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七九年的秋天，北京。
启功见到了一位老朋友。
两个人上一次见面，还是一九四九年之前。一晃三十年，少年子弟江湖老，当年的青年都成了花甲老人。
老友叫汉宽。具体是谁，史料里没有太多记载，但从启功的题款里能看出来，两个人交情不浅——
「汉宽吾兄相别三十年矣，一九七九年秋重晤，书此请正。」
启功没有写那些应酬的吉利话，而是铺开纸，写下了一组他自己写的《论词绝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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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 品 全 图
▲ 启功 行书论词绝句 全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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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 的 是 什 么
这幅字写的是启功自己作的《论词绝句》组诗，一共好几首，评论的是从唐到宋的几位大词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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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 一
评 李 白
暝色高楼听玉箫，一称太白惹喧嚣。
千年万里登临处，继响缘何苦寂寥。
这首评的是李白。
李白有没有写过词？这是文学史上的一桩公案。传为李白所作的《菩萨蛮》「平林漠漠烟如织」和《忆秦娥》「箫声咽」，被称为「百代词曲之祖」，但到底是不是李白写的，历来有争议。
启功的态度很明确——「一称太白惹喧嚣」，只要一说这是李白写的，就引来一堆争论。
但不管是不是李白写的，这两首词的水平摆在那里。「千年万里登临处」，后人为什么就写不出这样的东西了呢？「继响缘何苦寂寥」，这是启功的感慨，也是他的判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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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 二
评 温 庭 筠
词成侧艳无雕饰，弦音中律自齐。
有伤心者温助教，两行征雁一声鸡。
温庭筠，晚唐词人，花间派的鼻祖。
他的词，风格绮丽，写的都是闺情、宫怨，所以有人说他的词「侧艳」，就是太艳丽了。
但启功不这么看。他说「词成侧艳无雕饰」，温庭筠的词看起来艳丽，其实是浑然天成，没有刻意雕琢的痕迹。「弦音中律自齐」，音律和谐，天然工整。
最妙的是后两句——「有伤心者温助教，两行征雁一声鸡。」
温助教就是温庭筠，他做过国子助教。启功说，别看温庭筠的词写得花团锦簇，其实他心里是有伤心事的。「两行征雁一声鸡」，这是化用温庭筠的词句，写的是那种清晨送别、孤旅天涯的凄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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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 三
评 李 煜
一江春水向东流，命世才人踞上游。
末路降王非不幸，两篇绝调炳千秋。
李煜，南唐后主，中国历史上最有才的亡国之君。
他的词，「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谁都知道。
启功说「末路降王非不幸」——李煜当了亡国之君，看起来是大不幸，但启功说，这未必是坏事。「两篇绝调炳千秋」——正是因为亡国，李煜才写出了《虞美人》《浪淘沙》这样的千古绝唱。
国家不幸诗家幸，赋到沧桑句便工。
李煜的词，是用亡国的血泪换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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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 四
评 柳 永
词人才世最堪哀，渐字当头际遇乖。
岁岁清明群吊柳，仁宗非死妓怜才。
柳永，北宋词人，原名柳三变。
他的词，在当时流传极广，「凡有井水处，皆能歌柳词」。但他的一生，非常坎坷。
「渐字当头际遇乖」——柳永写过一句「忍把浮名，换了浅斟低唱」，宋仁宗看到了，很不高兴，说「且去浅斟低唱，何要浮名」，就把他从科举榜单上划掉了。
柳永没办法，就自称「奉旨填词柳三变」，一辈子混迹于青楼楚馆，给歌妓写词。
「岁岁清明群吊柳」——柳永死的时候，一贫如洗，是京城的歌妓们凑钱把他安葬的。以后每年清明，歌妓们都去给他扫墓，叫「吊柳七」。
「仁宗非死妓怜才」——皇帝不赏识他，倒是那些风尘女子，真正懂得他的才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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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幅字，最打动我的不是书法，而是那个场景。
两个老人，三十年没见，见了面，不说那些客套话，而是一个铺纸，一个写字，写的是自己最得意的论词绝句。
这就是文人的交情。不需要多说什么，我把我最好的东西拿给你看，你懂。
三十年的岁月，都在这一笔一画里了。
人生得一知己足矣
斯世当以同怀视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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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 品 信 息
名 称：近现代 启功 行书论词绝句
年 代：一九七九年
书 体：行书
材 质：纸本
题 款：汉宽吾兄相别三十年矣，一九七九年秋重晤，书此请正。启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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