眼泪都快掉下来了:“这可怎么办啊……”

沈云娘缓了好一会儿,才直起身,擦了擦嘴角:“嬷嬷,你别担心。我没事。”

“还没事?您都瘦成这样了!”

“瘦一点没关系。只要孩子平安就好。”

周嬷嬷看着她蜡黄的脸,心里酸得不行。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把刚才看到的事情说了出来:“姑娘,老奴刚才看见春桃又去找孙太医了。”

沈云娘的眼神一凛:“又去了?”

“去了。还带了一支金簪,上面镶着颗绿珠子。”

沈云娘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刘贵妃还真是锲而不舍。”

“姑娘,您还有心思笑?万一孙太医真的被她收买了……”

“他不会。”

周嬷嬷一愣:“姑娘怎么知道?”

“因为他孙子欠的赌债,我已经替他还清了。”

周嬷嬷瞪大了眼睛:“姑娘什么时候……”

“上个月。我让嬷嬷你帮我当掉的那对玉镯,就是拿去给孙仲还债的。”

周嬷嬷张了张嘴,半天说不出话来。

沈云娘靠在床头,望着窗外的天空,轻声说:“在这东宫里,想要活命,就得比别人多想三步。刘贵妃想用钱收买孙仲,那我就先把孙仲的软肋攥在手里。她想让我死,我偏要活着,还要活得比她好。”

周嬷嬷看着沈云娘平静的侧脸,忽然觉得后背有些发凉。

这个她从小带大的姑娘,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深不可测了?

沈云娘似乎看出了她的心思,转过头来,笑了笑:“嬷嬷,你是不是觉得我变了?”

周嬷嬷不知道该点头还是摇头。

“人是会变的。”沈云娘轻声说,“在那个雪夜里,跪在康王府门口的时候,我就已经变了。从那天起,我就告诉自己,这辈子,我再也不要跪着活。”

她低下头,摸了摸自己隆起的肚子:“这孩子,是我的第三个孩子。不管多难,我都会把他生下来。我要让所有人都看看,康王不要的女人,能生出什么样的儿子。”

周嬷嬷的眼眶红了。

她握住沈云娘的手,哽咽着说:“姑娘,老奴陪着你。不管多难,老奴都陪着你。”

沈云娘反握住她的手,用力握了握。

窗外,春风拂过枝头,嫩绿的芽苞悄悄地探出头来。

又一个春天来了。

可有些人,注定看不到这个春天的花开了。

第12节(鬼门关回)

生产那日,天还没亮。

沈云娘是被一阵剧痛疼醒的。她伸手摸了一把褥子,满手湿热,借着烛火一看,全是血。

周嬷嬷推门进来,看见她手上的血,脸色刷地白了:“姑娘!我去叫稳婆!”

稳婆赶来时,沈云娘已经疼得说不出话。她咬着枕头,浑身发抖,汗把头发浸透了,一缕一缕贴在脸上。

一个稳婆伸手探了探,脸色大变:“不好,胎位不正,是横位!”

周嬷嬷腿一软,差点跪下去:“那怎么办?救救我们姑娘!”

稳婆满头大汗:“只能硬转。可这风险极大,产妇很可能血崩……”

“转!”沈云娘忽然开口,声音嘶哑却坚定,“把孩子转过来。”

稳婆咬了咬牙,伸手进去。沈云娘惨叫一声,整个人弓起来,指甲在床板上刮出十道血痕。

周嬷嬷哭着按住她的肩膀:“姑娘,忍一忍,忍一忍就好了。”

沈云娘嘴里咬着的枕巾已经被血浸透,她松开牙关,喊出一句:“殿下……殿下在哪里……”

“已经派人去请了!”周嬷嬷哭着说,“姑娘,您撑住!”

可赵恒一直没有来。

他被刘贵妃的人拦在了半路上。来人禀报说,贵妃娘娘突发急症,请殿下务必过去看一眼。赵恒犹豫了一瞬,还是拐去了正院。

等他赶到西厢时,已经是半个时辰后。

他推开门,一股浓重的血腥味扑面而来。屋里七八个人围在床边,周嬷嬷跪在地上,额头磕得鲜血直流,嘴里不停地念着:“菩萨保佑,菩萨保佑……”

赵恒拨开人群,看见沈云娘躺在床上,脸色白得像一张纸,眼睛半睁半闭,气息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

稳婆抱着一个浑身青紫的婴儿,哆嗦着说:“殿下,小公子出来了……可侧妃娘娘她……血崩了。”

赵恒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一把抓住稳婆的胳膊:“救人!救她!”

稳婆吓得跪倒在地:“殿下,奴婢已经用了止血的药,可娘娘出血太多,止不住啊……”

赵恒松开她,转身冲到床边,握住沈云娘冰凉的手:“沈云娘,你听着,你不准死。你要是敢死,孤就把你的孩子扔到宫外去喂狗。”

沈云娘的睫毛颤了颤,像是听到了他的话,却又没有力气回应。

周嬷嬷跪爬到赵恒脚边,哭着磕头:“殿下,求您去太医院请张院判来!张院判擅长金针止血,他能救我们姑娘!”

赵恒立刻吩咐人去请。他又转头对稳婆吼:“再去煮参汤,把库房里那支百年老参拿出来,全部煮了灌下去!”

屋里顿时乱成一团。

张院判被两个内侍架着跑进来时,鞋都跑掉了一只。他看见沈云娘的样子,二话不说,取出金针,在她身上连扎了十几针。

沈云娘闷哼一声,身子抽搐了几下,终于不动了。

张院判伸手探了探她的鼻息,又搭了搭脉,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血止住了。命保住了。”

周嬷嬷一屁股坐在地上,嚎啕大哭。

赵恒站在床边,低头看着沈云娘苍白的脸,忽然觉得后背全是冷汗。他的手还在发抖,怎么都控制不住。

他从来没想过,这个女人会死。

他一直以为,她能生,能扛,能在这吃人的东宫里活下来。可刚才那一刻,他真的以为她要死了。

赵恒在床边坐了下来,握着她的手,没有再松开。

沈云娘醒来时,已经是三天后。

她睁开眼,看见赵恒靠在床边的椅子上睡着了,眉头紧皱着,像是梦里也在为什么事发愁。

她动了动手指,赵恒立刻醒了。

“你醒了。”他的声音有些哑,眼底全是血丝。

沈云娘张了张嘴,发出的声音像砂纸磨过木头:“孩子……”

“活着。是个男孩,比你前两个都壮实。”

沈云娘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滑落,浸进枕头里。

赵恒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低声说:“你差点死了。”

“我知道。”

“以后……别再这么吓孤了。”

沈云娘睁开眼,看着他布满血丝的眼睛,忽然笑了一下:“殿下这是在担心妾身吗?”

赵恒别过头去,没有回答。

可他握着她的手,一直没有松开。

第13节(四子连环)

沈云娘的身体恢复得比所有人预想的都快。

张院判的金针止血之术确实高明,加上那支百年老参吊住了元气,半个月后,她已经能下床走动了。

又过了两个月,她竟然又有了身孕。

消息传出去,整个汴梁城都轰动了。

“四年四胎,这女人是母猪投胎的吧?”

“听说太子殿下高兴得很,天天往西厢跑。”

“高兴?我看是发愁。四个儿子,将来怎么分家业?”

街头巷尾,茶馆酒楼,到处都在议论这件事。

东宫里更是炸开了锅。刘贵妃在自己的寝宫里砸了第三套茶具,歇斯底里地骂了一整天。春桃躲在角落里,大气都不敢出。

“四年!四年生了四个!”刘贵妃指着西厢的方向,声音尖锐得刺耳,“她是不是要把整个东宫都塞满她的种才甘心!”

春桃小声劝道:“娘娘息怒,她生再多,也不过是个侧妃。您才是正妃,将来的皇后。”

“正妃?她现在有四个儿子傍身,太子眼里哪里还有我这个正妃!”刘贵妃喘着粗气,忽然冷静下来,“不行,不能再让她生了。再这么下去,这东宫就没本宫的立足之地了。”

她走到妆台前,打开最底层的一个抽屉,拿出一个巴掌大的木匣子。匣子里躺着一枚黑色的药丸,散发着刺鼻的气味。

“这是绝育丹。吃了之后,这辈子都不会再有孕。”刘贵妃把药丸递给春桃,“想办法,让她吃下去。”

春桃接过药丸,手抖得厉害:“娘娘,这……这要是被查出来……”

“查出来又怎样?本宫是太子正妃,她不过是个弃妇。就算闹到陛下面前,本宫也有话说。”

春桃不敢再反驳,把药丸藏进袖口,低头退了出去。

她走到西厢门口时,正好遇见周嬷嬷出来倒水。

周嬷嬷看见她,笑眯眯地问:“春桃姑娘又来给侧妃送东西?”

春桃挤出一个笑容:“贵妃娘娘让我来问问,侧妃身子可好些了。”

“好多了,好多了。多谢贵妃娘娘挂念。”周嬷嬷一边说,一边打量着春桃的脸色,“春桃姑娘脸色不太好,是不是身子不舒服?”

“没事,可能是昨晚没睡好。”春桃敷衍了一句,转身就走。

周嬷嬷看着她急匆匆的背影,眯起了眼睛。

她回到屋里,把刚才的事告诉了沈云娘。

沈云娘正靠在床上喝药,听完之后,放下药碗:“她又来了。”

“姑娘,这回怕是真的要动手了。”

沈云娘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嬷嬷,你说,一个没有了爪牙的老虎,还算老虎吗?”

周嬷嬷愣了一下:“姑娘的意思是……”

“刘贵妃之所以能在这东宫里横行霸道,靠的是她父亲的权势和她正妃的名分。可如果她做了一件让太子无法容忍的事呢?”

周嬷嬷明白了:“姑娘是想……”

“不是我想。”沈云娘打断她,“是她自己想。我只是给她提供一个机会。”

她低下头,摸了摸自己已经微微隆起的肚子:“这个孩子,就是我给她准备的最后一个机会。”

周嬷嬷看着她平静的表情,心里忽然升起一股寒意。

她隐隐觉得,这东宫的天,快要变了。

第14节(龙颜大怒)

第四子出生那日,太宗皇帝亲自来了东宫。

这是从未有过的事。一个侧妃生子,竟然惊动了九五之尊。

赵恒接到通报时,正在西厢陪着沈云娘。他愣了一下,连忙起身迎驾。

太宗走进西厢时,目光先在沈云娘脸上扫了一圈,然后落在她怀里的婴儿身上。

“这就是第四个?”

“回父皇,是的。”赵恒躬身答道。

太宗走近几步,低头看着那个皱巴巴的小家伙,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长得不像你。”

赵恒心里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婴儿还未长开,等过几个月,就像了。”

太宗没有接话,转身在主位上坐下来,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慢悠悠地说:“朕听说,外面有些闲话。”

赵恒心里咯噔一下:“父皇指的是……”

“有人说,这四个孩子,不是你的种。是你兄弟康王的。”

赵恒脸色一变:“父皇明鉴,这绝对是污蔑!”

“污蔑?”太宗放下茶杯,目光锐利地看着他,“那你告诉朕,为什么康王把自己的女人送给你之后,她就一连生了四个儿子?她在康王府三年都没有动静,一到你这里,就跟母鸡下蛋似的,一个接一个?”

赵恒张了张嘴,一时间竟然找不到话来反驳。

沈云娘忽然开口了:“陛下,妾身有话要说。”

太宗看向她:“你说。”

“妾身在康王府时,并非不能生。而是有人不想让妾身生。”

太宗眯起眼睛:“什么意思?”

沈云娘把康王府大妃王氏给她喝“养身汤”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说到王氏在汤里下药,导致她屡次滑胎时,她的声音微微发颤,却没有流泪。

太宗听完,沉默了很久。

“你说的这些,可有证据?”

“王氏已死,死无对证。但陛下可以查一查康王府的药材账目。王氏生前大量购入三七根,绝非正常用量。”

太宗看了赵恒一眼:“这事你知道吗?”

赵恒点头:“儿臣已经查过了。康王府的药材账目确实有问题,三七根的购入量远超正常所需。而且,康王府的医案也记载,沈氏在康王府期间,确实有过数次滑胎记录。”

太宗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忽然问:“康王人呢?”

“回父皇,康王正在府中。”

“让他滚进宫来。”

一个时辰后,康王赵元佐跪在了太宗面前。

他脸色苍白,额头上全是冷汗。他知道,今天这一关,不好过。

太宗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元佐,你跟朕说实话。沈氏在你府上那三年,你到底有没有让人给她下药?”

赵元佐连连磕头:“父皇明鉴,儿臣不知情啊!一切都是王氏所为,儿臣被蒙在鼓里!”

“蒙在鼓里?”太宗冷笑一声,“你是她的丈夫,她天天给你老婆喝药,你能不知道?”

赵元佐哑口无言。

太宗站起身来,背着手在殿里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朕现在给你两条路。第一条,你自己承认,是王氏下药害了沈氏,你管教不严,有失察之罪。朕罚你削爵三年,闭门思过。”

赵元佐的脸色更难看了:“那第二条呢?”

“第二条,你坚持说自己不知情。那朕就让大理寺彻查此案。到时候查出什么别的东西来,就别怪朕不顾父子之情了。”

赵元佐浑身一颤。

他知道,如果让大理寺插手,他这些年干的那些破事,全都得翻出来。到时候就不是削爵那么简单了,搞不好连命都保不住。

他咬了咬牙,重重地磕了一个头:“儿臣……选第一条。”

太宗冷哼一声:“算你识相。”

他转头看向赵恒:“至于你,管好自己的后院。别再让这些破事传到朕耳朵里来。”

赵恒躬身:“儿臣遵旨。”

太宗走到门口时,忽然回头看了沈云娘一眼。

“你叫沈云娘?”

“回陛下,正是。”

太宗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沈云娘跪在地上,低着头,直到太宗的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才缓缓抬起头来。

她的嘴角,浮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第15节(滴血验亲)

事情本该到此为止。

可第二天早朝上,御史中丞张咏上了一道奏疏,把这件事重新捅到了台面上。

“陛下,臣以为,康王与太子之争,关乎国本,不可不了了之。四个皇孙的血脉归属,必须有个明确的说法。否则日后必生祸患。”

太宗坐在龙椅上,脸色阴沉。

他知道张咏说得有道理。可他不想把事情闹大。家丑不可外扬,皇室内部的龌龊事,传出去只会让天下人笑话。

可张咏不依不饶:“陛下,臣请滴血验亲。以正视听。”

此言一出,满朝哗然。

滴血验亲,这是最古老也最残忍的办法。一旦实施,就意味着公开承认皇室内部存在血脉疑云。这对于皇室的威严,是极大的打击。

太宗沉默了很久,终于开口:“准。”

消息传到东宫时,沈云娘正在给孩子喂奶。

她听完周嬷嬷的禀报,手里的碗“咣当”一声掉在地上,摔成了碎片。

“滴血验亲……”

“姑娘,这可怎么办?”周嬷嬷急得团团转,“万一……万一那血……”

沈云娘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不会有万一。”

“可姑娘,那孩子到底是……”

“闭嘴。”沈云娘猛地睁开眼,目光凌厉得像一把刀,“这话,你烂在肚子里,永远不要再提。”

周嬷嬷被她吓了一跳,连忙捂住嘴。

沈云娘低头看着怀里的孩子,小手紧紧地攥着她的衣襟,睡得正香。

她忽然觉得很累。

从康王府到东宫,她以为自己已经足够强大,可以掌控自己的命运。可到头来,她还是逃不过被摆布的命运。

滴血验亲那天,大殿里站满了人。

太宗坐在主位上,太子和康王分列两侧。文武百官站在殿外,伸长脖子往里看。

沈云娘抱着最小的孩子,跪在殿中央。她的脸色很平静,可攥着襁褓的手,指节发白。

太监端来三碗清水,放在案上。

康王第一个走上前,用银针刺破指尖,挤了三滴血,分别滴入三个碗中。

然后是太子。他也刺破指尖,将血滴入碗中。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那三个碗上。

血滴在水中缓缓散开,然后……

三个碗里,康王的血和孩子的血,竟然都融合在了一起。

而太子的血,却没有任何反应。

大殿里一片死寂。

康王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狂喜:“父皇!您看到了!这孩子的血,跟儿臣的融合了!他们是儿臣的儿子!”

太子的脸色铁青,死死地盯着那三个碗,一言不发。

沈云娘跪在地上,浑身冰凉。

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像擂鼓一样,震得耳膜嗡嗡作响。

怎么会这样?

不可能的。

这不可能的。

她猛地抬起头,看向太子。赵恒也正看着她,目光中满是杀意。

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太宗缓缓站起身来,脸色阴沉得可怕。

“来人,把沈氏押入大牢。待朕查明真相后,再做处置。”

两个侍卫走上前,架起沈云娘的胳膊,把她往外拖。

沈云娘挣扎着回头,看向太子:“殿下!妾身冤枉!妾身自从进了东宫,从未见过康王一面!这不可能!”

赵恒没有看她。

他转过身去,背对着她,拳头攥得咯咯作响。

沈云娘被拖出大殿时,听见身后传来康王的笑声:“父皇,您看到了吧?这就是天意!老天爷都承认,那是儿臣的儿子!”

沈云娘闭上眼睛。

她忽然想起周嬷嬷说过的那句话:“姑娘,老奴昨夜梦见一条金龙盘在你腹上。”

金龙?

她苦笑了一下。

原来那条金龙,不是来保佑她的。

是来索命的。

第16节(真假难辨)

大牢里阴冷潮湿,墙角铺着一层发霉的稻草,老鼠在黑暗中窸窸窣窣地爬动。

沈云娘靠在墙上,闭着眼睛。她身上的衣服还是那件染血的寝衣,干了以后硬邦邦地贴在身上,散发着一股铁锈味。

她一直在想,为什么会这样。

滴血验亲,她亲眼看着康王的血和孩子的血融在一起。可那孩子明明是她在东宫怀上的,十月怀胎,一步都没出过东宫的门,怎么可能跟康王有关系?

除非,有人在碗里做了手脚。

可那是太宗皇帝亲自主持的滴血验亲,谁敢在御前动手脚?

除非……

沈云娘猛地睁开眼睛。

除非,动手脚的人,就是太宗皇帝本人。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她的后背就出了一层冷汗。

太宗为什么要这么做?他为什么要帮康王?难道他真的相信,那四个孩子是康王的种?

不对。

沈云娘摇了摇头。太宗如果真的相信孩子是康王的,就不会只是把她关起来,而是直接赐死了。他把她关起来,说明他也在犹豫,也在怀疑。

那他为什么要在滴血验亲时做手脚?

只有一个解释:他要借此机会,敲打太子。

太子近年来风头太盛,朝中一半的大臣都倒向了他。太宗虽然立了他为储君,但心里未必没有忌惮。借着这个机会打压一下太子的气焰,让他知道谁才是这天下的主人。

沈云娘想到这里,忽然笑了。

原来她也好,孩子也好,都不过是这对父子博弈的棋子。

她笑得很轻,笑声在空旷的牢房里回荡,听起来有些瘆人。

隔壁牢房里的一个老囚犯被她吵醒了,嘟囔了一句:“疯婆子,大半夜的笑什么。”

沈云娘没有理会他。

她靠着墙,望着头顶那扇巴掌大的透气窗,月光从窗口洒进来,在地面上投下一小块惨白的光斑。

她忽然想起赵恒那双充满杀意的眼睛。

他会不会相信她?

还是说,他也觉得,这四个孩子,是康王的种?

第17节(周嬷嬷的证词)

第三天,周嬷嬷来了。

她不知道花了多少钱,打通了多少关节,才得以进入大牢。看守把她领到沈云娘的牢房前,叮嘱了一句:“一炷香的时间,别废话。”

周嬷嬷跪在牢门外,隔着木栅栏,伸手握住沈云娘的手:“姑娘,您受苦了。”

沈云娘摇了摇头:“嬷嬷,外面怎么样了?”

“乱套了。”周嬷嬷压低声音,“太子殿下跟康王在朝堂上吵了三天,谁也说服不了谁。陛下发了脾气,说再吵就把两个人都关起来。”

“孩子呢?”

“小殿下们在东宫,由奶娘照顾着。殿下派了重兵把守,连刘贵妃的人都靠近不了。”

沈云娘松了一口气。只要孩子们安全,她就放心了。

“姑娘,老奴想到一件事。”周嬷嬷忽然说,“您还记得当年在康王府,您打碎过一个药瓶吗?”

沈云娘愣了一下,想了想:“好像是有这么回事。那药瓶是王氏的,里面装着什么粉末。我当时不小心碰倒了,撒了一地,还被王氏骂了一顿。”

“那药瓶里装的,叫凝血散。”周嬷嬷的声音压得更低了,“老奴后来打听到,那东西能让人血液变稠,滴血验亲时,容易跟别人的血融合。康王常年服用玉露丹,那丹药里也掺了凝血散的成分。”

沈云娘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你的意思是……”

“滴血验亲那天,康王的血能跟小殿下的血融合,不是因为他们真的是父子,而是因为他们体内都有凝血散的药性!”

沈云娘的心脏剧烈地跳动起来。她抓着木栅栏,急切地问:“这话你跟太子说了吗?”

“老奴说了。可殿下不信。他说老奴是在替您开脱。”

沈云娘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那你就再说一遍。当着陛下的面说。”

周嬷嬷愣住了:“姑娘,您的意思是……”

“我要你上殿作证。”沈云娘的目光坚定,“把你刚才跟我说的话,原原本本地告诉陛下。”

周嬷嬷的脸色白了:“姑娘,那可是欺君之罪。万一陛下不信……”

“他不会不信。”沈云娘打断她,“因为我有证据。”

“什么证据?”

“王氏当年给我喝的养身汤,我还留了一碗。就在西厢房梁上,用蜡封着。”

周嬷嬷瞪大了眼睛:“姑娘,您……”

“我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天。”沈云娘的声音很平静,“从我知道王氏给我下药的那天起,我就留了一手。那碗汤,我一直藏着,就是为了等这一天。”

周嬷嬷看着沈云娘,忽然觉得这个她从小带大的姑娘,陌生得让她害怕。

她到底还藏着多少秘密?

第18节(真相大白)

周嬷嬷上殿那日,满朝文武都在。

她跪在金銮殿上,把凝血散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说到沈云娘藏起的那碗养身汤时,太宗的脸色变了。

“你说,沈氏还留着当年的汤药?”

“回陛下,正是。那碗汤被蜡封着,藏在西厢房梁上。陛下若是不信,派人去取来便是。”

太宗立刻派人去取。一个时辰后,那碗被封存的汤药被送到了殿上。

太医当场查验,果然在里面发现了三七根和凝血散的成分。

太宗的脸彻底黑了。

他看向康王:“元佐,你有什么话说?”

康王跪在地上,浑身发抖:“父皇,儿臣……儿臣真的不知情啊!一切都是王氏所为!”

“又是王氏?”太宗冷笑一声,“你倒是会推脱。王氏已经死了,死无对证,你就可以把所有罪名都推到她头上?”

康王连连磕头:“父皇明鉴,儿臣真的不知情!”

“不知情?”太宗一拍桌子,“你身为一家之主,后院里发生了这么大的事,你敢说你不知情?你知不知道,就因为你的‘不知情’,差点害死四条人命!”

康王瘫坐在地上,面如死灰。

太宗站起身来,背着手在殿上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传朕旨意,康王赵元佐,管教不严,致使妻妾相残,险些酿成大祸。即日起,削去王爵,贬为庶人,终身不得入京。”

康王猛地抬起头:“父皇!父皇饶命啊!”

太宗挥了挥手,两个侍卫上前,把康王拖了下去。

他的惨叫声在殿外回荡了很久,才渐渐消失。

太宗转向太子赵恒:“至于你,身为储君,连自己的女人和孩子都保护不了,还有何面目立于朝堂之上?”

赵恒跪下来:“儿臣知罪。”

“回去好好反省。再有下次,你这个太子也不用当了。”

赵恒叩首:“儿臣遵旨。”

太宗最后看了一眼那碗汤药,沉默了一会儿,说:“沈氏无罪,即刻释放。赏黄金百两,锦缎百匹。另加封太子良娣,位同贵妃。”

太监高声唱诺:“遵旨——”

沈云娘被放出大牢时,阳光刺得她睁不开眼睛。

周嬷嬷扶着她,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姑娘,您清白了,您清白了……”

沈云娘站在那里,感受着久违的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她抬起头,看见赵恒站在不远处,正看着她。

他的眼神很复杂,有愧疚,有庆幸,还有一丝她看不懂的东西。

沈云娘没有走过去。她只是站在原地,静静地看着他。

她知道,经过这件事,他们之间的关系,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信任这种东西,一旦碎了,就很难再粘起来。

第19节(康王的秘密)

康王被贬为庶人后,并没有立刻离开汴梁。

他在城里租了一间小院子,每日借酒消愁。昔日的亲朋好友避他如避瘟疫,没有一个人来看他。

他一个人喝着闷酒,喝醉了就骂天骂地,骂王氏,骂沈云娘,骂赵恒,骂所有对不起他的人。

有一天晚上,他喝得酩酊大醉,踉踉跄跄地走到街上,被巡夜的官兵抓住了。官兵认出他是曾经的康王,不敢怠慢,把他送回了住处。

可这件事,却让一个人注意到了他。

刘贵妃。

她派春桃找到了康王,给他带去了一封信。信上说,她可以帮他报仇,条件是他要帮她除掉沈云娘。

康王看完信,沉默了很久。

他对沈云娘的感情很复杂。恨她,怨她,但也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愧疚。如果不是他当初听信王氏的话,把她休了,也许现在他们还是夫妻,那四个儿子也会是他的。

可这世上没有后悔药。

他想了想,最终还是答应了刘贵妃的条件。

他写了一封回信,让春桃带回去。信上只有一句话:“你要我做什么?”

刘贵妃收到回信后,笑了。

她等的就是这句话。

第20节(王氏的阴谋)

康王被贬后,沈云娘本以为一切都会平静下来。

可她错了。

没过几天,周嬷嬷在打扫房间时,无意中发现了一封旧信。信是王氏写给康王的,日期是沈云娘嫁进康王府的第二年。

信上写着:

“王爷,沈氏近日气色渐好,恐有身孕。妾身已在她的汤药中加重了三七的分量,料想她短期内不会再有害喜之状。然此药不可久用,恐伤其根本。待她身子彻底亏空,再难有孕之时,王爷便可名正言顺休妻另娶。届时,妾身娘家愿再献一女,助王爷巩固势力。”

沈云娘看完这封信,手抖得几乎拿不住。

原来,从她嫁进康王府的第一天起,王氏就已经在布局了。

她根本没有打算让沈云娘生下孩子。

她给沈云娘喝养身汤,从一开始就是一个阴谋。

沈云娘把信收好,坐在窗前,望着外面的天空,沉默了很久。

她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

她一直以为,康王休了她,是因为她不能生。可现在看来,她能不能生根本不重要。从一开始,康王就没打算让她生。

她不过是他和王氏博弈中的一颗棋子。

用完,就扔了。

沈云娘攥紧了那封信,指节发白。

她忽然笑了。

笑自己傻,笑自己天真,笑自己居然还对那个男人抱有一丝幻想。

她把信折好,放进贴身的口袋里。

这封信,她要留着。

留着提醒自己,永远不要再相信任何人。

除了她自己。

第21节(天意难违)

沈云娘把那封信呈给了赵恒。

赵恒看完,沉默了很久。他把信纸放在桌上,手指在上面轻轻敲了两下,像是在斟酌什么。

“这封信,你从哪里找到的?”

“西厢房梁上。应该是王氏当年藏在那里的,还没来得及销毁。”

赵恒又沉默了。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沈云娘,望着窗外的梧桐树。

“你知道这封信意味着什么吗?”

沈云娘点头:“意味着康王从一开始就知道王氏的计划。他不是不知情,他是同谋。”

赵恒转过身来,目光锐利:“可你拿不出证据证明他知情。信是王氏写的,没有康王的笔迹。他完全可以推说不知。”

“那殿下信吗?”

赵恒没有回答。

他走回桌前,重新拿起那封信,又看了一遍。王氏的字迹工整秀丽,可字里行间的歹毒,让人看了后背发凉。

“这封信,先留在孤这里。”赵恒把信折好,收入袖中,“现在还不是拿出来的时候。”

沈云娘没有追问为什么。她知道,赵恒做事,向来有自己的考量。他不说,问了也没用。

可她心里清楚,这封信,迟早会用得上。

赵恒走到门口时,忽然停下来,没有回头,背对着她说:“沈云娘,你恨孤吗?”

沈云娘愣了一下:“殿下为何这么问?”

“滴血验亲那天,孤没有替你说话。孤看着你被拖进大牢,什么都没做。”

沈云娘沉默了一会儿,说:“妾身不恨殿下。妾身知道,殿下也有殿下的难处。”

赵恒的背影僵了一下。他没有再说什么,推门出去了。

沈云娘站在原地,望着那扇关上的门,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不恨吗?

假的。

她怎么可能不恨。

那天在大殿上,她被人拖走时,他连看都没有看她一眼。她一个人在牢里待了三天,他一次都没有来过。

她理解他的难处,可不代表她不难过。

可她也知道,在这深宫里,难过是最没用的东西。

她走到窗前,推开窗户,一阵凉风吹进来,吹散了屋里的沉闷。

她抬头望着天上的月亮,月亮很圆,很亮,像一个巨大的眼睛,冷冷地俯瞰着人间。

她忽然想起周嬷嬷说过的那句话:“姑娘,老奴昨夜梦见一条金龙盘在你腹上。”

金龙?

她摸了摸自己的肚子,那里已经平坦如初。

四个儿子,她已经生完了。

接下来的路,要靠她自己走了。

第22节(尘埃落定)

康王被贬为庶人后,彻底消失在了汴梁城的人海中。

有人说他去了南方,有人说他出家当了和尚,也有人说他病死在了某个不知名的角落。

没有人关心他的死活。

沈云娘也没有再打听过他的消息。那个人,已经跟她没有任何关系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四个孩子在一天天长大。

长子赵祯已经会走路了,摇摇晃晃地满院子跑,嘴里咿咿呀呀地喊着什么。次子赵祐比他安静得多,喜欢一个人坐在廊下玩石子。三子和四子还在襁褓中,每天吃饱了就睡,睡醒了就哭。

沈云娘每天的生活,就是围着这四个孩子转。喂奶,换尿布,哄睡觉,周而复始。

她很少见到赵恒。

自从滴血验亲那件事后,赵恒来西厢的次数明显少了。有时候十天半月才来一次,来了也只是看看孩子,坐一会儿就走。

他不来,沈云娘也不去找他。

两个人之间,像是隔了一层看不见的纱,谁也不愿意先伸手去掀开它。

刘贵妃倒是消停了不少。康王被贬后,她在东宫的地位一落千丈。虽然还是正妃,可谁都知道,太子心里真正看重的人是沈云娘。她也不敢再明目张胆地找麻烦,只是偶尔在请安时说几句阴阳怪气的话。

沈云娘懒得跟她计较。她有四个儿子傍身,刘贵妃再怎么折腾,也翻不出什么浪花来。

日子就这么不咸不淡地过着。

直到有一天,宫里传来消息:太宗皇帝病重。

第23节(五年之后)

太宗驾崩那年冬天,汴梁城下了很大的雪。

赵恒在一片缟素中登基为帝,改元天禧。沈云娘被封为淑妃,位列四妃之一。她的四个儿子,全部被封为王。

长子赵祯被立为太子,入住东宫。

消息传出后,满朝文武议论纷纷。有人上书反对,说赵祯虽然是长子,但生母出身卑微,不宜立为储君。赵恒把这些奏疏全部留中不发,态度已经很明确了。

沈云娘对这些朝堂上的事并不关心。她只知道,她的儿子成了太子,她的地位稳固了。至于其他的,她不在乎。

搬进淑妃宫那天,周嬷嬷一边收拾东西一边抹眼泪:“姑娘,老奴做梦都没想到,您能有今天。”

沈云娘笑了笑:“我也没想到。”

她站在窗前,望着外面宽阔的庭院和朱红的廊柱,心里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

几年前,她还是康王府里一个被人嫌弃的弃妇。如今,她已经是当朝淑妃,四个皇子的母亲。

这一切,都像是做梦一样。

可她心里清楚,这梦还没有做完。

刘贵妃虽然失了势,但她毕竟还是皇后。她的父亲刘太师在朝中经营多年,势力盘根错节,不是一朝一夕能撼动的。

只要刘皇后还在一天,她就不能掉以轻心。

沈云娘转过身,对周嬷嬷说:“嬷嬷,帮我准备一下。明日我要去给皇后娘娘请安。”

周嬷嬷愣了一下:“姑娘,您现在是淑妃了,不必日日去请安了。”

“要去。”沈云娘的目光很平静,“越是这个时候,越不能让人挑出错来。”

周嬷嬷明白了,点了点头:“老奴这就去准备。”

沈云娘重新望向窗外。

雪还在下,把整个皇宫都染成了一片白色。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那个雪夜,她跪在康王府门口,膝盖陷进雪里半寸。

那时候她觉得,这辈子大概就这样了。

可她没有放弃。

她咬着牙,一步一步走到了今天。

而现在,她还要继续走下去。

第24节(旧人相见)

第二年春天,沈云娘在御花园里遇到了一个人。

那是一个瘦骨嶙峋的老者,穿着一身破旧的灰布衣裳,正在扫地。他的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双手粗糙得像树皮。

沈云娘一开始没有认出他来。

她只是觉得这个人的背影有些眼熟,好像在什么地方见过。她停下脚步,多看了两眼。

那人似乎感觉到了她的目光,缓缓抬起头来。

四目相对的那一刻,沈云娘愣住了。

那是康王。

不,应该说,那是曾经的康王,赵元佐。

他老了,瘦了,完全变了一个人。只有那双眼睛,还是她记忆中的样子,带着一丝不甘和怨恨。

赵元佐也认出了她。他手中的扫帚“啪”地掉在地上,嘴巴张了张,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沈云娘站在原地,看着他。

她以为自己会很激动,会愤怒,会想冲上去质问他当年为什么要那样对她。可实际上,她心里很平静,平静得连她自己都有些意外。

“你……还好吗?”赵元佐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磨过的木头。

沈云娘没有回答。她只是看着他,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赵元佐低下头,不敢再看她的眼睛:“对不起……云娘,对不起……”

沈云娘还是没有说话。

她转过身,慢慢地走了。

身后传来赵元佐压抑的哭声:“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沈云娘的脚步顿了一下,但没有停下来。

她继续往前走,一步一步,走得稳稳当当。

身后的哭声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被风吹散了。

周嬷嬷跟在她身边,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她的脸色:“姑娘,您没事吧?”

沈云娘摇了摇头:“没事。”

她抬起头,望着天空中飘过的白云,忽然笑了。

“嬷嬷,你说,人这一辈子,是不是都在为自己的选择付出代价?”

周嬷嬷不知道怎么回答,只好说:“大概是吧。”

沈云娘没有再说什么。

她只是在心里默默地想:赵元佐,你的代价,已经付了。而我的代价,还在路上。

第25节(后宫风云)

沈云娘被封淑妃后,在后宫的地位水涨船高。

可她越风光,刘皇后就越恨她。

刘皇后虽然名义上是后宫之主,可实际上,皇帝的心里根本没有她。他每个月来正宫的次数屈指可数,大部分时间都待在淑妃宫里。

这让刘皇后嫉妒得发狂。

她开始暗中联络朝中的大臣,试图给沈云娘制造麻烦。她让人散布谣言,说沈云娘的四子并非皇帝亲生,而是她与前夫康王的野种。

这些谣言传到了赵恒耳朵里。

他没有发火,也没有追究。他只是把沈云娘叫到御书房,问她:“外面那些话,你听到了吗?”

沈云娘点头:“听到了。”

“你有什么想说的?”

“妾身没什么想说的。嘴长在别人身上,他们爱怎么说,就怎么说。只要陛下不信,妾身就不在乎。”

赵恒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你倒是看得开。”

“不是看得开,是想通了。”沈云娘说,“妾身这辈子,被人说过的话还少吗?当年在康王府,有人说妾身是不会下蛋的母鸡。后来在东宫,有人说妾身是母猪投胎。现在又有人说妾身的儿子是野种。妾身要是每句话都在乎,早就被气死了。”

赵恒笑得更深了。他伸手,握住了沈云娘的手:“你放心,朕不会信的。”

沈云娘低下头,看着那只握着自己的手,心里微微一暖。

可她很快就冷静了下来。

因为她知道,刘皇后不会就此罢休。谣言只是第一步,接下来,肯定还会有更狠的手段。

果然,没过几天,一封匿名信被送到了赵恒的案头。

信上说,沈云娘与宫中一名侍卫私通,那侍卫名叫陈昭,曾在东宫当过差。信中还附上了一块玉佩,说是沈云娘送给陈昭的定情信物。

赵恒看着那封信和那块玉佩,脸色铁青。

他让人把沈云娘叫来,把那封信和玉佩扔到她面前:“你看看这是什么。”

沈云娘捡起玉佩,仔细看了看,忽然笑了:“陛下,这块玉佩,是假的。”

“假的?”

“真的那块,是妾身母亲的遗物,上面刻着一个‘沈’字。这块上面什么都没有,是块新玉,做工也很粗糙。随便找个玉器行的师傅一看便知。”

赵恒拿起玉佩,仔细端详了一番,脸色缓和了一些:“那这封信呢?”

“信就更假了。”沈云娘说,“妾身跟那个叫陈昭的侍卫,连话都没说过几句。陛下若是不信,可以把陈昭叫来对质。”

赵恒沉默了一会儿,把那封信和玉佩一起扔进了火盆里。

“这件事,朕会查清楚的。”

沈云娘跪下来:“谢陛下明察。”

赵恒看着她跪在地上的身影,忽然问:“你就一点都不怕吗?”

沈云娘抬起头,目光坦然:“妾身行得正坐得直,有什么好怕的?”

赵恒盯着她的眼睛看了很久,终于点了点头:“好。你回去吧。”

沈云娘退出御书房时,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她不怕吗?

当然怕。

可她更清楚,在这后宫里,怕是最没用的东西。你越怕,别人就越想欺负你。

只有不怕,才能活下去。

第26节(母子同心)

沈云娘知道,刘皇后不会善罢甘休。

那块假玉佩的事虽然过去了,但刘皇后既然敢出手第一次,就敢出手第二次。沈云娘开始暗中布置自己的人手,周嬷嬷负责联络宫外的旧识,几个信得过的小太监负责打探各宫的动静。

她需要知道刘皇后下一步想干什么。

消息很快传了回来。刘皇后最近频繁召见她的父亲刘太师,两人常在正宫密谈到深夜。与此同时,宫中开始流传一个新的说法:太子赵祯并非皇帝亲生,而是沈云娘与康王的遗腹子。

这个谣言比上一次更毒。上一次只说四个儿子都不是皇帝的种,这一次却把矛头直指太子。太子是国本,动摇国本就是动摇江山。

沈云娘听到这个消息时,正在教赵祯写字。赵祯已经八岁了,眉目清秀,写得一手好字。他见母亲脸色不对,放下笔问:“母妃,您怎么了?”

沈云娘勉强笑了笑:“没事,母妃只是有点累了。”

赵祯看着她,那双眼睛清澈得像山间的溪水:“母妃,是不是有人欺负您了?”

沈云娘愣了一下,伸手摸了摸他的头:“没有。母妃是淑妃,谁敢欺负母妃?”

“那就好。”赵祯低下头,继续写字,过了一会儿忽然说,“母妃,儿臣会保护您的。”

沈云娘的手顿住了。

她看着眼前这个小小的身影,鼻子忽然有些发酸。这孩子才八岁,却说出了这样的话。

“祯儿,你知道什么是保护吗?”

赵祯抬起头,认真地说:“知道。就是不让别人伤害母妃。谁要是想害母妃,儿臣就跟他拼命。”

沈云娘一把将他搂进怀里,眼泪差点掉下来。

她深吸一口气,把眼泪逼了回去,松开赵祯,看着他的眼睛说:“祯儿,你要记住,你是太子。你不能轻易说拼命这种话。你的命,不是你一个人的。你的命,关系着整个江山社稷。”

赵祯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沈云娘又说:“如果有人想害母妃,你不要冲动。你要做的,是好好读书,好好学治国之道。等你长大了,当了皇帝,就没有人能害母妃了。”

赵祯用力地点了点头:“儿臣记住了。”

沈云娘看着他认真的表情,心里既欣慰又心酸。

她才二十五岁,却已经要教会八岁的儿子如何在深宫里生存。

这世道,真是吃人不吐骨头。

第27节(太子遭劫)

谣言越传越凶,终于传到了赵恒的耳朵里。

这一次,他没有像上次那样轻易放过。他下令彻查谣言的源头,结果查到是正宫的一个宫女在背后散播。那宫女被抓起来一审,就全招了:是刘皇后让她干的。

赵恒大怒,当即下旨:刘皇后禁足三月,罚俸一年。那个宫女被打入掖庭,永不复用。

圣旨一下,后宫震动。这是赵恒登基以来,第一次公开处罚刘皇后。所有人都明白,皇帝这是在给淑妃撑腰。

刘皇后气得砸了半个正宫。她跪在佛堂前,咬牙切齿地发誓:“沈云娘,本宫跟你势不两立!”

禁足令并没有阻止她的行动。她通过春桃,秘密联系了宫外的刘太师,让他想办法除掉太子。

刘太师接到女儿的消息后,沉思了很久。他知道,除掉太子是灭九族的大罪。可如果不除掉太子,等太子登基,刘家的好日子就到头了。

他最终下定了决心。

几天后,太子赵祯在放学回宫的路上,遭遇了一场刺杀。

三个蒙面刺客从假山后面窜出来,手持匕首,直扑赵祯。幸好随行的侍卫拼死护主,挡住了刺客的攻击。赵祯被吓得脸色惨白,但始终没有哭,被侍卫护送回了淑妃宫。

沈云娘看到儿子平安归来,双腿一软,差点瘫在地上。她抱着赵祯,浑身发抖,半天说不出话来。

赵祯反而安慰她:“母妃别怕,儿臣没事。”

沈云娘紧紧抱着他,眼泪终于忍不住流了下来。

赵恒闻讯赶来,看到这一幕,脸色铁青。他下令关闭宫门,全城搜捕刺客。同时,他加派了两倍的侍卫保护太子,连太子上课的文华殿周围都布满了暗哨。

刺客抓到了两个,都是刘太师豢养的死士。他们在狱中咬舌自尽,没有留下任何口供。但所有人都知道,幕后主使是谁。

赵恒没有立刻处置刘太师。他没有证据,贸然动手只会引起朝局动荡。但他心里已经记下了这笔账。

沈云娘也知道,这件事不会就这么算了。

她跪在佛堂前,烧了三炷香,默默许了一个愿。

那个愿望很简单:刘家的人,一个都不要留。

第28节(刘家覆灭)

机会来得比所有人预想的都要快。

三个月后,刘太师的门生因贪腐被查,牵连出一大批官员。大理寺在搜查刘府时,意外发现了一批书信,内容是刘太师与北方邻国私通的证据。

消息传回宫中,赵恒勃然大怒。

他连夜召集内阁大臣,宣布刘太师叛国,即刻抄家。刘家上下三百余口,全部打入大牢。

刘皇后在正宫中听到这个消息,当场晕了过去。

她醒来时,发现自己已经被软禁了。宫门外站满了禁军,连一只苍蝇都飞不出去。

她跪在地上,朝着乾清宫的方向磕了三个头,哭着喊道:“陛下,臣妾的父亲冤枉啊!那书信是假的,是有人陷害他!”

没有人回应她。

赵恒站在乾清宫的窗前,望着正宫的方向,面无表情。

沈云娘站在他身后,轻声说:“陛下,皇后娘娘毕竟是您的结发妻子……”

“结发妻子?”赵恒冷笑了一声,“她想杀朕的儿子,还想让朕原谅她?”

沈云娘不再说话了。

她知道,赵恒心里已经有了决断。

三天后,圣旨下达:刘太师斩立决,刘家男丁流放三千里,女眷充入教坊司。刘皇后废为庶人,迁居冷宫,终生不得踏出半步。

刘皇后被带走那天,她疯了似的挣扎着,朝着淑妃宫的方向破口大骂:“沈云娘!你这个贱人!你不得好死!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沈云娘站在宫门口,远远地看着她被拖走,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周嬷嬷小心翼翼地问:“姑娘,要不要去看看?”

沈云娘摇了摇头:“不用了。”

她转身回了宫,关上了门。

她赢了。

可她没有想象中那么高兴。

第29节(帝王之心)

刘家覆灭后,沈云娘在后宫中的地位达到了顶峰。

没有人再敢招惹她。连那些平日里趾高气昂的老嫔妃,见了她都客客气气的,生怕得罪了她。

可沈云娘并没有因此放松警惕。她深知,在这深宫里,荣宠和危险从来都是一体两面。今日你受宠,明日可能就跌入谷底。唯一能依靠的,只有自己和儿子。

赵祯越来越大了,已经十二岁了。他聪明好学,深得赵恒喜爱。赵恒常常把他带在身边,亲自教导他处理朝政。

沈云娘看着儿子一天天成长,心里既骄傲又担忧。骄傲的是,她的儿子将来会成为一代明君。担忧的是,树大招风,太子之位太过显眼,难免会引来觊觎。

果然,没过多久,朝中就有人开始提议,应该给其他几位皇子也封王建府。表面上是为皇子们着想,实际上是想要削弱太子的势力。

赵恒把这件事交给了沈云娘,问她怎么看。

沈云娘想了想,说:“陛下,妾身以为,封王建府是迟早的事。与其等大臣们催,不如陛下主动提出来。这样既能显得陛下大公无私,也能堵住那些人的嘴。”

赵恒点了点头:“你说得有道理。那朕就下旨,让祐儿他们也封王吧。”

于是,赵恒下旨,封次子赵祐为雍王,三子赵祈为岐王,四子赵祉为兖王。三个儿子各自出宫建府,只有太子赵祯仍然住在东宫。

圣旨下达那天,沈云娘送三个儿子出宫。她拉着他们的手,一个一个叮嘱:“在外头要好好的,听先生的话,不要惹事。”

赵祐已经十岁了,懂事地点头:“母妃放心,儿臣会照顾好弟弟们的。”

赵祈和赵祉还小,不太明白发生了什么,只知道要离开母妃了,眼泪汪汪的,不肯松手。

沈云娘忍着泪,把他们一个个送上马车。看着马车远去,她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周嬷嬷递上一块帕子:“姑娘,别哭了。王爷们长大了,总要出去的。”

沈云娘擦了擦眼泪,点了点头。

她知道,这条路,是她自己选的。

选了这条路,就要承受这些离别。

第30节(最后的赢家)

十年后。

赵恒驾崩,太子赵祯继位,改元明道。

沈云娘被尊为太后,移居慈宁宫。

登基大典那天,沈云娘穿着太后的朝服,坐在帘子后面,看着自己的儿子穿上龙袍,坐上那把龙椅。

她的眼眶湿润了。

二十多年前,她还是康王府里一个被人嫌弃的弃妇。二十多年后,她的儿子成了大宋的皇帝。

这一切,就像一场梦。

典礼结束后,赵祯来到慈宁宫,向她行礼:“母后,儿臣来给您请安了。”

沈云娘笑着扶起他:“皇帝不必多礼。”

赵祯抬起头,看着她:“母后,儿臣有一件事想问您。”

“什么事?”

“当年,父皇临终前,曾跟儿臣说过一句话。他说,让儿臣一定要善待母后,因为母后是这世上最聪明的女人。”

沈云娘愣了一下,没有说话。

赵祯继续说:“儿臣一直不明白,父皇为什么要这么说。直到儿臣当了皇帝,才开始慢慢懂了。母后能从一介弃妇走到今天,靠的不只是运气。”

沈云娘沉默了很久,终于开口:“皇帝,你父皇说得没错。母后确实聪明。可母后的聪明,都是用血和泪换来的。”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的天空。

“母后年轻的时候,也天真过,善良过。可这深宫里的每一次教训,都在告诉母后:天真会死,善良会死。只有狠心,才能活下来。”

赵祯看着她单薄的背影,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酸楚。

“母后,您辛苦了。”

沈云娘转过身,笑了笑:“不辛苦。为了你,母后做什么都不辛苦。”

她走过来,握住赵祯的手:“皇帝,你要记住,这天下是你的。你要做一个好皇帝,对得起黎民百姓,也对得起你父皇对你的期望。”

赵祯郑重地点了点头:“儿臣谨记母后教诲。”

沈云娘拍了拍他的手,松开了。

她重新坐回椅子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是温的,刚好入口。

她忽然觉得,这辈子,值了。

第31节(太后垂帘)

赵祯登基的头三年,朝政并不太平。

新帝年幼,朝中大权旁落。宰相吕夷简把持朝纲,结党营私,朝中官员大半出自他的门下。赵祯虽然坐在龙椅上,可真正说了算的,是吕夷简。

沈云娘看在眼里,急在心里。

她知道,如果任由吕夷简坐大,迟早有一天,他会架空皇帝,甚至取而代之。她不能眼睁睁看着儿子的江山被别人夺走。

于是,她做了一个决定。

一日早朝,沈云娘身着太后朝服,从帘后走了出来。

满朝文武皆惊。

按照祖制,太后垂帘听政,只能坐在帘子后面,不能露面。可沈云娘不但露了面,还径直走到了龙椅旁边,在一把早已准备好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诸位爱卿,哀家有几句话要说。”

吕夷简的脸色变了。他上前一步,拱手道:“太后娘娘,祖宗规矩,太后垂帘,不得临朝。您这样,恐怕不合礼制。”

沈云娘微微一笑:“吕相公说得对,哀家确实不该出来。可哀家今日出来,不是为了干政,是为了替皇帝说几句话。”

吕夷简眉头一皱:“太后请讲。”

沈云娘环视了一圈殿上的大臣,缓缓开口:“皇帝年幼,登基不过三年。朝中大事,全靠诸位爱卿辅佐。可哀家近来听说,有些大臣结党营私,把朝廷当成了自家的菜园子。想种什么就种什么,想摘谁就摘谁。”

她的目光落在吕夷简脸上:“吕相公,你说,这样的人,该不该罚?”

吕夷简的额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他强撑着笑道:“太后说的是。若有这样的臣子,自然该罚。”

“好。”沈云娘从袖中取出一份名单,“那哀家这里有一份名单,上面写的,都是这几年靠着裙带关系爬上高位的人。吕相公要不要看看?”

吕夷简的脸色彻底白了。

他没想到,沈云娘竟然掌握了他这么多把柄。他更没想到,这个女人敢在朝堂上公然跟他叫板。

他咬了咬牙,跪了下来:“太后明察,臣冤枉。”

沈云娘没有理他,转头看向赵祯:“皇帝,你觉得这些人该怎么处置?”

赵祯虽然年幼,但并不愚钝。他立刻明白了母后的用意,朗声道:“全部革职查办,永不叙用。”

“好。”沈云娘把名单交给身边的太监,“拿去大理寺,让他们按名单抓人。”

吕夷简跪在地上,浑身发抖。他知道,自己完了。

从那天起,朝中风向大变。那些依附吕夷简的官员人人自危,纷纷与他划清界限。吕夷简的权力被大幅削弱,再也翻不起什么浪花来。

沈云娘一战成名。朝中大臣这才意识到,这位太后,不是普通的深宫妇人。她是一头蛰伏多年的猛虎,一旦露出獠牙,就能咬断敌人的喉咙。

第32节(母子离心)

权力这东西,一旦尝到了甜头,就很难放手。

沈云娘垂帘听政后,逐渐习惯了参与朝政的感觉。她开始享受那种手握权柄、一言定人生死的快感。

可她没有注意到,儿子看她的眼神,正在悄悄发生变化。

赵祯十五岁那年,按照祖制,应该举行冠礼,正式亲政。可沈云娘迟迟没有提起这件事。她总是说:“皇帝还小,再等等。”

赵祯等了两年,十七岁了,沈云娘还是没有让他亲政的意思。

他开始感到不安。

一日,赵祯来到慈宁宫请安,试探着问:“母后,儿臣已经十七岁了。是不是该……”

“该什么?”沈云娘打断他,“该亲政?皇帝,你还年轻,不懂朝堂上的弯弯绕绕。那些大臣,表面上对你恭恭敬敬,背地里不知道在打什么算盘。让母后再帮你几年,等你再大一些,自然会把朝政交给你。”

赵祯沉默了。

他走出慈宁宫时,心里堵得慌。他知道母后是为他好,可他也知道,母后舍不得放权。

从那以后,母子之间的关系开始变得微妙起来。赵祯不再像以前那样事事都跟沈云娘商量,而是开始自己拿主意。他在朝中提拔了一批年轻官员,试图建立自己的班底。

沈云娘察觉到了儿子的变化。她没有说什么,但心里有些不舒服。

她辛辛苦苦把他养大,为他铲除了那么多敌人,到头来,他却急着摆脱她。

周嬷嬷看出了她的心事,劝道:“太后,陛下长大了,有自己的主意了。您也该放手了。”

沈云娘沉默了很久,才说:“哀家知道。可哀家怕。”

“怕什么?”

“怕他走错路。怕他被人骗。怕他……像他父皇一样,英年早逝。”

周嬷嬷叹了口气,没有再劝。

她知道,太后心里的结,不是几句话就能解开的。

第33节(千秋功过)

赵祯二十岁那年,终于正式亲政。

沈云娘在慈宁宫设宴,庆祝儿子亲政。宴席上,赵祯举杯敬她:“母后,这些年辛苦您了。儿臣敬您一杯。”

沈云娘接过酒杯,一饮而尽。她看着眼前这个英姿勃发的年轻人,恍惚间仿佛看到了当年的赵恒。

“皇帝,母后问你一句话。”

“母后请讲。”

“你恨母后吗?恨母后这些年一直抓着权力不放?”

赵祯沉默了一会儿,说:“儿臣不恨母后。儿臣知道,母后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儿臣好。可儿臣也希望母后知道,儿臣已经长大了。儿臣可以自己走路了。”

沈云娘的眼眶红了。她点了点头:“好。好。母后知道了。”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赵祯,望着窗外的月色。

“皇帝,母后这辈子,做过很多事。有些是对的,有些是错的。可母后从来没有后悔过。因为母后做的每一件事,都是为了让你坐上这把龙椅,坐稳这把龙椅。”

赵祯站起身,走到她身后:“儿臣知道。”

沈云娘转过身,看着他,忽然笑了:“那母后就放心了。”

她伸出手,替他整了整衣领,像小时候一样。

“去吧。去做一个好皇帝。”

赵祯跪下来,郑重地磕了三个头:“儿臣谨记母后教诲。”

他站起身,转身走出了慈宁宫。

沈云娘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久久没有动。

周嬷嬷走过来,轻声说:“太后,夜深了,该歇息了。”

沈云娘点了点头,却没有动。

她望着儿子离去的方向,喃喃自语:“哀家这辈子,值了。”

(全文完)

本文纯属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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