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好爱自己 · 之一

半夜两点,膝盖又疼醒了。

我在床头摸到手机,翻到闺女的号码,拇指悬了半天,放下了。她明天要上班,外孙还得送。

翻到老姐妹那儿,也放下了——她家老两口上礼拜刚吵翻,正烦着呢。

我摸黑下床,给自己倒了杯热水,捧着,一口一口喝。窗外有辆夜班车的声音,很远。

那一晚我想明白一件事:这世上能跟我共情的,从头到尾,就我自己一个。

「一肚子话,说给谁听」

你有没有过这种时候?心里堵得慌,翻遍通讯录,找不出一个能拨出去的号码。

前年我做了个小手术。麻药劲儿过去,疼得直冒汗。旁边床的大娘哼唧两声,她闺女立马削了个苹果递过去,又掖被子又倒水。

我没吭声。我闺女在外地,视频里问了句"妈你没事吧",我说没事,那边孩子一哭,就挂了。

我不是怪她。她有她的日子要过。

怎么说呢——话刚说出去半截,电话那头"哦"了一声,你就知道,下半截不用说了。

不是人家不好,是这疼长在你身上,不长在人家身上。针不扎到自己,谁也不知道有多疼。

跟老姐妹倒苦水也一样。你刚起个头,她说"哎呀我家那个更气人",得,变成俩人比谁的苦更苦了。苦没倒出去,心里反倒又添了一层。

我家老头子倒是嘴上心疼我。

让他给我倒杯水,水是热的,话是凉的:"谁让你穿这么少。"你看,连最亲的人,心疼你也心疼不在点子上。

针不扎到自己,谁也不知道有多疼。

「我们对别人,大方了一辈子」

楼下陈姐,老伴走了三年。她给孙子买球鞋,三百八,眼都不眨。

轮到自己买双棉拖,在摊子前转了三圈,捏了捏,走了。

去年冬天她发烧,一个人去医院。挂号、缴费、输液,全程自己。回来就一句话:"没事,我习惯了。"

那个"习惯了",我听着鼻子发酸。

我自己呢?菜市场半斤基围虾,四十八,嫌贵,绕着走了。外孙来一趟,一箱车厘子两百多,眼都不眨地搬回家。

柜子里那件枣红色毛衣,八年前闺女买的,我一直舍不得穿,说留着走亲戚。亲戚走了八年的礼,毛衣还在柜子里躺着,样式早过时了。

家里还有盒西洋参,别人送的,说泡水对身体好。我寻思太贵,留着。留着留着,过期了。

扔的时候我盯着那盒子愣了半天——省了一辈子,到底省给了谁?

咱们这代人啊,把"心疼"两个字,全花在别人身上了。轮到自己,就剩俩字:凑合。

省了一辈子,到底省给了谁?

「跟自己说说话,不丢人」

出院那天,我在医院门口站了一会儿,跟自己说了句:受苦了。

没人听见。说完,眼泪倒先下来了。不是伤心——怎么说呢,像欠了自己几十年的话,总算还了一句。

打那以后,我学着做一件事:把自己当个人待。

疼了就贴膏药,不再说"忍忍就过去了"。馋了就买那半斤虾,回家白灼,蘸点姜醋,一个人慢慢吃,吃得很干净。

头一回给自己花钱的时候,手还有点抖,跟做贼似的。第二回就好了。

去年秋天我报了老年大学的画画班。笔拿得跟小学生似的,画得歪歪扭扭。

同桌老周瞅了一眼:"你这画的什么玩意儿?"我说画成什么玩意儿不管,我高兴。他撇撇嘴,转过头去,自己那笔蘸的墨都滴纸上了。

上礼拜膝盖又疼,我半夜爬起来给自己贴上膏药,又灌了个热水袋捂着。捂着捂着,居然睡过去了。

搁以前,我准得硬扛到天亮,第二天逢人就说不碍事。

那件枣红毛衣,今年开春我也穿上了。穿着它去买菜,卖菜的姑娘说阿姨这颜色真衬你。

我说那可不,压了八年了,再压下去,我就穿不动了。

我后来才明白,爱自己不是什么大道理。就是饿了好好吃饭,冷了添件衣裳,委屈了允许自己委屈一会儿——别急着说"没事"。

这话听着可能有点凉:别指望谁来完全懂你。

儿女有儿女的日子,老伴有老伴的局限,朋友有朋友的难处。

能懂你的那个人,天天跟你待在一块儿,跟你睡了半辈子一张床——就是你自己。

你有多久,没心疼过自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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