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在电梯口看见她的。

那天下午刚办完入住,房卡还攥在手里,人有点乏。本来想回房间洗把脸,再下楼找点吃的。电梯门一开,走廊那头过来两个人,挨得不近,可两只手是牵着的。女人穿一件浅灰针织衫,头发披着,步子很轻。我一眼就认出来了。

是她。

我站在原地没动。电梯门在身后合上,像谁在很远的地方拍了一下巴掌。走廊里铺着厚地毯,他们的脚步声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可我还是听见了她笑。那笑声我熟,熟得有点发苦。结婚十二年,她在家里很少这样笑。

她也看见了我。

就在离我五六步远的地方,她猛地停住,手像被烫了一下,从那个男人掌心里抽出来。那一下抽得很急,连带着她整个人都往旁边偏了偏。男人还没反应过来,手还半抬着,空荡荡地悬在那儿。

她嘴唇动了动,没出声。眼睛看着我,又像不敢看我,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下,就往下掉。我看着她,没说话。不是不想说,是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棉花,又干又紧。

她往后退了半步,脚尖朝着电梯方向偏过去。想溜。

我跨了一步,拦在她跟前。她没抬头,只盯着我胸口那粒扣子。

“你跑什么?”我说。

声音不大,连我自己都有点意外。我以为我会吼,会砸墙,会把手里那张房卡摔在她脸上。可我没有。我就那么站着,手垂在两边,房卡还夹在指缝里,边角硌着肉,有点疼。

她没说话。旁边的男人这时才回过神来,把手放下去,又抬起来,像是想扶她,又不敢碰。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她,嘴唇动了几下,到底没发出声。我看他一眼,四十来岁,穿件深蓝夹克,头发梳得整齐,脸白净,像个体面人。

“你谁啊?”他问。

声音发飘,底气不足。

我没理他,眼睛还看着她。她终于抬起头,眼圈已经红了,可没哭。她一向这样,真慌了反而不哭,就是嘴唇抿得死紧,下巴绷着,像在跟谁较劲。

“你怎么在这儿?”她问。

我差点笑出来。

“我出差。”我说,“你呢?”

她又不说话了。走廊里安静得厉害,只有头顶通风口嗡嗡响。那男人往旁边挪了挪,想走,又不敢走,整个人僵在那儿,像根插错地方的木头。

我看着她,心里翻上来很多东西。有火,有冷,有一阵一阵的发空。可最清楚的,是一个念头:她怎么会在这儿?这个时间,这个酒店,这身衣服。我走之前,她还在家里看电视,穿着那件洗旧了的家居服,头发随便挽着。茶几上摆着半杯凉水,电视里放着什么综艺,声音开得不小。我拉行李箱出门的时候,她连头都没回,只说了句:“到了发个信息。”

我没发。

现在想来,她也没问。

“你俩什么时候的事?”我听见自己问。

她猛地摇头,摇得很急,头发甩到脸上,又黏在嘴角。她伸手去拨,手在抖。

“不是你想的那样。”她说。

我看着她,没接话。这种话我听过,电视里演过,旁人口里传过,真落到自己头上,才知道有多轻。轻得像没说过一样。

“我想的是哪样?”我说。

她张了张嘴,没出声。旁边的男人忽然开口:“大哥,咱们换个地方说,行不行?别在走廊上……”

我转头看他。

“你叫什么?”我问。

他愣了一下,没敢说。

“你连名字都不敢说,你让我换个地方说?”我说。

他脸涨红了,手在裤缝上搓了两下,到底没再吭声。

我收回目光,又看她。她瘦了点,下巴尖了,眼窝有些青。近看才发觉,她今天化了妆,淡的,可还是能看出来。口红已经淡了,像被吃掉一层。

“你跟他来这儿,几天了?”我问。

“就今天。”她说。

“今天。”我重复了一遍。

她点头,又摇头,最后低下头,不说话了。

我忽然觉得很累。那种累不是身体上的,是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站都站不直。我靠了一下墙,后脑勺抵在壁纸上,凉丝丝的。

“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住这家酒店?”我说。

她抬头看我,眼里的慌更重了。

“公司协议酒店,我住过不下十次。”我说,“你选哪儿不好,选这儿。”

她眼圈更红了,嘴唇抖着,像要说什么,又咽回去。

“我要是没下来,你俩是不是就进房间了?”我问。

她没回答。那个男人倒是急了,往前迈了一步:“大哥,你别这么说话,我们……”

“你闭嘴。”我说。

声音还是不大,可他真就闭了嘴。

走廊那头有间房门开了条缝,又轻轻合上。我余光扫见,没理会。这种事,谁撞上谁倒霉。我以前在网上刷到过,还笑过别人,觉得大老爷们儿撞见这种事,不是打就是闹,总得弄出点动静。真轮到自己,才知道最难受的不是火,是那种突然不认识一个人的感觉。

她站在我面前,衣服没乱,头发没乱,连鞋都穿得整整齐齐。可我看着她,就像看一个陌生人。

“你松手松得挺快。”我说。

她肩膀缩了一下。

“练过多少回了?”我说。

她猛地抬头,眼泪到底掉下来一颗,顺着脸颊滑到下巴,滴在针织衫上,洇出一个小点。

“你别这么说。”她声音很轻,带着哭腔。

我看着她,心里那点火又窜上来,又被什么压下去。我别开眼,盯着走廊尽头那扇窗。外面天还亮着,灰蒙蒙的,像要下雨。

“你先回去。”我对那男人说。

他愣住了,没动。

“我让你先回去。”我重复了一遍,“这是我跟她的事。”

他看看她,又看看我,嘴唇动了动,到底没说话,转身走了。脚步很快,走了几步又回头,像怕我追上去。我没动。

走廊里只剩我们两个。

她站在那儿,手绞着包带,指节发白。我这才注意到她背了个小包,黑色的,链条细得可怜。不是家里常用的那个。这个包我没见过。

“新买的?”我问。

她顺着我目光低头看了一眼,没说话。

“挺好看。”我说。

这话说出来,连我自己都觉得冷。

她终于哭出声来,很轻,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断断续续。我没动,也没递纸。以前她哭,我总会过去,不管谁对谁错,先哄了再说。可今天不行。我腿像灌了铅,迈不动。

“你别哭了。”我说,“哭解决不了事。”

她用手背抹了把脸,妆有点花了,眼线晕开一点,像被人打了一拳。

“你什么时候回家?”她问。

我看着她,没回答。

“我今晚就回。”我说。

她愣了。

“我回酒店收拾东西,退房,回家。”我说,“你呢?”

她张了张嘴,没说话。

“你爱回不回。”我说,“但有些事,咱们得说清楚。”

她点头,点得很轻,像在认命。

我转身往电梯走,走了两步又停下。她还在原地站着,背对着我,肩膀一抽一抽的。

“那张卡。”我说。

她回过头,脸上全是泪。

“家里茶几上那张酒店会员卡,是你的吧。”我说。

她脸色一下变了,白得吓人。

我没等她回答,按了电梯。门开了,我走进去,转过身。她还站在走廊里,像被钉在那儿,一动不动。

电梯门合上的一瞬间,我看见她朝这边跑了两步。

我没按开门键。

电梯下行,数字一格一格跳。我盯着那排红字,脑子里空空的,什么也没想。直到电梯停在一楼,门开了,大堂里有人拖着行李箱从我面前经过,轮子碾过地砖,发出咕噜咕噜的响,我才回过神来。

我走到前台,把房卡递过去。

“退房。”我说。

前台姑娘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低头看电脑,大概是在核对我住的天数。她敲了几下键盘,说:“先生,您今晚不住了吗?”

“不住了。”

“好的,您稍等。”她低头操作,又抬头,“您预订的是两晚,今天退房的话,第二晚的费用……”

“扣就扣吧。”我说。

她没再说什么,把押金单递过来让我签字。我签完,她把卡和发票递给我。我接过,转身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停住,回头问她:“你们这儿附近,有高铁站吗?”

“有的,打车大概二十分钟。”

“现在还有车吗?”

“您要查一下时刻表吗?”

我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下午四点四十。手机屏幕上干干净净,没有未接来电,没有微信消息。她没找我,那个男人也没找我。我盯着屏幕看了几秒,又揣回兜里。

“不用了。”我说,“我自己看看。”

出了酒店大门,风迎面扑过来,带着点凉意。天还是灰的,云压得很低,像要下雨又憋着没下。我站在台阶上,点了根烟,吸了两口,呛了一下。我戒烟三年了,兜里这包烟是上个月同事递的,我随手揣着,一直没动。这会儿不知道怎么就摸出来了。

烟味冲进嗓子眼,又辣又涩。我咳了两声,还是把它抽完了,摁灭在垃圾桶上。

打车去高铁站,路上司机跟我搭话,问我是出差还是旅游。我说出差。他说这季节出差辛苦,我说还行。他没再问,车里安静下来,只有收音机在放歌,一首老歌,我听过,但想不起名字。

我靠在后座上,看着窗外。路边的树一棵一棵往后倒,叶子还没黄透,绿里掺着黄,像一块洗褪了色的布。我忽然想起上个月,她说想吃螃蟹,我说等下次回来带你去。后来我回来,忘了。她也没再提。

其实她很多事都不提了。

我闭上眼睛,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刚才走廊里的画面。她松手的样子,她低头的样子,她脸上那点花了的妆,还有那个男人转身走的时候,脚步有多快。我睁开眼,车窗上倒映出我自己的脸,眉头皱着,嘴角往下撇,像老了十岁。

我别过头,不看了。

高铁票买的是最近一班,六点零五分的。我在候车厅坐了一个多小时,手机一直没响。我刷了两遍朋友圈,又退出来,打开和她的聊天框。最后一条消息是三天前,她问我:“你这次去几天?”

我回:“三天。”

她回了一个“嗯”。

就没了。

我盯着那个“嗯”看了很久,想打点什么,又不知道说什么。最后我把手机锁了屏,揣回兜里。

上车以后,我找到座位坐下,靠窗。旁边坐了个大姐,带着一个七八岁的男孩,男孩一直在玩平板,声音外放,大姐也不管。我本来想提醒一句,张了张嘴,又算了。

列车开了,窗外的东西开始往后退。我盯着那片灰蒙蒙的天,忽然想起出差前那几天的事。

那天是周日,我难得在家。早上起来,她已经把早饭做好了,稀饭、咸鸭蛋、一碟小咸菜。我坐到餐桌前,她坐在对面,低头看手机。我夹了一筷子咸菜,嚼了两口,说:“这咸菜挺脆,哪儿买的?”

“菜市场,老张家的。”她说,头也没抬。

“哦。”我说。

然后就没话了。我低头喝稀饭,她刷手机,客厅里只有我吸溜稀饭的声音。我喝到一半,抬头看她,她正划着屏幕,脸上没什么表情。我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从哪儿说起。我们结婚十年,该说的话早说完了,剩下的都是些零碎,买菜、交水电费、女儿期中考试考了多少分。

我放下碗,说:“我后天出差,去三天。”

“嗯。”她说。

“回来带点那边的特产。”我说。

“不用,家里什么都有。”她说。

我又“哦”了一声。那顿饭剩下的时间,谁也没再开口。

我洗完碗,擦干手,走到客厅。她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放的是一部古装剧,她没看,低头在手机上打字。我站在她身后,看见她打了几个字,又删了,又打,又删。我没问她跟谁聊,她也没说。

那天下午,我收拾行李。出差的东西我闭着眼都能装好:两件衬衫、一条西裤、充电器、剃须刀、几双袜子。我蹲在卧室地板上,把衣服一件件叠好放进箱子,她坐在客厅里,电视换了个台,还是没看。

我拉上箱子拉链的时候,忽然觉得有点不对劲。我说不上来哪儿不对,就是觉得这个家,好像安静得过了头。以前女儿在家的时候,屋里总有动静,她写作业、看电视、跟她妈吵架,声音从这屋传到那屋。现在女儿住校了,家里就剩我们俩,安静得像没人住似的。

我站起来,拎着箱子试了试重量,又放下。走到客厅,她还在沙发上,手机屏幕亮着,她盯着看,不知道在看什么。

“我走了。”我说。

“嗯。”她说,“路上小心。”

我换鞋,开门,又回头看了她一眼。她坐在那儿,背对着我,头发扎成个马尾,露出后颈。她瘦了,后颈那根骨头凸出来,以前没这么明显。

“我回来带你去吃那家新开的馆子。”我说。

她没回头,只“嗯”了一声。

我关上门,走了。

现在坐在高铁上,我忽然想起那天她那个“嗯”。以前她不是这样的。以前我出差,她会帮我收拾行李,往箱子里塞两包零食,说路上吃。会站在门口,说到了给我发个消息。会在我回来的那天,问我想吃什么,提前把菜买好。

后来这些都没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不再帮我收拾行李,不再往我箱子里塞零食,不再问我什么时候回来。我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事。我再问,她就说:“你忙你的,别管我。”

我以为是更年期,以为是女儿住校她闲得慌,以为过阵子就好了。我从来没想过,会是这种事。

列车进隧道,窗外黑了,玻璃上又映出我的脸。我盯着那张脸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陌生。这张脸跟十年前结婚照上那张脸,好像不是同一个人了。

旁边的小孩还在玩平板,声音更大了。大姐终于说了他一句,把音量调小了。我闭上眼,没再想。

到家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我开门进屋,屋里黑着灯,没人。我站在玄关,没开灯,也没换鞋,就那么站了一会儿。空气里有股淡淡的味儿,说不清是香水还是什么,跟她身上那股味儿有点像。

我伸手摸到开关,灯亮了。

客厅还是老样子,沙发、茶几、电视柜,跟走之前一模一样。茶几上那只烟灰缸里,还搁着我走之前没扔的一个烟头。我走过去,看见烟灰缸旁边放着那张卡。

酒店会员卡,深蓝色的,边角有点磨损。我拿起来,翻过来看了看背面,没有签名。我盯着它看了几秒,又放回原处。

我走进卧室,拉开衣柜,她的衣服还在,挂得整整齐齐。我伸手摸了摸其中一件,是件浅蓝色的连衣裙,她去年夏天买的,说好看,一直没舍得穿。我摸到裙子的料子,滑溜溜的,凉丝丝的。

我忽然想起结婚那年,她穿的那件红裙子。婚礼上她站在我旁边,笑得眼睛弯弯的,说:“以后你可得对我好。”

我说:“好。”

她问:“怎么好?”

我说:“挣的钱都给你,家里的事都听你的。”

她笑了,说:“那不行,你一个大老爷们儿,不能什么都听我的。”

我说:“那你说怎么好?”

她想了想,说:“你少出差,多在家待着,就行。”

我当时说:“行,我尽量。”

可我没做到。十年了,我一年有大半年在外面跑。她说过几次,说家里冷清,说一个人吃饭没意思,说你能不能换个不用老出差的活儿。我每次都说,再等等,等房贷还完的,等女儿上了大学的,等我升上去的。

等来等去,等到今天。

我坐在床沿上,盯着那件蓝裙子,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恨她吗?恨。可恨里头还掺着别的,像一团乱麻,理不出头来。我恨她,也恨我自己。恨她背着我做这种事,恨我自己这些年只顾着挣钱,忘了她也是个人,也会冷,也会孤单。

我掏出手机,想给女儿打个电话,又放下了。我不知道该怎么说。说“你妈出轨了”?这话我开不了口。女儿才十六岁,住校,周末才回来。我不想让她掺和进来。

我把手机扔在床上,站起来,走到窗边。外面路灯亮着,楼下有个人遛狗,狗跑得欢,人慢悠悠地跟着。我看了很久,直到那个人和狗拐进另一条路,看不见了。

我回到客厅,坐在沙发上,又拿起那张会员卡,翻来覆去地看。卡是深蓝色的,正面印着酒店的名字,背面是磁条。我把它举到灯下,光打在上面,反出一层亮。

我忽然想起,这张卡是什么时候出现在茶几上的。

大概是半个月前。那天我出差回来,进门放下行李,去茶几上拿遥控器,就看见它躺在烟灰缸旁边。我拿起来看了一眼,以为是她的,随口问了一句:“这哪儿来的?”

她说:“朋友给的,说住那家酒店能打折。”

我当时没多想,随手放下了。现在想起来,那会儿她说话的时候,声音是不是有点紧?我记不清了。我只记得我放下卡,去洗澡,然后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她坐在另一头刷手机。我们中间隔着一个茶几,茶几上放着那张卡。

我那时候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现在我知道了。

我攥着那张卡,攥了很久,直到卡边硌得手心发疼,才松开。我把它放回茶几上,卡面朝下。我不想再看它了。

那天晚上,我没吃饭,也没开电视。我就坐在沙发上,坐了很久。灯开着,屋里亮堂堂的,可我觉得冷。那种冷从脚底往上爬,爬过小腿,爬过膝盖,爬到胸口,把整个人都冻住了。

手机一直没响。她没打电话,也没发消息。

我不知道她今晚回不回来。我甚至不知道,她会不会回来。

我坐在沙发上,盯着茶几上那张卡,心里想:十年了,我挣的钱都给了这个家,房贷还清了,车也换了,女儿养到十六岁,她想要什么我没给过。可到头来,这个家还是散了。

不是散了,是从来就没攥紧过。

我拿钱填这个家,填了十年,以为填满了。可钱填得满房子,填不满人心。

我闭上眼,听见钟表在墙上走,滴答,滴答,像在数着什么。我不知道我在等什么,等她回来,等一个解释,还是等一个结果。

我只知道,从今天起,这个家,回不去了。

我不知道自己在沙发上坐了多久。后来墙上的钟响了一下,十一点。

我站起来,腿有点麻。走到厨房,打开冰箱,里头还有半袋速冻饺子,是她上周买的。我拿出来,又放回去。不饿,就是胸口堵得慌,像有块东西卡在那儿,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手机在卧室里响了一声。我走过去看,是女儿发来的消息,问我到家没有,说学校明天有活动,周末可能不回来了。

我回了一句:到了,你忙你的。

她发了个笑脸过来。

我盯着那个笑脸看了半天,不知道怎么回。最后把手机扣在床上,没再看。

那天晚上她没回来。

我躺在卧室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被子上有她的味道,枕头也是。我坐起来,把枕头扔到一边,又觉得这样没意思,又捡回来。折腾到后半夜,才迷迷糊糊睡过去。梦里乱糟糟的,梦见酒店走廊,梦见她松手,梦见那张卡从茶几上掉下去,掉进一个黑窟窿里,我怎么捞也捞不着。

第二天早上,我是被门锁声惊醒的。

我坐起来,听见玄关有动静。脚步声很轻,像是怕吵醒谁。我看了眼手机,六点四十。

我穿上拖鞋走出去。

她正站在玄关换鞋,身上还是那件米白色外套,头发有点乱,脸色很白,眼下青了一片。她看见我,动作停了一下,手里的鞋没放下,就那么半蹲着,抬头看我。

“回来了?”我说。

她没说话,把鞋放好,站起来。她嘴唇动了动,像要说什么,又没说出来。

我走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茶几上那张卡还在,卡面朝下。她跟着进来,站在沙发旁边,没坐。

“你昨晚去哪儿了?”我问。

“在车上待了一夜。”她说,声音很轻,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怎么不回来?”

“不敢。”

我点点头,没说话。她站了一会儿,慢慢在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只坐了半个屁股,两只手绞在一起,放在膝盖上。

屋里很静。楼下有车经过,喇叭响了一声,又远了。

“你就不问点什么?”她忽然说。

“问什么?”我看着她,“问你跟他什么时候开始的,还是问你那张卡哪来的?”

她低下头,不说话了。

“我昨天在酒店看见你们的时候,你松手了。”我说,“你松手,说明你知道那不对。可你知道不对,为什么还去?”

她还是低着头,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哪样?”我声音不大,可自己听着都发冷,“你跟我说,你跟他去那儿,几天了?”

她抬起头,眼圈红了,说:“就今天。”

我看着她。她点头,又摇头,最后低下头,不说话了。

我靠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灯还开着,白花花的,照得人眼睛发酸。

“十年了。”我说,“我一年到头在外面跑,家里的事管得少。这个我认。可我在外面跑,不是为我自己。房贷、车贷、孩子的学费、家里的开销,哪一样不是我挣回来的?你说家里冷清,说一个人吃饭没意思,我听了,可我没当回事。我以为把钱拿回来,把日子过起来,就行了。”

她眼泪掉下来,砸在手背上。她没擦,就那么让泪往下淌。

“我知道你委屈。”她说。

“你不知道。”我说,“你要是知道,就不会做这种事。”

她哭出声来,又拼命压着,肩膀一抖一抖的。

我看着她哭,心里也难受,可我没动。以前她哭,我总会过去,拍拍她,哄两句。今天我不想动。我怕我一动,自己就先软了。

“你跟他,到底到哪一步了?”我问。

她摇头,说:“没到那一步。”

“没到哪一步?”我追问,“是没上床,还是没打算跟我离?”

她抬起脸,眼泪糊了一脸,说:“没上床。就……就牵了手,吃过几回饭。”

我盯着她,想从她脸上看出真假。她眼睛红红的,鼻头也红,看着倒不像撒谎。可到了这时候,我真不知道还能不能信她。

“吃几回饭,就吃到酒店去了?”我说。

“他说那家酒店有活动,让我去看看。”她说,“我本来不想去,可他一直说,我就去了。到了那儿,他拉我的手,我……我没甩开。”

“没甩开。”我重复了一遍,点点头,“你倒诚实。”

她低下头,小声说:“我知道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不晚。”我说,“你还能说清楚,你跟他认识多久了,他是干什么的,你们怎么认识的。”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认识半年多了。他是我们单位一个客户,姓周。刚开始就是工作上的事,后来他总找我聊天,请我吃饭。我知道不该去,可有时候,就是觉得有个人说说话,心里好受点。”

“说说话。”我笑了一下,自己都觉得笑得难看,“你想找人说话,不能跟我说?”

“我跟你说了。”她抬起头,声音忽然大了些,“我说了多少回,让你别老出差,让你多在家待待。你哪回听了?你总说再等等,等这个等那个。我等到最后,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她说的没错。她是说过,不止一回。我每次都说等,等房贷还完,等孩子大了,等我升上去。可房贷还完了,我还是在外面跑。孩子大了,我还是没怎么在家。我总以为她理解,总以为她等着,等我把外面的钱挣够了,回来好好过日子。

可我忘了,日子是过一天少一天的,不是攒够了才过的。

“所以你就找别人说?”我说。

“我没想怎么样。”她哭着说,“我就是……就是心里空得慌。他对我好,听我说话,我一时没把住。”

“一时没把住。”我重复她的话,心里像被人攥了一把,“你这一时,把咱们这个家,把十年的日子,全搭进去了。”

她哭得更凶了,整个人缩在沙发里,像要把自己藏起来。

我没再说话。两个人就那么坐着,中间隔着茶几。茶几上那张卡还扣在那儿,深蓝色的一角露出来,像一道口子。

过了很久,她先开口:“你想怎么办?”

“我不知道。”我说,“我现在心里乱得很。离婚,我不甘心。不离,我也过不去这个坎。”

她点点头,说:“我知道。你怎么决定,我都认。”

“你认?”我看着她,“你拿什么认?这个家不是你一个人的,孩子也不是你一个人的。你说认就认,让我怎么办?”

她没说话,只是哭。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外头天已经大亮了,太阳照进来,照得客厅亮堂堂的。楼底下有人送孩子上学,电动车后头坐着个背书包的小男孩,正跟他妈说着什么,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我看着看着,鼻子忽然一酸。

我转过身,对她说:“这事先别让女儿知道。她周末回来,咱们还跟以前一样。等她走了,再谈。”

她点头,说:“好。”

“还有,”我说,“你那个周什么的,以后别见了。至少在咱们把事说清楚之前,别再让我看见他。”

她抬起脸,说:“我答应你,不再见了。”

我看着她,没再说话。她答应得痛快,可我心里清楚,有些事不是一句“不再见了”就能翻过去的。那张卡还在这儿,那个男人还在这座城市里,他们之间那半年多的来往,也不是我一句话就能抹掉的。

可眼下,我只能先这样。

那天上午,我没去上班。跟单位请了假,说家里有点事。她也没去,给单位打了电话,声音压得很低。我们俩待在家里,一个在客厅,一个在卧室,中间隔着两扇门,谁也没再找谁说话。

中午她做了饭,两个菜一个汤。我坐在餐桌前,看着那碗汤冒热气,忽然想起以前我出差回来,她总爱做一桌子菜,说给我接风。那时候我累得不想动,她就给我夹菜,说我瘦了,让我多吃点。

今天她没给我夹菜,我也没说话。两个人安安静静吃完,她收拾碗筷,我回客厅坐着。

日子好像还是那个日子,可又全不是那么回事了。

过了几天,岳母来了。

那天是周三,我下班回来,一进门就看见岳母坐在沙发上,她坐在旁边,眼睛红红的。岳母见我进来,站起来,说:“回来了。”

我叫了声“妈”,把包放下。

岳母看看我,又看看她,叹了口气,说:“你俩的事,我听她说了。”

我没说话,在对面坐下。

岳母说:“我知道你心里有气。这事搁谁身上,谁都受不了。可我这当妈的,也得说两句。她这些年,在娘家没少掉眼泪。回回跟我说,你老不在家,家里冷清,她一个人带着孩子,连个搭把手的人都没有。我说她,让她多体谅你,说你在外头挣钱不容易。可话说回来,你也不能光顾着挣钱,把媳妇一个人扔家里。”

我听着,没吭声。

岳母又说:“她跟那个人的事,是她不对。我骂过她了。可你要说离婚,我劝你缓缓。孩子还小,正上高中,你们这一闹,孩子怎么办?”

我抬头看她,说:“妈,我没想闹。我就是心里过不去。”

岳母点点头,说:“我知道。你心里委屈。可两口子过日子,哪能没个坎?她一时糊涂,你给她个机会,也给自己个机会。”

我看了眼她。她坐在那儿,低着头,眼泪又掉下来。

岳母从包里掏出个塑料袋,里头装着几个煮鸡蛋,说:“你小时候爱吃这个,我今早煮的。你拿着,别饿着自己。”

我接过来,说:“谢谢妈。”

岳母又坐了一会儿,说:“我该回去了。你爸一个人在家,腿脚不好,我不放心。”

我送她到门口。她换鞋的时候,低声跟我说:“她心里也不好受。你给她个台阶下。”

我没说话,只是点点头。

岳母走后,屋里又静下来。她站在客厅里,看着我,像在等我说什么。

我坐回沙发上,说:“你妈说的,我都听见了。可有些事,不是台阶不台阶的问题。”

她走过来,在我对面坐下,说:“我知道。我不求你原谅,就想让你知道,我从来没想过跟你离婚。”

我看着她,说:“我也没想过。可这婚,现在还能不能过下去,我心里没底。”

她低下头,说:“那你想怎么办?”

我想了想,说:“先这么过着。女儿周末回来,咱们别露出来。等她想好了,等她上了大学,咱们再谈。钱的事,房子的事,到时候该怎么算怎么算。”

她抬起头,眼圈又红了,说:“好。”

那天晚上,我们分房睡了。我睡卧室,她睡女儿的房间。半夜我起来喝水,经过女儿房间门口,听见她在里头小声哭。我站在门口,手抬起来,想敲门,又放下了。

我回到卧室,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窗外有月光透进来,照在地板上,白茫茫一片。

我想起结婚那天,她穿着红裙子,笑得眼睛弯弯的,说:“以后你可得对我好。”

我说:“好。”

可到头来,我连她在家里哭,都不知道。

我闭上眼,听见钟表又在走。滴答,滴答,像在数着我们剩下的日子。

那张卡还在茶几上扣着。我没扔,也没收。就让它那么放着,像一道没长好的疤,谁碰一下,都疼。