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薇站在门口,手里的行李箱轮子还在转。

她妈坐在沙发上,没起身,电视开着,声音很小。茶几上放着一碗没动过的面,已经坨了。

“妈,我回来了。”

她妈看了她一眼,把手里的遥控器放下,站起来,走到厨房去,把面倒进垃圾桶,刷锅,开火,打鸡蛋。整个过程一句话没说。

林薇跟过去,靠在厨房门框上。“陈诚呢?”

“加班。”

“今天周日。”

“他说加班。”

林薇拿出手机,给陈诚发微信:“我回来了,你在哪?”

消息发出去,一个红色感叹号。她被删了。

她愣了两秒,又发了一条,还是感叹号。她切到通讯录,打过去,响了四声,被挂断。再打,关机。

“妈,陈诚把我删了。”

她妈往锅里下面条,水汽蒸上来,把她的脸遮住了。“嗯。”

“你知道?”

“他上个月来过一趟,拿东西,跟我说了。”

“说什么了?”

“说生活费不打了。”

林薇脑子嗡了一下。每月一万。雷打不动,三年了,从她辞职那天开始,陈诚每个月一号准时打钱。房租、水电、她妈的医药费、她自己的日常开销,全指着这一万。现在断了。

“为什么?”

她妈把面条捞出来,端到她面前。“你先吃。”

“妈——”

“先吃。”

林薇坐下了。面条上卧着一个荷包蛋,撒了葱花,是她从小吃到大的味道。她吃了一口,咸了。她妈做饭从来不会咸,今天手抖了。

“他说,”她妈坐在对面,手放在桌上,指甲掐着桌沿,“他说你在外面有人了。”

林薇筷子停在半空。

“他说你跟那个姓宋的住一起,半年了。”

“那是男闺蜜。”

“他是这么说的。”

“我跟宋明什么都没有!他老婆刚生完孩子,我过去帮忙——”

“你跟陈诚说了吗?”

林薇张了张嘴。

“你走的时候,跟他说了去哪儿吗?”

“我说了,我说去宋明那边住一阵,散散心。”

“你说了住多久吗?”

“我……”林薇放下筷子,“我说看情况。”

她妈笑了一下,那种笑比骂人还难受。“看情况。一走半年,电话不接,视频不接。逢年过节也不回来。你婆婆住院,陈诚一个人跑前跑后,你在哪儿?”

“宋明他老婆产后抑郁,孩子没人带,我——”

“你是他老婆还是你是他家人?”她妈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砸在桌上,“林薇,我是你妈,我养你这么大,不是让你去别人家当保姆的。”

林薇眼泪掉下来了。“宋明是我最好的朋友,他老婆那会儿差点跳楼——”

“我知道。你跟我说过。”她妈递了张纸巾过来,“但陈诚不知道。你光跟我说了,你跟他说了吗?你光让我理解你,你让他理解你了吗?”

林薇攥着纸巾,没说话。

她走那天,是个周二。早上跟陈诚吵了一架,吵什么她已经忘了,就记得陈诚说了一句“你每天在家闲着,连个饭都做不好”。她当时就炸了,收拾东西要走。陈诚坐在沙发上没拦她,说“你走了就别回来”。

她说“不回就不回”。

宋明的电话是下午打来的,说他老婆情绪崩溃,他一个人搞不定,孩子一直哭。她去了,本来打算住两天,结果一住就是六个月。

头一个星期她想过回来。行李都收拾好了,宋明老婆拉着她手哭,说姐你别走,你走了我真不知道怎么办。她心软了。

第二个星期陈诚给她打过一次电话,她没接。当时孩子在哭,她手忙脚乱冲奶粉,想着晚点回过去。然后忘了。

后来就变成这样了。她发朋友圈,陈诚不点赞。她发微信,陈诚回得越来越慢,从“嗯”到“哦”到不回。她想着等宋明老婆好一点就回去,结果一拖再拖,拖到上个月,宋明老婆的妈从老家过来了,她才意识到自己该走了。

可陈诚已经把她删了。

“妈,你为什么不早跟我说?”

“我跟你说什么?我给你打过电话,你说你忙,说过阵子再说。我去哪儿说?”

“那生活费的事——”

“他上个月来,跟我说,妈,我撑不住了。房贷八千,车贷三千,我妈住院花了五万,我一个人扛了半年。他一个月工资一万三,去掉房贷车贷剩两千。两千块钱,他跟他妈两个人过。”

林薇愣住了。“他工资不是两万吗?”

“降薪了。去年年底就降了。他没跟你说?”

“他没跟我说过。”

“你也没问过。”

林薇低下头。她确实没问过。每次陈诚说加班,她就说知道了。每次陈诚说累,她就说谁不累。她以为日子还在照常过,她以为那一万块钱每个月照打就代表家里没事。

她以为。

“他现在人在哪儿?”

“他妈那边。他妈上个月出院,他接回家了。”

“我去找他。”

“林薇。”她妈叫住她,“你去找他,你想好说什么了吗?”

她站在门口,手握着门把手,背影僵着。

“你别说你委屈。他比你更委屈。”

门关上了。

陈诚他妈住在老小区六楼,没电梯。林薇爬到四楼的时候腿就软了,扶着栏杆喘气。她半年没爬过楼梯了,在宋明家住的是一楼,出门就是便利店和地铁口。她忽然想起来,陈诚他妈腿不好,膝盖做过手术,上下楼要扶着栏杆一步一步挪。

她以前每个月来一次,后来变成两个月,后来半年也没来。

到了六楼,门虚掩着。她推门进去,看见陈诚坐在小板凳上,面前一个塑料盆,里面泡着床单,手搓着。客厅不大,光线暗,沙发上堆着药盒和尿垫。

他瘦了很多,胡子没刮,头发长了也没剪,后颈那一块被太阳晒得黑白分明。

“陈诚。”

他手停了,没回头。

“你来干嘛?”

“我来看看妈。”

“我妈睡了,你改天吧。”

她站在那儿,看着他的背影。他的肩膀比以前窄了,衣服挂在身上空荡荡的。

“生活费的事……”

“不用说了。”他把床单拧干,水淌进盆里,“我养不起你了。你找别人吧。”

“陈诚,我跟宋明真的——”

“我知道。”他站起来,把床单晾到阳台上,“你妈跟我说了,宋明老婆产后抑郁,你去帮忙带孩子。我知道你没做对不起我的事。”

“那你为什么——”

“因为你这半年,一个电话都没给我打过。”他转过头看她,眼睛是红的,但没眼泪,“林薇,我不是气你去帮别人。我是气你帮别人的时候,忘了自己还有家。”

她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我妈住院,我半夜一个人守。护士问我你老婆呢,我说她忙。过年我一个人吃泡面,你朋友圈发的是宋明家年夜饭,九张图,热热闹闹。我点赞了,你没看见。”

“我没注意……”

“你当然没注意。你连我降薪了都不知道。”

他走到厨房,打开水龙头洗手,水声哗哗的。

“我不是没想过叫你回来。我打了三次电话,第一次你没接,说在忙。第二次你说晚点回我,没回。第三次我打过去,你那边孩子在哭,你直接挂了。后来我就不打了。”

“陈诚——”

“我不怪你帮朋友。真的。但我是你老公。你心里有宋明老婆孩子,有你妈,有你那些朋友,就是没给我留个位置。”

他关了水,擦手,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卡放在桌上。

“这卡里有两万,我凑的。你拿去用,算我最后给你的。以后……你好好过。”

林薇看着那张卡,没拿。

“你是不是要跟我离婚?”

他没回答。走到卧室门口,推开门,里面传来老人咳嗽的声音。他回头看了她一眼。

“你先回去吧。这礼拜我找律师。”

门关上了。

林薇从六楼走下来,天已经黑了。她在小区花坛边坐了很久。手机响了,是她妈。

“见着了吗?”

“见着了。”

“他怎么说?”

“他说找律师。”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妈,”林薇声音哑了,“我是不是做错了?”

“你错在把所有人都排在他前面。”

“我只是想帮朋友……”

“我知道。但朋友有难,你搭把手可以,搭半年就不对了。你把自己当什么了?救世主?你有那个本事吗?”

林薇哭了。蹲在花坛边上,抱着膝盖,哭得肩膀一抽一抽的。路过的人看了她两眼,没停步。

她妈在电话里叹了口气。

“回来吧。面条还有。”

她站起来,擦了擦脸。往家走的时候,路过一家水果店,看见门口摆着橘子。陈诚爱吃橘子,以前每次她买回去,他都说太酸,然后一个人全吃完。

她站了一会儿,买了五斤。

拎着橘子走在路上,她忽然想起来一件事。宋明老婆的产后抑郁,其实两个月就好了。第三个月她本来可以走,但宋明说姐你再住一阵,帮我把家里理顺。她答应了。

她没想过陈诚在家是怎么理顺的。

她没想过。

走到楼下,她抬头看了看六楼。那扇窗户亮着灯。她以前觉得那盏灯太暗了,物业也不换亮的。现在她才知道,那盏灯下一个人守了半年。

她没上去。拎着橘子回了娘家。

她妈开门,看见她手里的橘子,什么也没说,接过去放在桌上。橘子滚了两个出来,她妈弯腰捡起来,放到果盘里。

“他爱吃橘子。”

“我知道。”

“妈,我明天再去一趟。”

“嗯。”

“这次我不说我的委屈。”

她妈看着她。

“我去跟他说,对不起。”

她妈点了点头,去厨房热面条了。

林薇坐在沙发上,电视还开着,声音很小。茶几上那碗面早就倒了,但桌上还有一圈水渍,没擦干净。

她拿纸巾去擦,越擦越湿。

有些东西渗进去了,擦不掉的。但日子还得过。她想,明天去,把橘子带上。他要是肯吃,就有得谈。他要是不肯吃,她就天天去。

反正她这回知道了,家不是一个人的。你把它扔了,它不会一直在那儿等你。

她得自己捡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