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有没有想过,一个人可以等另一个人多久?

不是三年五年,不是十年二十年,而是五十三年七个月零十一天。这个数字精确到天,精确到像一把尺子,量完了阿里萨的大半辈子。

但真正让人心里一沉的,不是他等了多久,而是他等的那个人,从头到尾都不是费尔明娜。

她从未爱过那个写信的少年

费尔明娜在青春期从来没有爱过阿里萨。她清冷又狂热,孤独又疏离。这样一个女孩,却沉溺在被爱的幻觉里,沉溺在爱情如果发生在她身体骨骼里她能感受的痛感里。

让她陷入这一切的,是阿里萨年轻时用狂热、廉价的情诗风格开始的。那些狂野炙热的情书把她完全打开,或者把她绑得更紧。

讽刺的是,让她完全清醒过来的,是她憎恶了一生的父亲。父亲把女儿像个贴了昂贵标签的东西一样抚养,以便日后成为一件奢侈孤品出售。费尔明娜明白父亲的心理,她厌恶他——这倒让阿里萨有了一块她心理的缺口可以进入。

当父亲知道女儿居然爱上一个穷小子,气得半死,用尽各种手段阻挠无效,于是只能带她去旅行。

这一路上,温室里长大的她看到了战争、疾病,看到了人类如何在霍乱成灾的土地上艰难地活下去。当活着都成为奢侈时,爱情是什么?自己那些幽微曲折的隐痛,那些独属自己的小心思,是不是本不该存在,或者根本不存在。

在这段旅行的岁月里,她也急需阿里萨的文字去解决自己的困惑,他们用了各种方法偷偷联络。所以我们看到了一场像间谍过家家般的小孩子恋爱,终究是要结束的。

因为费尔明娜成长了。她的成长经历了多少这片土地的麦子,人们日夜思念的是饮水、食物、药品,她的成长是多少死亡换来的。这片土地是需要粪便去耕耘的,不是情书、文字、经文、轻飘飘的思想。

就这么一点点东西让她成长了。一粒沙子永远是不会消失的,没有悲壮,没有浪漫。霍乱滋生的贫瘠土地上的死亡,你看见的时候它就存在了,你看不见时它就不在。

菜市场那一眼,她突然明白了

当她回到家乡,生活方式有了些许改变。她去菜市场买菜,和阿里萨相遇,有了真正意义上的第一次见面。

生命的意义在这一刻突然变了。她一瞬间就明白了——她从未爱过这个少年。

她用旁人的爱情,照见自己的人生;用死亡的底色,衬托爱情的滚烫。

她果断拒绝了他,诚实地承认:人这一生,总要有一次为某个不经意的一瞥,献上自己全部的疯狂。我们没有半个世纪,我们只有此刻。

而此刻,当你读到这段时,有没有想起,曾在某个午后、某扇窗前、某个街角,有一个人曾让你恰好抬头?那便是你的霍乱。那便是你永远不会痊愈的温柔灾难。

她嫁给了医生。阿里萨失去了童贞。

六百多个情人,和一个执念的容器

关于阿里萨和那六百多个情人,人在生活这场汪洋涡旋中都很难保持初心。当霍乱横行的土地被独裁暴政下人们每天都在死去,只有性才真的,才是能够放在手里握住的实物。

他保留的不是童贞,是一个执念的容器。他爱的从来不是费尔明娜,是他自己写下的那些情书里的那个她。

“我睡了623个女人,但我为你保留了童贞。”这句话并不矛盾。阿里萨在老年第二次真正意义和费尔明娜交谈前,爱的始终是理想中的她,而非现实中的她。

倘若肉身无拘无束,百无禁忌,我还能拿什么奉献给你,我的爱人。

阿里萨一直和他写的矫情情书一样没有变。就像米兰·昆德拉在《生命不能承受之轻》里说的,隐喻是危险的。爱由隐喻而起。换言之:爱开始于一个女人以某句话印在我们诗化记忆中的那一刻。

阿里萨等了五十三年七个月零十一天。他以为自己在等一个人,其实是在等时间把那个少年变成老头,把费尔明娜从少女变成老妇,把爱情从激情变成一种习惯——习惯到连自己都快忘了为什么还在等。

阿里萨那一半是费尔明娜,另一半其实从来不是她——是他自己。等了半个世纪,他以为是在靠近一个人,其实是在靠近那个被丢下的少年。那个在电报局楼下写信、手抖得握不住笔的少年,才是他真正想找回来的东西。

两种孤独,一种喧哗,一种沉默

费尔明娜也是。她嫁给医生,过了一辈子体面的婚姻,但那种孤独比阿里萨的更安静。

阿里萨的孤独是喧哗的,六百多个情人,满城流言;费尔明娜的孤独是沉默的,藏在菜市场、藏在上流社会的晚宴里、藏在没有人知道的午后。

所以“爱情”成了他们在漫长岁月里对抗孤独与平庸的方式,也必须成为。与其说这本书在谈论爱情,不如说它谈论的是孤独,以及对抗孤独、衰老和死亡。

费尔明娜的孤独是有边界的——她有婚姻,有家庭,有菜市场里实实在在的日子。她的孤独是生活里偶尔冒出来的缝隙,但大部分时间她被具体的东西填满了。

在婚姻里,在逐渐衰老的岁月里,个性化的东西都会萎缩。而费尔明娜和阿里萨不一样,他们更是因为与他人在一起、而非独处才感受到自己的存在。

在枯燥无味的婚姻生活里,费尔明娜设计了很多自己对抗虚无与琐碎的、独属于自己的乐趣。她内心并不歌颂那个上流圈子,却能和谐融入并给他人带来快乐。我相信她因为自己的人生而读懂了人生,并非做作或圆滑势利,而是确实能理解她们,理解人生无常谁都有困难的时候。

阿里萨不一样。他的孤独是空的,没有东西托底。六百多个女人,半个世纪的等待,全是往一个黑洞里填东西。他以为填的是费尔明娜,其实填的是“我为什么还活着”这个问题。

从情书到打字机,他换了一种方式靠近

阿里萨年轻时用书信未能打开费尔明娜的心。当他们衰老时,他开始用打字机。

书信变成打字机,是他的成长隐喻。他做了一件更安静的事——他开始用打字机写信。不是情书,是关于衰老、死亡、孤独的冷峻思考。

那些信里没有“我爱你”,只有“我在变老,你也是”。这种坦率比任何情话都更有力量,因为它承认了虚无的存在,而不是试图用浪漫去掩盖它。这种“理性”的姿态重新敲开了费尔明娜的心门。

悄然埋葬在老年来临的秩序之下,却是被弃抛的少女维肯的死亡。这个隐秘的悲剧作为执念的暗黑代价,是她们两个必然要因爱情的执念而去承担的苦果。他们即将登上“新奥尔良号”内河死亡之旅。

那面黄旗升起来的时候

阿里萨安排好登上内河轮船,带费尔明娜逃离小镇的世俗流言。

费尔明娜上船的时候,她什么都明白,但她还是去了。她知道阿里萨等的不是她,是那个等待本身。是因为她自己也在某个地方认出了同样的东西。

她一辈子都在用秩序对抗虚无,阿里萨一辈子都在用执念对抗虚无,最后他们发现,殊途同归。这不是妥协,是一种更深的清醒:我知道那面黄旗后面什么都没有,但我还是愿意坐上去。

在船舱这个封闭、脱离现实社会规训的空间里,两人完成了肉体与灵魂的真正靠近。为了避免轮船靠岸接受世俗检查与盘问,阿里萨升起了代表霍乱隔离的黄色旗帜,让轮船在河道上来回穿梭。在船长询问航程期限时,阿里萨说出了那句经典的“一生一世”。

故事到这里就结束了。

最后那面黄旗升起来的时候,阿里萨大概也明白了:他等了一辈子,不是为了抵达什么,是为了证明自己没有在时间里彻底消散。执念不是病,执念是他在虚无面前竖起的一面旗——上面写着:我还在这里。

而费尔明娜上船,不是来终结他的孤独的,是来见证它的。两个人坐在一艘永远不会靠岸的船上,各自带着自己的一生,在一条河上来回穿梭。

这大概就是人类能做到的、最接近永恒的东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