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今年五十六,一个人住。我爸走了快四年,我平时工作忙,孩子又小,一周能回去一趟就算不错。每次回去,她不是在厨房忙活,就是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日子过得像一壶温吞水,没什么响动。

最近这半个来月,我觉出点不对劲。

电话明显多了。以前我给她打电话,响个五六声她才接,接起来第一句总是“怎么了”。现在有时候打过去,占线。过十分钟再打,还占线。等她回过来,语气里带着点没散尽的热乎气,说刚才跟人说话呢。

我问她跟谁说话,她就说“一个朋友”。

再回去看她,她老是心不在焉。我坐那儿跟她讲孩子上幼儿园的事,她嗯嗯地应着,眼睛却往手机上瞟。手机扣在茶几上,亮一下,她赶紧拿起来看一眼,嘴角往上翘一翘,又放下。

我说:“妈,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事?”

她说:“我能有什么事。”

话是这么说,可她那样子不像没事。我走的时候,她送我到门口,鞋都换好了,又折回去拿手机。以前她送我,从来不拿手机。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把我老公推醒。

“你说我妈是不是谈对象了?”

他迷迷糊糊坐起来,揉着眼睛说:“谈就谈呗,都这岁数了。”

“我不是不让她谈,”我坐直了,“我是怕她被人骗。你没看新闻吗,现在专门有人盯独居老太太,先聊天,再借钱,最后人财两空。”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那你多回去看看。”

“我倒是想天天回去,可孩子谁管?店里谁看?我一天到晚脚不沾地,哪顾得过来。”

他没接话。过了一会儿,他说:“要不装个监控?”

我愣了一下。

“客厅装一个,就说为了安全。你妈一个人住,万一磕了碰了,你也能知道。”

我嘴上说“我考虑考虑”,心里其实已经动了。不是不信我妈,是这年头坏人太多。她一个人住了四年,平时连个修水管的都不认识,现在突然电话多了、心不在焉了,我当闺女的能不往坏处想吗?

第二天我就买了监控。没跟我妈说实话,只说是店里用剩下的,给她客厅角落放一个,有个动静我手机上能看见。她没多问,只说“费那钱干啥”。装的时候她正擦桌子,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接着擦。

装完那天晚上,我盯着手机看了半个多小时。画面里我妈一个人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她手里拿着遥控器,半天没换台。后来她起来倒了杯水,又坐回去。九点四十分,她关电视,关了客厅灯。画面黑下来,只有墙角那个小夜灯亮着。

我放下手机,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有点踏实,又有点空。

接下来几天,我没事就点开看一眼。白天基本没人,我妈出去买菜、回来做饭、午睡、看电视,跟以前一样。电话倒是没怎么响。我甚至开始觉得,是不是自己想多了。

直到一周前那个下午。

我正给客人结账,手机震了一下。我拿起来一看,监控提示有人移动。点开画面,我妈正从厨房出来,身后跟着一个男人。

那男人六十来岁,花白头发,穿一件深色夹克,手里提着个工具包。我妈笑着把他往客厅让,嘴里说着什么,听不太清。那男人也不客气,把工具包往地上一放,蹲下来就去看水槽下面的柜子。

我放大画面,看见他从包里掏出一把扳手,又拿了个新的水龙头出来。我妈站在旁边,一会儿递个抹布,一会儿递个盆。两个人有说有笑,像是很熟。

我心跳得厉害。这人是谁?什么时候认识的?怎么就直接进家了?

我点开声音。监控收音一般,断断续续能听见几句。

那男人说:“这个垫圈老化了,不换不行。”

我妈说:“上回就滴滴答答的,我也没当回事。”

“早该叫我来看。”

“你不是忙嘛。”

“再忙,这点事还能不来?”

我听见我妈笑了一声,说:“行,那中午别走了,我炒两个菜。”

那男人没推辞,说:“那我修完给你把纱窗也看看,秋天了,蚊子凶。”

我退出画面,给老公发消息:“监控里有个男的在我妈家。”

他回:“看清楚长什么样没?”

“不认识。修水龙头的。”

“修水龙头的你紧张什么?”

“我妈留他吃饭。”

他发了个省略号,又说:“先别急,再看看。”

我哪能不急。我妈一个人住,轻易不留人吃饭,更别说一个我从来没见过的男人。她笑得那么自然,说话那么熟,绝不像第一次见面。

那天中午我一直在看监控。我妈炒了三个菜,一个汤。两个人坐在餐桌前,边吃边聊。那男人夹菜的动作很随便,我妈给他盛汤,他也没说谢,接过来就喝。吃到一半,他指了指窗户,说:“纱窗那个框有点走形,下午我给你校一下。”

我妈说:“不着急,你歇会儿。”

“歇什么,一会儿就弄好。”

吃完饭,他真去弄纱窗了。我妈收拾碗筷,厨房里哗哗的水声。过了一会儿,她端了杯茶出来,放在茶几上。那男人正蹲在窗边卸纱窗,回头看了一眼,说:“放那儿吧,我弄完喝。”

我妈就坐在沙发上,看着他干活。电视没开,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我听不清说什么,只看见我妈时不时笑一下,手搭在膝盖上,很放松。

那个下午,他在我妈家待了将近四个小时。走的时候,我妈送到门口,他摆摆手说:“别出来了,外面起风了。”我妈就站在门里,看着他下楼。

我坐在店里,手机屏幕已经暗了。心里像堵了块棉花,上不去下不来。

这个人是谁?我妈为什么对他那么放心?他下次什么时候再来?

还有,我妈知不知道,客厅角落里那个小黑点,正把这一切都拍下来?

那个修水龙头的男人走后,我整整两天心里都不踏实。晚上关了店门,我坐在车里,把监控回放又看了一遍。他蹲在水槽边拧螺丝的样子,我妈递抹布的样子,两个人坐在饭桌前有说有笑的样子,一遍一遍看,越看越心慌。

我给我妈打过一次电话,装作随口问:“家里水龙头还好使不?”

她说:“好使着呢,前阵子有点滴水,我找人修了。”

“找谁修的?”

“一个熟人,以前在咱家楼下那个五金店干过。”她说得很自然,没觉得这有什么值得多问的。

我“哦”了一声,没再往下问。挂了电话,我坐在车里发了半天呆。熟人,什么时候认识的熟人?我怎么从来不知道?

老公劝我:“你别自己吓自己。你妈一个人住,认识个把会修东西的人,正常。”

“正常什么?她以前从来不叫人来家里。”

“以前是以前。人都会变的。”

我没说话。他不懂。我爸走了四年,我妈这四年里几乎没跟外人来往过。过年走亲戚,她都是吃完饭就回来,从不留宿。邻居叫她打牌,她去过两次,回来说“闹得慌”,再也不去了。她把自己关在那个房子里,像一只缩进壳里的蜗牛。现在突然冒出来一个修水龙头的男人,她笑得那么开心,我怎么能不往别处想?

可我又不敢深想。想深了,心里就发堵。

又过了两天,是周六。下午店里没什么人,我坐在柜台后面刷手机,鬼使神差又点开了监控。

画面里我妈正坐在沙发上,茶几上摆着一盘水果,还有两个茶杯。她对面坐着一个男人,瘦高个,戴一副老花镜,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看着比我妈大几岁。两个人中间摆着一副象棋,棋盘上已经落了不少子。

我愣了一下。又来了一个?

那男人走了一步棋,嘴里说着什么。我妈盯着棋盘看了半天,拿起一颗子,犹豫着放下。那男人摇了摇头,伸手把她的子拿起来,放到另一个位置,又说了几句。我妈笑起来,拍了一下自己的脑门,像是怪自己笨。

我放大画面,仔细看了看那男人的脸。不认识。跟修水龙头的那个完全不是一个人。这个看着文气一些,说话慢条斯理,动作也斯文。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又指了指棋盘,像是在给我妈讲棋。

我妈听得很认真,时不时点头。有时候那男人说个什么,她就笑,笑得眼角都是褶子。我从来没见她这样笑过。

我退出监控,给老公发了条消息:“又来了一个。”

他回:“什么人?”

“不知道,在我妈家下棋。”

“下棋?”

“嗯,两个人挺高兴的。”

他半天没回。后来发过来一句:“你妈这社交能力,比你强。”

我没理他。我知道他在开玩笑,可我笑不出来。我心里那团棉花越堵越实,连呼吸都觉得费劲。

那天下午,那个男人在我妈家待了两个小时。走的时候,我妈把他送到门口,他回头说了句什么,我妈摆摆手,脸上还带着笑。门关上之后,我妈回到沙发上,看着那盘没收的棋,坐了好一会儿。

我盯着屏幕,心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这些人到底是谁?我妈到底在干什么?

晚上我回家,把孩子哄睡了,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老公已经打起了呼噜,我侧过身,又拿起手机,点开监控。我妈已经睡了,客厅黑着,只有小夜灯亮着。我盯着那一点光,心里乱得像一团麻。

我想起我爸刚走那阵子,我妈整夜整夜睡不着,白天也不出门,就坐在客厅里发呆。我劝她出去走走,她说“走哪儿去,哪儿都不想去”。后来慢慢好了一些,她开始买菜、做饭、看电视,日子看着正常了,可我知道她心里空。她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看电视,一个人坐在沙发上发呆,一坐就是半晚上。

那时候我忙,店里一堆事,孩子又小,我一个月能回去两趟就算多的。每次回去,我妈都提前把菜买好,做一桌子我爱吃的。我吃完饭要走,她送到楼下,站在路灯底下看着我走远。我回头看她,她还站在那里,手插在口袋里,像一棵孤零零的树。

我那时候想,等我忙过这阵子,就多回去陪陪她。可“这阵子”一直没忙完。店里的账要算,孩子的作业要盯,老公的衬衫要熨,日子像一台停不下来的机器,我每天被推着往前走,连停下来喘口气的工夫都没有。

我妈从来没抱怨过。她只说“你忙你的,我挺好的”。我信了。我以为她真的挺好。

现在我才发现,她背着我,过着我完全不知道的生活。

周一上午,我又在监控里看到了第三个人。

那是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戴一副金丝眼镜,穿一件浅蓝色衬衫,看着像个老师。他坐在我妈家的沙发上,手里拿着我妈的手机,低着头在屏幕上划来划去。我妈坐在他旁边,凑过去看,两个人挨得很近。

那男人说了句什么,我妈点点头。他把手机递给我妈,让她自己试。我妈接过去,笨手笨脚地划了两下,又递还给他。他笑着摇了摇头,又拿过去,放慢了动作,一步一步地教。

我妈学得很认真,像个听话的学生。那男人讲几句,她就点一下头,有时候还会问一句。两个人之间的气氛很轻松,很自然,像认识了很多年的老朋友。

我盯着屏幕,手心里全是汗。这个又是谁?修水龙头的,下棋的,教手机的,一个星期来了三个。我妈什么时候认识了这么多人?她不是天天待在家里吗?她哪来的机会认识这些人?

我越想越乱,越想越怕。我脑子里冒出各种念头,每一个都让我心口发紧。我甚至想,是不是有人专门盯上了我妈这样的独居老太太,先套近乎,再骗钱,最后连人带房子都搭进去。

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她接起来,声音听着挺高兴:“喂,闺女。”

“妈,你干啥呢?”

“没事,看手机呢。你吃饭了没?”

“吃了。你中午吃的啥?”

“炒了个青菜,煮了碗面。”

“就吃这个?”

“一个人,随便对付一口。”

我张了张嘴,想说“你昨天不是还跟人下棋吗”,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我不能说。说了就露馅了。

挂了电话,我坐在店里,心里像烧着一把火。我妈在电话里跟我说她一个人随便对付一口,可监控里她明明跟人有说有笑地吃饭、下棋、学手机。她瞒着我。她为什么要瞒着我?

那天下午,我什么事都干不进去。客人来了,我算错了两回账。老公打电话来,我没接。我坐在柜台后面,一遍一遍翻监控记录,把这三个人出现的画面反复看。修水龙头的那个,蹲在地上拧螺丝,我妈在旁边递扳手。下棋的那个,戴着老花镜,手把手教我妈走棋。教手机的那个,凑在我妈旁边,两个人头挨着头看屏幕。

每一个画面都让我心口发紧。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我要回去问清楚。

晚上七点多,我关了店门,开车往我妈家去。路上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说“我回去看看你”。她说“这么晚了还过来干啥”,我说“想你了”。她笑了一声,说“行,来吧,我给你热点饭”。

我没告诉她我已经吃过了。我什么也没说。我握着方向盘,手指攥得发白。

到了楼下,我抬头看了一眼,我妈家客厅的灯亮着。我站在楼下抽了一根烟,把烟头踩灭,才上楼。

门开了,我妈穿着一件旧毛衣,腰上系着围裙,手里还拿着锅铲。看见我,她笑了笑:“来得正好,我刚热上饭。”

我站在门口,没进去。她看我脸色不对,愣了一下:“怎么了?”

我没说话,换了鞋走进去。客厅里收拾得很干净,茶几上摆着一盘橘子,电视开着,正放着什么电视剧。我扫了一圈,没看见棋盘,也没看见手机支架。一切都很正常,正常得让我心里发毛。

我妈把饭端到桌上,招呼我:“坐下吃点儿。”

“我不饿。”

“不饿也吃点,我热了馒头。”

我在餐桌前坐下,看着那碗热气腾腾的面条,没动筷子。我妈坐在对面,看着我,也不催我。

沉默了一会儿,我开口:“妈,最近家里来过什么人吗?”

她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嘴里,嚼了嚼,说:“没谁来啊。”

“水龙头不是找人修了吗?”

“哦,那个啊,修完就走了。”

“就修水龙头?没干别的?”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很快又低下去:“顺便把纱窗也弄了弄。”

“那人谁啊?”

“以前楼下五金店的,认识。”

“认识多久了?”

“挺多年了。”她说着,又夹了一筷子菜,“你问这个干啥?”

我没接话。沉默了一会儿,我又问:“那下棋的呢?”

她筷子顿了一下。

“什么下棋的?”

“妈,我看见有人来家里跟你下棋。”

她放下筷子,看着我,脸上的表情慢慢变了。不是生气,也不是慌张,而是一种说不出来的、让我心里发虚的平静。

“你看见了?”

“我……”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接。

“你装监控了?”

她问得很轻,语气里没有责备,也没有愤怒,就那么平平淡淡地问了一句。可就是这一句,把我堵得哑口无言。

我坐在那里,喉咙里像卡了什么东西。我想解释,想说我是担心她,想说我是怕她被人骗,可那些话到了嘴边,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我妈看着我,等了一会儿,见我不说话,又拿起筷子,低头扒了一口饭。

“吃饭吧,菜要凉了。”

她说完这句话,就再没看我。我坐在她对面,看着那碗面条冒出来的热气,心里像被人攥住了一样,又酸又疼。

我坐在那儿,筷子没动。面条的热气慢慢淡下去,碗边结了一层薄薄的油花。

我妈吃得不快,一口一口,像平时一样。她没再问我监控的事,也没催我吃饭。屋里只有电视声,还有筷子碰碗的轻响。

我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几分钟,也可能更长。我脑子里乱成一团,想开口,又不知道从哪说起。最后,还是我妈先开了口。

“你想问那几个人是谁吧?”

我抬头看她。她没看我,眼睛盯着碗里的面条,用筷子挑了一根,慢慢送进嘴里。

“嗯。”我应了一声,声音低得自己都快听不见。

我妈放下筷子,端起旁边的水杯喝了一口。她的动作很慢,像在琢磨怎么说。

“修水龙头的,是老周。”她说,“以前楼下五金店的,后来店关了,他就在附近接点零活。我那个水龙头滴了快半个月了,一直没找人。那天买菜回来,在楼下碰见他,他说过来帮我看看。”

她顿了顿,又说:“人家忙活了一下午,水龙头换了,纱窗也修了。我留他吃顿饭,怎么了?”

我张了张嘴,没说话。

“下棋的,是你刘叔。”她继续说,“你爸以前厂里的,后来退了,老伴前两年走了。他一个人,我也一个人,有时候在小区门口碰见,就下两盘棋。那天风大,我说别在石桌那儿坐着了,上家里下吧。就下棋,下了两个小时,连口水都没喝。”

她说到“连口水都没喝”的时候,语气里带了一点情绪,但很快就平下去了。

“教手机的那个,是张老师。”她看了我一眼,“社区老年大学教智能手机的。我上个月去听了一堂课,人太多,没学会。他说可以单独教我。那天他来,是帮我弄手机支架,顺便教我怎么用视频。”

她说完,停了一下,轻轻叹了口气。

“就这三个人。一个修东西的,一个下棋的,一个教手机的。你还有什么想问的?”

我坐在那里,喉咙发干。她说的每一句话都平平淡淡,没有一句是解释给我听的,可每一句都像一根针,扎在我心里。

“妈,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听见自己说。

“我知道你什么意思。”她打断我,声音不重,但很稳,“你装监控,不就是怕我被人骗吗?怕我老了糊涂了,让人把房子骗走了,把钱骗走了。”

我低下头,不敢看她。

“你妈是老了,可还没糊涂到那个份上。”她说完,又端起碗,喝了一口汤。

屋里安静下来。电视里正演到一个女人在哭,声音尖尖的,显得特别吵。我妈拿起遥控器,把电视关了。

“妈,我错了。”我说。

她没接话。

“我不该装监控。我不该这么干。”我的声音有点抖,“我就是……我就是担心你。你一个人住,我离得远,有时候打电话你也不接,我……”

“我什么时候不接你电话了?”她看着我。

“有几次。晚上打,你没接。第二天你才回过来,说睡着了。”

她想了想,说:“我手机有时候放在客厅充电,人在卧室,没听见。”

“我知道。可我就是怕。怕你出什么事,怕你摔了,怕你病了,怕你被人欺负了,我什么都不知道。”

我说着说着,鼻子酸了。我别过脸去,不想让她看见我哭。

我妈看着我,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她站起来,走到厨房,把水壶坐上。

我听见水壶“嗡”地响起来。她站在厨房门口,背对着我,声音从那边传过来。

“我一个人住,不是一天两天了。你爸走了以后,我就一个人。你嫁出去了,有你的家,有你的日子。我不能天天给你打电话,说你妈今天吃了什么,看了什么电视,跟谁说了几句话。你也有你的事。”

她停了一下,水壶的声音越来越大。

“可人活着,总得有人说说话。不是要跟谁怎么样,就是……有人来家里坐坐,说几句话,下盘棋,修个东西,这屋里能有个动静。”

我坐在那儿,眼泪掉下来,砸在手背上。我没擦。

“我不是怪你。”她转过身,看着我,“我知道你是为我好。可你装那个东西,我心里不舒服。你妈还没到那个地步,要你隔着手机看着我。”

水烧开了,她进去关了火,倒了一杯水,放在我面前。

“喝点水吧。”

我端起那杯水,手还在抖。水很烫,我吹了吹,没喝。

“妈,我明天就把监控拆了。”我说。

她坐回对面,看着我,过了一会儿,说:“拆不拆的,你自己看着办。我不拦你。”

我抬头看她。她的表情很平静,没有生气,也没有委屈,就是那么看着我,像看一个做错事又不敢认的孩子。

“妈,我就是怕你一个人太孤单。”我说。

“孤单是孤单。”她点点头,“可孤单不是傻。我分得清谁是真来帮忙的,谁是来套近乎的。老周修东西,我给他钱,他不要,我硬塞了三百。刘叔下棋,我给他泡茶,他走的时候还说下回带点好茶叶来。张老师教我手机,我给他两百,他说什么也不要,说社区有补贴。”

她顿了顿,说:“你妈没让人占便宜,也没占人便宜。”

我低下头,那杯水还端在手里,热气扑在脸上。

“我就是想有人说说话。”她轻轻说了一句。

就这一句,把我心里最后那点东西全打碎了。我抬起头,看着她。她没哭,眼睛有点红,但没哭。

“妈,我以后常回来。”我说。

“你不用常回来。”她摇摇头,“你有你的日子。我就是想让你知道,你妈不是一个人过不下去。我是能过,就是想有点人气。”

我张了张嘴,想说“那你搬来跟我们住”,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我知道她不会同意。她在这个房子里住了几十年,楼下的路、菜市场的人、小区里的树,她都熟。搬去我那儿,她反而会不自在。

“那我不天天看那个监控了。”我说。

她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我以后多回来。不买东西,就回来坐坐,陪你看看电视,吃顿饭。”

她笑了一下,很轻,像是从鼻子里哼出来的。

“行。”她说,“回来吃饭行。别买东西,我一个人吃不了。”

我点点头,把水杯放下。那杯水已经不那么烫了,我喝了一口。

“妈,我今晚不走了。”我说。

她愣了一下:“店里明天不开门?”

“开。我早点起,直接过去。”

她没再说什么,起身去给我拿被子。我坐在客厅里,抬头看了一眼墙角。那个监控还在,小红灯一闪一闪的。

我没拆它。但我知道,从明天起,我不会再每天打开那个画面看了。

我妈抱着一床被子从卧室出来,放在沙发上。

“你睡沙发还是睡你以前那屋?”她问。

“睡我以前的屋吧。”

她点点头,把被子抱进我以前的房间。我跟着走进去,看见床还是那张床,床头还贴着我上高中时候的贴纸,边角都翘起来了。

“妈,这贴纸还在呢。”

“没动过。”她说,“你走了以后,这屋就没怎么动。”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把被子铺开,用手把被角掖好。她的动作很慢,很仔细,像以前我上学时每天给我铺床一样。

“睡吧。”她直起身,看了我一眼,“明天还得早起。”

“嗯。妈,你也早点睡。”

她点点头,从我身边走过去,走到门口又停了一下,回头说:“监控的事,我不怪你了。”

我看着她,鼻子又酸了。

“但下回别这么干了。”她说,“你有什么想问的,直接问我。你妈还没到不能说话的地步。”

“好。”我说。

她笑了一下,转身回了自己房间。门轻轻关上,客厅里的灯也灭了。我站在我以前的房间里,看着那张铺好的床,心里又酸又暖。

窗外有风吹进来,带着一点夜里的凉意。我走过去,把窗户关小了一点。楼下有个人骑着电动车经过,车灯在墙上扫了一下,又暗下去。

我躺到床上,闻着被子上那股熟悉的洗衣粉味,眼睛睁着,看着天花板。我想起我妈刚才说的那句话:“我就是想有人说说话。”

我在心里对自己说,以后,我多回来。

不是因为她需要我照顾,不是因为我怕她出事,也不是因为那个监控。是因为她是我妈,她想有人说说话。

而我,应该做那个听她说话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