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犁铧磕到的,是一块红石头
1982年春天,吉尔吉斯斯坦,托克马克城郊。
一片刚翻过的田。
一个农民扶着犁往前走。
犁铧"当"的一声,磕到了硬东西。
他停下,弯腰扒土。
土里露出一块红褐色的石头。
他把它擦干净。
石头上有一行行方方正正的字。
他不认识。
但他知道,这不是本地会有的东西。
那块石头,后来被送到考古学者手里。
它是红色花岗岩,残缺,只剩基座。
残石上留着十一行汉字。
能认出来的字里,有几个很扎眼。
"安西副都护"。
"碎叶镇压十姓使"。
还有一个残缺的名字:"杜怀"。
这几行字,把一个消失了一千三百年的问题,重新翻了出来。
因为在此之前,史书里的碎叶,只有一个武官职位。
二、史书里只有一个官名,石头上却出现两个
先说清楚这个矛盾的份量。
翻《旧唐书》《新唐书》。
唐朝设在碎叶的官,能找到的只有"碎叶镇守使"。
第一个见于记载的,是延载元年(694年)的韩思忠。
他的事迹很硬。
史书写,韩思忠从碎叶出兵,大破阿悉吉泥熟俟斤和胡禄屋部。
第二个,神龙二年(706年)的周以悌。
官衔写作"碎叶镇守使、中郎"。
第三个,景龙四年(710年)。
这一年唐朝发了一道《命吕休璟北伐制》,里面列了一长串头衔:
"左领军卫将军、兼检校北庭都护、碎叶镇守使、安抚十姓吕休璟"。
第四个,刘遐庆。
(碎知识:这几个人的官衔,是后人从诏令、实录、墓志里一点点抠出来的。碎叶城的官,史书漏得太多,能凑出四个人,已经不容易。)
所以史学界长期的说法是:碎叶的镇将,叫"碎叶镇守使"。
就是这样。
但是这块1982年出土的残石,上面写的不是"镇守使"。
写的是"碎叶镇压十姓使"。
多出来的"镇压十姓"四个字,是什么?
先别急着下结论。
因为还有一层更麻烦的。
残石上的官职是连着写的:安西副都护、碎叶镇压十姓使。
也就是说,这个人的本职,是安西副都护。
驻守碎叶,是他的兼差。
史书里,从来没有出现过这样一个组合。
这就是矛盾的地方。
一块残缺的石头,把一个史书里没有的官名,摆到了桌面上。
三、唐朝在西域,到底摆了多少层官
要读懂这块石头,得先知道唐朝在西域怎么设官。
(碎知识:唐朝在西域的管理是"两层皮"。一层是"正州",像西州、庭州,编户齐民,派流官。另一层是"羁縻府州",当地首领世袭,唐朝只给名号、印信,不换人。)
碎叶属于哪一层?
它既是正儿八经的军镇,又挂在羁縻体系上。
(碎知识:安西都护府,640年设在西州交河城。648年迁到龟兹。此后一百多年,它和西州、庭州之间来回搬。702年,北庭都护府从安西分出来,天山以北归北庭,天山以南归安西。)
都护府的官阶,是这套体系的骨架。
都护是正三品。
副都护是从四品上。
如果升格为大都护府,都护升到从二品,副大都护从三品。
碎叶由安西副都护兼管,说明它在朝廷眼里,不是一座普通县城。
它是一座准都护级的前线枢纽。
再说"十姓"。
(碎知识:西突厥的部众分成左厢、右厢。左厢叫"咄陆",五个部落;右厢叫"弩失毕",五个部落。五个加五个,就是"十姓",突厥语叫"十箭"。)
657年,唐朝灭了西突厥阿史那贺鲁。
第二年,唐朝在十姓故地上设了两个都护府。
崑陵都护府,管左厢咄陆五部。
濛池都护府,管右厢弩失毕五部。
(碎知识:濛池都护府的治所,就在碎叶。都护由阿史那氏的西突厥王族担任,唐朝初期不派汉军进驻。)
所以碎叶从一出生,就和"十姓"绑在一起。
但是,绑在一起不等于管得住。
682年,十姓反了。
这一年,阿史那车薄率部起兵,史书只记了六个字:"帅十姓反"。
他们围攻弓月城。
安西都护王方翼率军迎战,在热海一带大破车薄。
(碎知识:热海就是今天的伊塞克湖。王方翼在这一战里中箭受伤,仍不退,史书写他"血流至肘,颜色不变"。)
这一仗打完,唐朝在西域稳了一阵。
也正是在这前后,"镇压十姓"这四个字,有了具体的含义。
它不是头衔,是任务。
四、多出来的四个字,可能是一道临时任务
唐代的官分两种。
一种是"职事官",有品级、有编制、有俸禄。
一种是"使职",临时派差。
(碎知识:唐前期,使职是"因事而设,事毕则罢"。比如安抚使、招慰使、押蕃使。派出去的差事干完了,这个官名就消失。)
"碎叶镇压十姓使"用的是"使"。
所以它大概率不是常设官。
它是一次任务的抬头。
日本学者在1980年代做过一项细致的工作。
她把这块残石的拓本重新录文,逐字比对。
她提出一个看法:
石头上写的可能不是"碎叶镇压十姓使"这一个官。
而是"碎叶镇守使"和"镇压十姓使"两个官,被连在一起刻了。
也就是说,碑主人在那半年里,同时顶着两个差事。
一个是日常的碎叶镇守使。
一个是专门去镇压十姓叛乱的镇压十姓使。
(碎知识:内藤还主张,"十姓"这个词在史书里第一次出现,正是阿史那车薄之乱。叛乱从682年二月打到七月,前后约半年。她因此推测,这块造像碑,就是在这半年里刻的。)
这个看法,学界没有全盘接受。
后来有中国学者重新录文,对个别字作了修正。
但是,多数人接受了一点:
"镇压十姓使"是一个临时使职。
它只存在于平叛那几个月。
任务一结束,官名就撤。
然而,这就引出了下一个问题。
一个只存在几个月的使职,为什么会被郑重地刻在石头上?
(碎知识:唐代人立"造像铭",功德是记在名字上的。刻得越全,福报越大。所以碑主把当时所有的官衔,一个不落地全刻了上去。)
石刻不怕麻烦。
史官怕。
史官写的是大事,几个月就撤的差事,不值得记。
这就是这块石头比史书"完整"的原因。
五、杜怀宝,和一个被对调过的岗位
残石上那个残缺的名字,被认出来是"杜怀宝"。
这个名字,史书里有。
(碎知识:杜怀宝原是庭州刺史。679年,裴行俭平定阿史那都支叛乱之后,唐朝把庭州刺史杜怀宝和安西都护王方翼的职位对调。杜怀宝去碎叶,王方翼留庭州。)
也就是说,杜怀宝赴任碎叶,正好在碎叶设镇那一年。
他是碎叶镇最早的一批主持人之一。
但史书对杜怀宝的记载很少。
残石补上了他的一件事。
他到了碎叶,为天子祈了福。
也为死去的父母祈了福。
(碎知识:唐代造像铭有固定格式,开头写"上为……",结尾写"下为亡考妣……"。"考"是亡父,"妣"是亡母。这块残石正是这种格式。基座上原本立着一佛二菩萨的造像,造像早就没了,基座留了下来。)
一个镇守最西边城的副都护,在异域刻一块石头,先谢皇帝,再谢爹娘。
但是,这块石头最大的价值,不在杜怀宝身上。
在于它是一个坐标。
在此之前,碎叶城到底在哪,一直是猜的。
1893年到1894年,俄国学者巴托尔德考察楚河流域,注意到了阿克·贝希姆遗址。
20世纪50年代,莫斯科大学的考古学者带队发掘,挖出了城墙和佛寺。
1961年,英国学者克劳森提出:阿克·贝希姆就是碎叶。
(碎知识:为什么一直不确定?因为楚河谷地不止一座古城。往东十几公里,还有一座八剌沙衮,唐代叫裴罗将军城,后来是西辽都城。两座城的年代有重叠,很容易认错。)
有推测,但没有铁证。
然后,1982年,这块刻着"碎叶镇压十姓使"的石头出土了。
石头上写着一个官职,官职里带着"碎叶"两个字。
一座城,自己报了名字。
(碎知识:这块石头的出土,还顺手否掉了几种说法。此前有学者主张唐朝有两个甚至三个"碎叶"——哈密碎叶、焉耆碎叶、拨换碎叶。题铭一出,唐代碎叶只有一个,就在楚河边上。)
故事还没完。
1997年春天,阿克·贝希姆城墙以南,又出土了一块汉文石碑。
那一块记的,是一位唐朝武将的战功。
(碎知识:还有第三件。碎叶发现过一块红色花岗岩碑额,宽约82厘米、高约60厘米、厚约15厘米,上面浮雕着双狼。碑额上一个字都没有。它属于哪块碑,至今说不清,现藏布拉纳博物馆。)
三块石头。
谁也不知道它们原本立在城里的哪一角。
六、史书说立过一块碑,那一块到现在没找到
最后说回开头那个"纪功碑"。
《旧唐书·裴行俭传》里有一句很特别的话。
裴行俭平定阿史那都支之后,"将吏已下立碑于碎叶城以纪其功"。
(碎知识:裴行俭这次出兵,用的是"以打猎为名"的计策。他诈称天气太热,要带兵去打猎,把阿史那都支骗得放松了警惕,一举擒获。事后张说为他写的神道碑里,也记了这回事。)
史书写得很明确:在碎叶城,立过一块纪功碑。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碑身到今天没有找到。
能找到的,只有一块可能是它的双狼浮雕碑额。
也可能不是。
(碎知识:纪功碑和造像碑是两回事。纪功碑记战功,立在城里显眼的地方;造像碑附在佛像底座上,立在寺院里。1982年那块杜怀宝碑,是造像碑。)
所以,碎叶城底下可能还埋着那块碑。
也可能,它在唐代就被砸了、磨了、拿去砌墙了。
石头的命运,比人还难说。
1982年那块残石出土时,只剩十一行字。
十一行字里,有几个字,史书里没有。
几个字,就把一本正史的空缺,指了出来。
天色将晚。
阿克·贝希姆遗址的土城墙上,风把浮土吹成一条一条的线。
田里的犁沟还翻着。
一千三百年前,有人把一尊佛、一块石头,立在城里。
石头上刻着他所有的官衔。
他以为这样可以留得久一点。
现在,石头躺在博物馆的柜子里。
玻璃外面的人,正读着他的名字。
说明:本文中碎叶城位置、安西四镇沿革、都护府官阶、西突厥"十姓"与崑陵/濛池二都护府、阿史那车薄之乱、王方翼战热海、杜怀宝与王方翼职位对调、1982年杜怀宝造像碑基座(红色花岗岩、残存十一行汉字)、1997年碎叶城南汉文石碑、双狼浮雕碑额、《旧唐书》裴行俭于碎叶城立碑纪功等,均为有文献与考古依据的史实。关于该碑的具体出土情形(一说为当地农民耕作时发现)、"碎叶镇压十姓使"是单一使职还是"碎叶镇守使·镇压十姓使"的连写、碑铭的准确录文与刻立年代,学界仍有不同意见,本文已逐处标注,仅供参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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