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出河南界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儿子把着方向盘,我坐在副驾驶。导航上显示离渭南还有三百多公里,预计夜里十一点能到。我看了眼手机,亲家母下午打过电话,问我们到哪儿了,说饭菜都备着,叫我们别在路上买着吃,到了先喝口热汤。
我没让儿子知道,这电话我接得心里不是滋味。人家那边把什么都准备好了,我们这边还在路上,一车人,两箱行李,后座堆着给亲家带的烟酒和几盒老家特产。东西不多,可我心里总觉得沉。
“爸,你眯一会儿吧,到地方我叫你。”儿子说。
我应了一声,没闭眼。车灯照着前头的高速路,路牌一块接一块过去,全是没听过的地名。我算了算,从老家到这儿,已经跑了一千七百多公里。明天再往西,还得走一段。两千多公里,搁从前,我想都不敢想。
儿子和这姑娘的事,我是去年冬天才知道的。
那天晚上他下班回来,坐沙发上刷手机,忽然抬头跟我说:“爸,我谈了个对象。”
我正看电视,没当回事,随口问:“哪儿的?”
“陕西渭南的。”
我愣了一下,遥控器都忘了按:“怎么认识的?”
他说是朋友介绍的。那姑娘在西安上班,朋友觉得两个人合适,就牵了个线。先是在手机上聊,聊了几个月,后来儿子去西安出差,两人见了一面。再后来,就定下来了。
我当时没多问。年轻人谈恋爱,远就远点,谁还没个热乎劲。可后来儿子每个月都往西安跑,有时候坐高铁,有时候开车,一来一回两千多公里,油钱过路费不说,人熬得厉害。我嘴上不说什么,心里开始犯嘀咕。
“你俩以后打算怎么办?”有一回我问他。
他说:“先处着,等稳定了再说。”
这一处,就是一年多。
车又过了一个服务区,儿子说下去歇会儿。我推开车门,风灌进来,冷得人一激灵。服务区里灯亮得晃眼,几个大车司机蹲在台阶上吃泡面。我站在车旁活动腿,儿子从后备箱拿了瓶水递给我。
“爸,你累不累?”
“不累,你累了你歇。”
他摇头,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我开得动。”
我看着他。这孩子今年二十八了,个子不矮,站在车灯底下,脸被风吹得有点红。我忽然想起来,他小时候我骑摩托车带他回老家,也是这么冷的天,他缩在我后头,小手揣我棉袄兜里,一路不吭声。那时候路近,几十里地,一晃就到。现在他开车,我坐旁边,路却远了。
“你妈走的时候,你才上初中。”我忽然说。
儿子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那时候我就想,把你拉扯大,看着你成家,我这一辈子就算交代了。”我顿了顿,“可我没想过,你成家要成到两千多公里外头去。”
儿子低下头,用鞋尖踢了踢地上的石子:“爸,我知道你心里不踏实。”
“也不是不踏实。”我说,“就是觉得远。”
他“嗯”了一声,没再往下接。
我其实不是反对。那姑娘我见过照片,也跟儿子视频过几回,看着文文静静的,说话也懂礼数。儿子说她一个人在西安上班,自己租房子,不娇气。可照片是照片,视频是视频,真到了见面,我心里还是没底。
“你说她一个人在西安,家里放心?”我上了车,系上安全带。
“她爸妈在渭南,离西安不远,一个多小时车程。”儿子发动车子,“她姐也在西安,姐妹俩能照应。”
“那还行。”我说。
车重新上了高速,夜更深了。远处偶尔有车灯扫过来,亮一下又过去。我靠在椅背上,看着前头黑黢黢的路,心里翻来覆去地想。
远嫁的姑娘不容易,远娶的小子也不容易。往后结了婚,是住西安,还是回我们老家,还是两边跑?过年过节怎么办?有了孩子谁带?这些事,我当爹的不能不想。可我也知道,这些话现在说太早,说多了,儿子心里有负担。
“她家里几口人?”我问。
“她爸妈,她姐,她姐夫,还有个外甥女。”儿子说,“她姐嫁得近,就在西安。”
“那她爸妈跟前不缺人。”我说。
儿子笑了一下:“爸,你打听这么细。”
“我不打听细点,明天见了亲家,我连人家几口人都不知道,像话吗?”
儿子点点头,眼睛看着前头:“她爸在厂里干了一辈子,她妈在家,人挺好的。她姐也实在,姐夫在西安做点小生意。”
“那姑娘呢?”
“她做会计。”儿子说,“公司不大,但稳定。”
我没再问。这些情况,儿子以前断断续续说过,我其实都记得。可坐在车上,两千多公里的路摆在眼前,我就想再听他说一遍。好像他多说一句,我心里就多一分底。
“爸,”儿子忽然说,“我知道你担心什么。”
我扭头看他。
“你怕我以后顾不上你。”他说。
我喉咙一紧,没接话。
“我算过了,从西安到咱家,高铁四个多小时,开车十个小时。”他顿了顿,“不是回不来。”
“我知道回得来。”我说,“可过日子不是赶路。你结了婚,有家有口的,哪能说回来就回来。”
儿子没说话。
车里安静下来,只有导航偶尔报一句路况。我闭上眼,脑子里乱糟糟的。想他小时候,想他上学,想他工作,想他以后。人一上了年纪,想得就多,有些事明知道想也没用,可就是放不下。
“你妈要是还在,肯定也舍不得。”我说。
儿子“嗯”了一声,声音有点低。
我没再往下说。有些话,点到为止。他大了,不是那个我说什么就听什么的孩子了。他有自己的主意,也有自己的路。我这个当爹的,能做的,就是陪他走这一趟,把该见的人见了,该说的话说了。
车窗外,路牌上终于出现“渭南”两个字。导航显示还有一百多公里。我坐直身子,整了整衣领。
“快到了。”儿子说。
“快到了。”我重复了一句。
两千多公里,说远也远,说近也近。明天见了亲家,这门婚事就算正式定下来了。我心里那点不踏实,还在,可我也知道,有些事,得见了面才能有数。
我扭头看了眼后座上的烟酒,又看了眼儿子。他盯着前头,神情专注,嘴角微微抿着。
“好好开车。”我说。
“嗯。”
渭南的夜比我们老家那边要干爽一些,下了高速,路边的树影一丛一丛往后退。儿子把车开得慢了些,在一个路口停下来,看了看导航,又看了看路牌。
“往左拐。”他说。
我坐直身子,往窗外看。街道不宽,两边是些老式的居民楼,路灯昏黄,有些窗口还亮着。儿子把车停在一栋楼前,熄了火,长长出了口气。
“到了。”
我解开安全带,没急着下车。两千多公里,开了两天,真到了地方,反倒有点发怯。我整了整衣领,又摸了摸口袋里的烟,想了想,没拿出来。
“爸,走吧。”儿子下了车,绕过来给我开门。
我下了车,脚踩在地上,有点发飘。坐车坐久了,腿都是软的。我活动了两下,抬头看这栋楼,六层,没电梯,外墙上爬着些老旧的爬山虎,楼下的路灯照着一辆电动车和几盆花。
三楼亮着灯。
“她家在几楼?”我问。
“三楼。”儿子说,“她妈刚才又打电话了,说汤还热着。”
我点点头,从后备箱里把东西拿出来。烟酒、茶叶、两盒点心,还有一箱水果。儿子要接,我没让,自己拎着。他看了我一眼,没说什么。
楼道里灯是声控的,儿子跺了一下脚,灯亮了。我们一层一层往上走,到了三楼,儿子敲了敲门。
门很快开了。
开门的是个五十来岁的女人,圆脸,头发盘在脑后,穿着件暗红色的毛衣,围裙还没解。她一见我们,脸上就堆了笑:“来了来了,快进来,路上累坏了吧。”
这就是亲家母。她比我想象中要热情,一边说着,一边侧身让我们进门,又朝屋里喊了一句:“老张,人到了。”
屋里飘着一股香味,是炖肉的味儿。客厅不大,收拾得干净,沙发上的罩布洗得发白,茶几上摆着水果和瓜子。电视开着,声音不大,播着个什么剧。
亲家公从里屋出来。他个子不高,瘦,穿着件灰夹克,头发花白,脸上皱纹深。他走过来,朝我点了点头,伸出手:“来了。路上好走不?”
“好走。”我握住他的手,他的手粗糙,有茧子,是干过活的,“就是远了点。”
“远。”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字,没多说什么,松开手,指了指沙发,“坐吧。”
我坐下,把东西放在墙边。亲家母忙着倒茶,又端了盆热水过来,让我和儿子洗手。她一边忙活一边说:“先洗把手,吃点东西,汤我热着呢,你们先喝一碗暖暖胃。”
“婶子,别忙了。”儿子说。
“不忙不忙,你们大老远来的,哪能连口热汤都不喝。”她说着,已经进了厨房,锅碗响了一阵,端出两碗汤来。
汤是排骨汤,里面放了萝卜和玉米,热气腾腾的。我接过来,喝了一口,咸淡正好,暖意从喉咙一路下去。
“好喝。”我说。
亲家母笑了:“好喝就多喝点,锅里还有。”
我端着碗,抬眼看了看这屋子。墙上挂着几张照片,有一张是全家福,姑娘站在中间,旁边是她姐、姐夫,还有个小女孩。照片里姑娘穿着白裙子,笑得腼腆。我看了两眼,又低下头喝汤。
亲家公坐在对面,没怎么说话,点了根烟,抽了两口,又掐灭了。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儿子,像是想说什么,又没开口。
“老张,你倒是说话啊。”亲家母从厨房探出头来,“人家大老远来的,你闷着干啥。”
“我说啥。”亲家公说,“人都到了,明天再说正事。”
“你这人。”亲家母摇摇头,又对我笑,“大哥,你别见怪,他就这脾气,话少,心里有事。”
“没事。”我说,“我也是话少的人。”
儿子坐在我旁边,低头喝汤。姑娘没在客厅,我听见里屋有动静,像是有人在收拾东西。过了一会儿,门开了,姑娘走出来,换了件衣服,头发也重新梳过了。
“叔,你来了。”她站在那儿,有点局促,手在衣角上搓了一下。
“来了。”我放下碗,看着她,“路上有点堵,晚了点。”
“不晚不晚。”她忙说,“我妈从下午就开始做饭了,就怕你们来了饿着。”
她说话的时候,眼睛看着儿子,又赶紧移开。我注意到她耳朵有点红,大概是害羞。这姑娘看着文静,说话也轻声细语的,跟我视频里见到的差不多。
“坐吧,别站着。”亲家母招呼她,“你陪叔说说话,我去把菜端出来。”
姑娘坐下来,挨着她妈那边的位置,离我们不远不近。她妈在厨房里忙活着,一盘一盘往桌上端菜,凉菜热菜摆了一桌。亲家公站起来,从柜子里拿出一瓶酒,放在桌上。
“喝点?”他问我。
“喝点。”我说。
他拧开瓶盖,给我倒了一杯,又给自己倒了一杯。儿子摆手说开车不喝,他没勉强。
菜齐了,四个人围着桌子坐下。亲家母一个劲儿给我夹菜,说这个是他们渭南的吃法,那个是姑娘特意嘱咐做的,让我尝尝。我一样一样吃着,嘴里应着好,心里却一直在琢磨对面这个亲家公。
他不怎么说话,但每当我抬头看他,总能对上他的目光。他在看我,也在看儿子。他看儿子的眼神,像是在打量,又像是在掂量。
酒过三巡,话才慢慢多起来。
“你儿子在哪儿上班?”亲家公问。
“在省城。”我说,“做技术,单位还行,稳定。”
他点点头:“稳定好。年轻人,稳定比啥都强。”
“你家就这一个孩子?”他又问。
“就这一个。”我说,“他妈走得早,我拉扯他长大的。”
亲家公端起酒杯,跟我碰了一下,没说话,仰头喝了半杯。他放下杯子,抹了抹嘴:“一个人拉扯孩子,不容易。”
“都过来了。”我说。
“过来了就好。”他顿了顿,“我就俩闺女,大的嫁在西安,小的……这不,也要嫁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不高,但我听得出里头有点别的意思。他看了看姑娘,又看了看儿子,没往下说。
亲家母接话:“老张就是舍不得。姑娘从小在身边,没离开过家,这一下要嫁到那么远,他心里不得劲。”
“谁不得劲了。”亲家公瞪了她一眼,“姑娘大了,该嫁就嫁,我拦着了吗?”
“你没拦着,你就是心里不痛快。”亲家母说着,又给我夹了一筷子菜,“大哥,你别往心里去,他就是嘴硬。其实他早就把你们家儿子当女婿看了,就是嘴上不说。”
我笑了笑,端起酒杯:“老哥,我明白。我儿子要娶你家姑娘,我心里其实也舍不得。我就这一个儿子,他这一走,往后见面就难了。”
亲家公看着我,没说话,又端起酒杯,跟我碰了一下。
“你舍得?”他问。
“不舍得。”我说,“可孩子大了,不能老拴在裤腰带上。”
他点点头,像是认同,又像是还在掂量。他放下酒杯,拿起烟盒,抽出一根点上,吸了一口,慢慢吐出来。
“我就问一句。”他说,“往后他们结了婚,住哪儿?”
这个问题,我路上想过无数遍。我放下筷子,看着他说:“孩子们的事,让他们自己定。他们要是想在西安,就住西安;要是想回我们那边,我也支持。”
“西安房价可不低。”亲家公说。
“我知道。”我说,“我们这边,能帮的肯定帮。首付的事,我出得起就出,出不起,孩子们自己再想想办法。”
亲家公没接话,又抽了一口烟。他老婆在桌底下踢了他一脚,他咳嗽一声,把烟掐了:“我不是要你们家出多少,我就是问问。姑娘嫁过去,不能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这话对。”我说,“我也是这么想的。”
儿子在旁边,一直没怎么插话。这时候他开口了:“叔,你放心,房子的事,我们俩商量过了。西安的房价是高,但我们可以先租着,等攒够了再买。我不会让丽丽跟着我受委屈。”
姑娘低着头,耳朵又红了。她妈在旁边笑:“你看,孩子自己有主意。”
亲家公看了儿子一眼,没说话,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那顿饭吃到很晚。亲家母收拾了碗筷,又泡了茶,端上来。我们坐在客厅里,电视开着,谁也没看。亲家公话少,但偶尔会问一句,问儿子的工作,问家里的情况,问以后打算。他问得细,但不咄咄逼人,像是在一件一件把事情摸清楚。
我答着,也问着他。问他厂里的事,问他姑娘小时候的事,问他渭南这边的生活。他答得简短,但实诚。
“我们这边,冬天比你们那边冷。”他说,“姑娘过去了,你让她多穿点。”
“嗯。”我说,“我会跟我儿子说。”
他看了我一眼,没再说话。
那天晚上,我和儿子住在亲家安排的房间里。床铺得干净,被子是新晒的,有股太阳味儿。我躺下,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饭桌上那些话。
亲家公没说一句反对的话,但我听得出来,他舍不得姑娘。他问的那些问题,不是刁难,是放心不下。他怕姑娘嫁远了,受了委屈没人撑腰。
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心里想:我何尝不是这样。
第二天是订婚宴。地方不大,是渭南城里一家老馆子,包间里摆了两桌。来的人不多,除了我们两家,还有姑娘的姐姐、姐夫,带着外甥女。姐夫是个壮实的汉子,话多,一进门就跟我握手,说“叔,路上辛苦”,又张罗着倒茶。
亲家公今天换了件新衬衫,头发也梳过了,看着精神了些。他坐在主位上,话还是不多,但脸上有了点笑模样。
菜上齐了,酒倒上了,亲家公先站起来,端着酒杯,说了几句场面话。他说两家孩子认识是缘分,大人见了面,心里就踏实了。他说姑娘从小懂事,没让他操过心,往后嫁过去了,希望我们当公婆的多担待。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不高,但一字一句,说得清楚。我听着,心里有点发酸。我知道,他这是把姑娘交出来了。
我也站起来,端着酒杯,回了几句。我说我儿子从小没妈,我拉扯他长大,脾气我知道,不是个会疼人的,但心眼不坏。我说往后姑娘过去了,我会把她当亲闺女待。
我说完,亲家公看着我,点了点头,把酒喝了。
坐下之后,话头就转到正事上了。婚期,彩礼,婚后怎么安排。
婚期是姑娘的姐姐先提的。她说翻了日子,明年春天有两个好日子,一个在三月,一个在五月,问我们这边方便不。
儿子看了我一眼,我点了点头。三月太紧,五月正好,天暖和了,路上也好走。
“五月吧。”我说,“天暖和,亲戚们也好走动。”
亲家母说:“五月好,不冷不热的,穿衣裳也好看。”
日子定了,接下来是彩礼。这话,谁也没先开口。酒桌上安静了一下,姐夫打圆场,说先吃菜,菜凉了。
我放下筷子,看着亲家公:“老哥,彩礼的事,你们家有什么想法,尽管说。”
亲家公也放下筷子,想了想,说:“我们这边,彩礼有高有低,看各家情况。我们家不图这个,姑娘嫁过去过得好,比啥都强。你们家量力而行就行。”
他说得敞亮,但我听得出,这话里头有分寸。他没说具体数字,也没提要求,但把话摆在了明面上——你看着办,但得让我们家过得去。
我点了点头:“老哥,这话我记下了。我们那边,彩礼有我们那边的规矩,我按我们那边的来,不会亏待姑娘。”
我没说具体数字,他也没追问。这话,就算过了。
饭后安排的事,是亲家母提的。她说姑娘在西安上班,儿子也在西安,往后结了婚,先在西安住着,等有了孩子再说。她说这话的时候,看了我一眼:“大哥,你看这样行不?”
“行。”我说,“孩子们的事,他们自己定。我离得远,帮不上什么忙,但该出的,我不会含糊。”
亲家公在旁边听着,没说话。他端起酒杯,跟我碰了一下,喝了。
那顿订婚宴,吃了两个多小时。散场的时候,亲家公送我们到门口,握着我的手,说了句:“往后,就是一家人了。”
我点了点头:“一家人。”
他松开手,转身往回走。我看着他背影,瘦,有点驼背,走得慢。他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我们一眼,没说话,进去了。
我站在那儿,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这门婚事,算是定下来了。亲家公没刁难,没提过分要求,但他那些话,那些眼神,我都记着。
他舍不得姑娘,我也舍不得儿子。可孩子大了,路是他们自己的。
返程是第二天一早。亲家母又煮了汤,非要我们喝了再走。姑娘送我们到楼下,站在车旁边,跟儿子说了几句话,声音低,我没听清。她转过头来,看着我,说:“叔,路上慢点开。”
“嗯。”我说,“你回去吧,外头冷。”
她点点头,没动。儿子发动了车,她从车窗里朝我们摆了摆手。
车开出去一段,我从后视镜里看见她还站在那儿,身影越来越小。
儿子开着车,没说话。我靠在椅背上,看着前头的路,心里翻来覆去想着这两天的事。
亲家公那些话,我一句一句在脑子里过。他问的那些问题,其实也是我想问的。他放心不下的,也是我放心不下的。
两千多公里,说远,是真远。可这门婚事,我看得出来,两个孩子是认真的。姑娘懂事,亲家实在,儿子也有主意。
我扭头看了儿子一眼,他盯着前头,神情专注。
“爸,”他忽然说,“你是不是还有话想说。”
我沉默了一会儿,摇了摇头:“没,开你的车。”
他没再问,我也没再说。有些话,得等回了家,坐下来,慢慢说。
车上了高速,渭南的城影在后视镜里越来越远。我闭上眼,脑子里还是那个瘦瘦的背影,站在门口,回头看了我们一眼。
“往后,就是一家人了。”
我轻轻叹了口气。是啊,一家人了。
车在高速上跑了一阵,路两边的山慢慢矮下去,天也亮堂起来。儿子把着方向盘,开得稳,偶尔看一眼后视镜,没说话。
我闭着眼,其实没睡。脑子里还是亲家公站在门口那个背影,瘦,背有点驼,回头看了我们一眼,没说话,进去了。
我忽然睁开眼,问了一句:“小丽她爸,是不是身体不太好?”
儿子愣了一下,说:“还行,就是腰不好,站久了不行。她妈说前两年住过一回院,后来一直养着。”
我没接话。心里那个背影又重了一分。他站在那儿,不是不想多送,是站不住。
车又开出去十几公里,儿子忽然说:“爸,你刚才是不是有话没说完。”
我看了他一眼,没再摇头。这回,我坐直了身子,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风灌进来,人清醒了点。
“我是有话说。”我说,“不是今天才有。从你跟我说要娶小丽那天起,我心里就没踏实过。”
儿子没吭声,手在方向盘上紧了紧。
“我不是看不上小丽。”我说,“这姑娘,我这两天看下来,懂事,有家教,不是那种娇气的。她爸妈也实在,没跟咱们玩心眼。这些,我都看见了。”
我停了一下,把窗户关上,风声小下去,车里又安静下来。
“我放心不下的,是这两千多公里。”我说,“你结了婚,往后在西安住,我跟你妈都不在了,家里就我一个人。你说我图你什么?我不图你大富大贵,就图你逢年过节回来,家里有个人气。可这两千多公里,你一年能回来几趟?有了孩子,更走不开。我老了,腿脚不灵便,想你了,去一趟都难。”
儿子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我摆摆手:“你别说那些‘爸你跟我们住’的话。你住西安,我住老家,根不一样。小丽她爸妈离得近,往后有了孩子,她妈能搭把手。我这边,帮不上,也不能硬凑过去,给你们添麻烦。”
“爸,我没觉得你添麻烦。”儿子说。
“我知道。”我说,“可过日子,不是光凭嘴说。你岳父岳母就她一个闺女,往后她回娘家,你跟着回去,天经地义。我这边,你回来,小丽跟着回来,也是天经地义。可这两头跑,时间、钱、精力,哪样不是账?”
儿子沉默了一会儿,说:“爸,我算过。西安到咱家,开车一千多公里,高铁也有。平时我上班,小丽也上班,节假日我们轮着回。一年至少回去看你两趟,她爸妈那边也去。等有了孩子,再看情况。”
“看情况。”我重复了一句,“你知道‘看情况’这三个字,最不靠谱。”
儿子没反驳。他盯着前头的路,过了好一会儿,才说:“爸,我知道你怕什么。你怕我娶了媳妇忘了家,怕你老了没人管。可我跟小丽说好了,两边老人一样待。她爸妈近,我们照应得多一点,你这边,我们也不会落下。房子先租着,等攒够钱,我们想在西安买个小点的。到时候给你留个屋,你愿意来就来,不愿意来,我们回去。”
我听着,心里那口气,慢慢顺下去一点。
“我不是怕你不回来。”我说,“我是怕你到时候两头顾不过来,自己日子过得紧巴巴的。小丽是个好姑娘,她爸妈也通情达理,可越是这样,你越不能让人家觉得,嫁给你就是跟着你受苦。”
“不会。”儿子说,“我工作还行,小丽也稳定。我们没想一步到位,先租房,省着点,攒几年再说。她爸妈说了,不图咱们家什么,就图我对她好。”
“她爸是这么说的。”我说,“可人家越这么说,咱们越得把事办在明处。彩礼该给给,房子该买买,不能因为人家不计较,咱们就装糊涂。”
儿子点点头:“我知道。彩礼我跟小丽商量过,她爸妈说量力而行,咱们给多少,他们都不挑。房子首付,你出多少,我记着,往后慢慢还你。”
“还我?”我笑了一下,“你拿什么还?你过好了,比还我钱强。”
儿子也笑了一下,没再说。
车进了服务区,我们下来歇了会儿。他给我买了杯热水,我站在车旁边,活动了活动腿。风从北边吹过来,冷,但太阳照在身上,有点暖。
我忽然想起订婚宴上,小丽她妈一个劲儿给我夹菜,说:“大哥,你多吃点,路上累。”那语气,跟我姐当年回娘家时一个样。不是客气,是真心实意。
我喝了口水,对儿子说:“小丽她妈,是个热心肠。”
“嗯。”儿子说,“她妈心细,家里啥都操持。小丽像她妈。”
“像她妈好。”我说,“会过日子。”
重新上了车,儿子把导航打开,说还有一千多公里。我靠在椅背上,看着前头的路,心里比刚出渭南时松快了些。
“爸,”儿子忽然说,“你是不是一直觉得,我找这么远的,是跟你赌气?”
我愣了一下:“我没这么想。”
“我知道你嘴上不说,心里肯定犯过嘀咕。”儿子说,“我跟小丽认识的时候,没想那么多。就是觉得她人好,处得来。后来见家长,她爸问我,说你们家那么远,你爸一个人在家,你忍心不?我当时没答上来。”
我扭头看他:“她爸还问过这个?”
“问过。”儿子说,“就订婚前一天晚上,你睡了,他把我叫到阳台上,问了我几句。他说他闺女嫁过去,他认了,可我得想清楚,你爸一个人在老家,往后怎么安排。他说他也有闺女,将心比心,不能光想着自己家。”
我听着,心里一热。那个瘦瘦的背影,又站在我眼前了。
“你怎么答的?”我问。
“我说,我爸身体还行,能照顾自己。往后我每年多回去几趟,等条件好了,接他过来住。他听了,点点头,说‘你记着今天的话就行’。”
我没说话,转头看向窗外。路边的树一棵一棵往后倒,远处的村庄、田地,都模模糊糊的。
过了好一会儿,我才说:“你岳父,是个明白人。”
“是。”儿子说,“他跟小丽说,别老想着娘家,嫁过去了,婆家也是家。小丽也跟我说,让我别担心她爸妈,他们自己能行。”
“她越这么说,你越得对她好。”我说,“这姑娘,心里有数。”
儿子点点头。
我叹了口气,说:“其实我也不是非要你守着我。你成家,是早晚的事。我就是一时半会儿,转不过这个弯来。你妈走得早,家里就咱俩。你这一结婚,我就真成一个人了。”
“爸,你不是一个人。”儿子说,“你有我,有小丽。往后还有孙子孙女。你只要愿意,随时来西安住。我们租的房子不大,但有地方住。”
“我知道。”我说,“我就是这么一说。你过你的日子,别老惦记我。我还没老到不能动。”
儿子没再说话,专心开车。
车里安静下来。我闭上眼,这回是真有点困了。半睡半醒之间,我听见儿子把音乐调小了,又过一会儿,他轻轻叫了我一声:“爸,你睡会儿,到了我叫你。”
我没应,也没睁眼。心里那点舍不得,好像被这一声“爸”叫软了。
不知过了多久,车下了高速,天已经擦黑。儿子说:“爸,前头有个面馆,咱吃点再走。”
我睁开眼,看了看外头,说:“行,吃点热乎的。”
面馆不大,人不多。我们一人要了碗面,又要了盘牛肉。儿子吃得快,我吃得慢。他吃完,坐在那儿等我,时不时看看手机。
“小丽给你发消息了?”我问。
“嗯。”他说,“问我们到哪儿了,让慢点开。”
“这姑娘,心细。”我说。
“她让我跟你说,到家了给她发个消息。”儿子说。
我点了点头,低头吃面。热气扑在脸上,眼睛有点潮。
吃完出来,天全黑了。车灯照出去,路看得清楚。儿子把暖气开大了一点,说:“爸,你睡吧,到了我叫你。”
“不睡了。”我说,“陪你说说话。”
他笑了一下:“行。”
车在黑夜里往前跑,两边的村子亮着零星的灯。我忽然说:“等你们结了婚,头一年,过年回来过。”
“行。”儿子说,“我跟小丽说。”
“她要是想回她爸妈那儿,你们就初二回去。”我说,“两边都别落下。”
“好。”
“房子的事,别急。”我说,“首付我给你们凑,能凑多少是多少。你们自己也攒点,别全指望我。”
“知道了。”
“还有,”我停了一下,“对小丽好点。她一个人嫁这么远,不容易。你跟她吵架了,别让她一个人哭。”
儿子扭头看了我一眼,说:“爸,你今天怎么老说这些。”
“你爸老了,话多。”我说,“你听着就行。”
他笑了笑,没再问。
车又开了一阵,我靠回椅背上,心里那件事,算是彻底放下了。距离还是那个距离,两千多公里,一点没短。可我不再把它当成一道过不去的坎。
亲家公说得对,姑娘过得好,比啥都强。儿子说得也对,两边老人一样待。小丽那姑娘,我看得出来,不是个只想着娘家的人。
往后的事,谁也说不好。可这门婚事,我认了。不是勉强认,是心里真认了。
我闭上眼,脑子里不再是那个瘦瘦的背影,而是小丽站在车旁边,朝我们摆手的样子。她说:“叔,路上慢点开。”
我轻轻“嗯”了一声,像在应她,也像在应自己。
路还长,天还黑着,可前头有灯,车里有儿子,心里有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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